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百年 他睜開眼，唇邊緩緩漫起了一點笑……
黎枝睡了一個好覺, 當意識從混沌重歸清明，她才緩緩睜開了眼。
四周燭火不甚明亮，搖搖晃晃地照出屋內一片空蕩的景象——別說人了，除了自己身下的石臺, 再沒有任何別的東西。
黎枝撐著手臂坐起身, 立刻有一陣魔氣自掌心下的紋路湧入經脈。
她低頭垂眸。
石臺不知是由甚麼材質製成, 其上陰刻著無數符文，魔氣在其間緩緩流轉，想來沒少滋養她的靈臺紫府。
是個好東西。
不過……這裡是哪裡？她又怎麼會在這裡？
清晰的記憶還停留在江應淮和那些正道對峙時，後來就有些模糊了，她記得自己應是取出曦和劍想要幫他, 再後來她好像舉劍刺了……刺了誰來著？
記憶像被濃霧遮掩住, 隱隱約約，卻窺探不到全部樣貌。
想來定是被那個甚麼言咒影響的。
啊, 對了, 言咒。
簡直一想起來，就覺得比吞了蒼蠅還讓她噁心。
黎枝忙運轉起功法。
不同於之前，魔氣在識海內的流轉順暢無比，不見一點滯澀——想起來了，江應淮說處於不同時空, 她就不會被言咒影響, 所以她現在已經回到百年後了？
那江應淮人又在何處？
疑問不斷在腦中堆積，眼前忽然有柔光灑落, 她霎時按住思緒，抬頭望去。
此前還是漆黑一片的屋頂，此刻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光點排布有序, 像是自星辰中誕生了一個懷抱巨輪的……嗯……也不知道是神獸魔獸還是靈獸的生物。
抬眸望著它，它便也好似低頭看向她，令人心生敬畏。
黎枝收回視線，又繞著石臺走一圈，沒有再發現別的東西，倒是聽到屋外飄來了些細碎的對話聲。
“……你說這裡有動靜？”
“不是，你弄錯了吧？這裡可是尊上的寢殿，百年都沒人進去過……哎，我說你走慢點，倒是等等我啊。”
這粗獷的聲音，還挺耳熟。
黎枝眉頭微挑，轉身走向始終緊閉的大門。
靠近了，才發現大門應當是由沉鐵鑄成，沉重難以推動。
黎枝退後幾步，揚手揮袖。
魔氣從指尖衝出，撞到門上。
緊跟著，大門無聲敞開，露出立在門外一丈遠的兩道身影。
外頭的陽光刺眼，又揹著光，眯起眼也看不清二人的五官容貌。
而門外的二人乍然見到大門開啟，從裡頭出來個年輕女子，無形的強大威壓也隨之逸散，疑惑和震驚同時湧現在他們心中。
“你是誰？”身材較為魁梧的那人率先開口。
黎枝沒答，只是輕輕閉了閉眼，等到眼睛適應了光線，才不緊不慢跨出大門。
日光從她裙角徐徐攀至臉頰，顯出一張五官精緻的臉龐來。
她朝那人笑了笑：“孟章。”
孟章眼睛不自禁地瞪大一圈，滿臉的難以置信：“……夫、夫人？”
黎枝眨眨眼，一臉莫名。
一旁的年輕男人替她問出了疑惑：“甚麼夫人？”
孟章皺眉看他一眼：“我前日不是才跟你說過，尊上打破封印不久便在凡間娶了位夫人。”
年輕男人聞言眉頭微蹙，似是不敢相信，只是再細細一感受，便輕易察覺到這女子逸散出的魔氣確實與尊上同出一脈……或者說，她身上的氣息，已與尊上的糾纏交融，難分你我。
“不對不對……”孟章驀地想到甚麼，“浮玉之境坍塌後我們一直派人盯著，不見有人出來……夫人怎會在此？”他說到這裡突然頓住，失聲道：“既然夫人在此，那尊上是不是也在寢