第83章 拉鋸 等他，或是“他”，先熬不住主動……
飛舟速度再快, 到達青石嶺也已是兩日之後了。
彼時太徽門門主口中那個“天上的口子”，已經擴大成了一個大洞，那洞裡頭漆黑，好像把太陽都吞吃了似的, 源源不斷的魔氣從洞中湧出, 叫人不敢靠近。
一眾人便決定暫時先在太微門落腳, 順道向太徽門門主瞭解一下那大洞的情況。
只是等他們到了太徽門門前，見到的卻是一個殘缺的護山大陣，以及大陣之後，那幾乎已破壞成了廢墟的一片殘垣斷壁。
項見山見狀，瘋了一般地衝進去, 而後便看到廢墟中, 有幾個人正四肢著地，如畜生般爬來爬去。
就在其中一人發現了他, 梗著脖子朝他撞上來時, 一道靈力打過來，一下將他打飛出去。
剩下的幾人像是被嚇到了，不敢再過來，只是哽著脖子衝眾人低嚎。
項見山喉間乾澀：“他們……還有救嗎？”
一旁的祁蒼接聲：“魔氣已侵蝕入神魂，便是祛了魔氣, 心智也無法恢復。”
“那……那我師尊人呢？”項見山聲音顫抖, 又往前行了兩步，目光在那群人中間掃過, 卻並不見太徽門門主的身影。
“門主既已築基，便是被魔氣影響，也不會如這些凡人一般，只會——”
“會甚麼？”項見山面露茫然, 而後便聽見祁蒼又道：“入魔。”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咻——”
一道裹挾著魔氣的黑影，猛地從一側碎石廢墟中飛竄而出，她手中握著一根長鞭，鞭尾墜著十來顆鈴鐺，揮動間，魔氣夾雜著鈴鐺聲，幾乎要刺穿耳膜。
祁蒼面色不變，只輕輕揮了下手，一道靈氣便死死纏住了那人的手腕。
“叮咚”一陣清脆亂響，鞭子落地，那人連反抗之力都沒有，便被死死禁錮在了原地。
“等等！”項見山突地一聲大吼：“是我師尊，那是我師尊！”
在場之人來不及對這話作出反應，驀地聽到一陣遙遠卻又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眾人齊齊抬頭，便見高掛天空的那個黑洞，竟在瞬息間轟然擴大了一圈！
洞中魔氣劇烈翻滾湧動，緊接著，有數只面目猙獰的魔物從洞中鑽了出來！
所有人臉色驟變。
裴雲清指尖不受控地微微顫抖起來，渾身肌肉緊繃僵硬。
好在眼前景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應當無人留心到他的異樣。
他攥了攥指尖，壓下天上洞口對他的吸引力，沉聲道：“照日臺立刻擺下誅魔陣，其他人一起上，眼下這些魔尚且不算太強，儘量拖延時間。”
眾人聞聲，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儘管許多弟子心頭仍然驚慌，卻也知道自己該做些甚麼了。
蘇和麵色古怪地收回望向裴雲清的視線，這才衝著照日臺的弟子們點了點頭。
另一邊，其他宗門的修士們也在裴雲清的帶領下，與從洞中出湧出的魔戰作了一團。
兵戈術法碰撞，捲起的血沫四下飛濺，落下來，像是蒙上了一層網，讓人似乎連喘氣都變得艱難起來。
最前頭的小修士按下心頭恐懼，咬了咬牙，直直向前衝去，卻在某一瞬，他身形驟然一顫，面色一點點發白又專情，不過片刻的功夫，他眸中掙扎之色褪去，變得渙散猩紅，而後，他竟是操控法器轉身攻向了自己人。
戰局瞬間越發混亂。
年輕修士握著法器的手不住顫抖，迎面對上那方才還與他並肩作戰的師弟，卻怎麼也揮不下手。
怎麼會這樣？
“發甚麼呆！不要命了？”身旁的修士一道靈力甩過來，擋開撲面而來的入魔修士，厲聲喝道。
年輕修士嘴唇動了下，聲音恍惚：“那是我小師弟，我們前幾天還說好了要一起偷溜下山的，怎麼會……”他說著，眼珠上隱約閃過一層血色。
方才救下他的修士沒錯過他的異樣，立時大喊道：“洞外的魔氣會侵蝕神識，有餘力的都撐起防護結界！”
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一個修士遭入魔的同門法器重傷，周遭魔物立刻蜂擁而至，就要趁機將之分食殆盡。
血霧漫天，落下來，扎眼極了。
那修士逃過一劫，緩了口氣，便又再度朝洞口湧出的魔衝了上去。
裴雲清背對著眾人緩緩抽回手，身上的衣衫幾乎染成了墨色，然而那雙漠然的雙眸中，總有幾個瞬間，猩紅變幻猶如惡鬼。
……
黎枝到的時候，青石嶺這一片的魔氣已濃郁得像是要將所有人吞吃。
照日檯布誅魔陣的弟子，有不少受魔氣影響，轉而攻向同門，雖被及時攔下，陣法卻遲遲無法成型。
黎枝視線在一片混亂中逡巡一圈，很快在其中到了裴雲清的影子，見他此時狀態還算正常，她也不管他，飛身補上誅魔陣的同時，飛快地一抬手，往空中扔出一法器。
是五色羅罩。
她單手掐訣，暴漲的靈力注入其中，以五色羅罩為中心的巨大光盾驟然展開，卻沒有罩住正道修士，卻是硬生生朝天上的大洞兜去！
在場的修士被她這一操作驚呆，只還來不及生出任何類似這人是不是有病的想法，便驚見那洞口的魔氣竟真的被五色羅罩兜住了！
洶湧翻騰的魔氣在五色羅罩裡層層堆積，還能見到其中無數醜陋猙獰的魔，掙扎著想要突破五色羅罩的禁錮。
眾人周身壓力驟減的同時，眼珠子都險些掉到地上去。
難道就這樣……
輕易擋住了？
而若非眼下情形混亂，魔氣肆虐，或者他們再凝神多感知片刻，便會發現，五色羅罩並不是在抵擋魔氣，而是在……吸收魔氣。
這廂的蘇和同樣震驚，卻不是因為五色羅罩，而是因再次見到了……
故人。
只是百年前那個魔修，今日身上卻靈氣流轉，不見一絲魔氣。
蘇和腦中思緒翻湧，便見對面的女子朝她眨了眨眼，“蘇道友可別發愣了，我那五色羅罩可撐不了多久，趕緊佈陣吧。”
黎枝這話沒有單獨傳音，周圍的人自然也都聽見了，不約而同轉眸看向蘇和。
蘇和眉頭皺起，不得不按下思緒，將全部心神投入到誅魔陣上。
沒有了源源不斷加入戰局的天魔擾亂，陣法很快成形。
黎枝仰頭看了看五色羅罩。
畢竟只是一普通的防禦靈寶，便是吸收魔氣也很是有限，支撐了這麼一會兒，羅罩上已隱隱可見有裂痕出現。
裴雲清的聲音在此時傳遍整個戰場：“有餘力的修士，現在同我一起共築防禦結界。”
不多時，幾乎就在巨大的防禦結界鋪展開時，五色羅罩轟然炸開。
與此同時，誅魔陣成。
刺目的金光迎上從洞裡頭傾瀉而出的濃郁魔氣，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聲響。
強勁氣流朝四周蕩去。
防禦結界中，眾修士並未受到太大影響，而另一邊湧出的天魔卻在誅魔陣的金光下，盡數化為血水。
那大洞中其他的魔物見狀，立刻識時務地退了回去。
眾修士長出一口氣，喉間卻依然發緊，怔怔望著那大洞，心緒茫然。
他們誰也不曾料到，這些域外天魔，遠比古籍記載的更為兇殘，它們不戀戰，只知屠戮。眼下他們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短暫戰事中活了下來，卻不知道是否還能抗住它們下一波的進攻。
另一廂，劍光掃過，最後幾隻在防禦結界中的魔被斬殺殆盡，裴雲清才踩著雲向黎枝走過去。
這時眾人也將目光盡數投到這個以一己之力改變了整個戰局的女修身上。
“她是誰？”
“修真界中何時竟出了個這般厲害的女修？”
還是幾個見過她的伏羲宗弟子認出她來，一聲“夫人”落下，四下更是沸騰起來。
裴雲清此時走到了黎枝的身旁。
“還好嗎？”他問。
黎枝點點頭，又傳音抱怨道：“你乘那麼個大船也不叫我，還好曦和劍會循著你的氣息自己找過來，不用我浪費靈力。”
裴雲清目光微動，“是我的錯。”頓了下，他才接著道：“你先去歇息。”
那廂各宗門已紛紛祭出靈寶，靈寶化作參天宮殿，矗立在了一旁的山野間。
旁邊就是太徽門的殘垣斷壁。
黎枝自己回了伏羲宗的住處，裴雲清則留下來同其他宗門主事人一同佈置空間封印大陣。
這是他們在來的路上就商量好的，只是剛到時還想再察看一番，尋個佈陣的最好位置，卻不成想到生出如此驟變，眼下那洞裡的天魔雖暫時退去，但誰也不知道它們會不會下一刻就又攻進來，此時自然容不得他們再尋甚麼好地方，趕緊把陣布好才是正事。
黎枝在屋中調息了兩週天，直到將那日雙修所得的靈氣全數吞吃殆盡，裴雲清才回來。
黎枝緩緩睜開眼，便見著男人閃身到了榻前。
他摁住她手腕，靈力鑽入她體內，流淌過她的經脈，如此感知一番，才開口道：“快要突破了。”
黎枝搖搖頭：“眼下這地方魔氣濃郁，靈氣卻稀薄，怕是一時突破不了了。”她說到這頓了下，忽然抬臉朝他一笑，“不過倒是修煉魔道功法的好時機。”
裴雲清神色一頓，垂眸望著她，卻沒有接話。
黎枝不避不讓地直直回視他，在捕捉到他眸底極淡極淡的一點血色時，心底猝然翻湧起一股五味雜陳的情緒。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將方才他對她做的事對他也做了一遍，只不過湧入他體內的靈氣中，還夾雜著絲絲縷縷無法忽略的魔氣。
如她所料，他體內的所有關竅都沒有對魔氣作出抵抗，順暢流轉一圈兒後，回到她的體內。
心裡的懷疑得到確認。
黎枝沒有說話，她靜靜看著他。
等他，或是“他”，先熬不住主動開口。
難以言喻的氣氛彌散開。
無形拉鋸。
許久，終究還是裴雲清敗下陣來。
他垂下眼皮，嘴唇動了動，一張一合間吐出沉悶的聲音：“阿枝……”
黎枝輕輕嘆氣。
她抬手，撫上他左眼下方的面板，指腹傳來一點細微的微凸感，肉眼看去光滑細膩的面板便漸漸顯出一點殷紅的血色來。
那是一顆淚痣。
黎枝歪了歪頭，有些好奇地問：“只是神魂融合，怎麼連這都長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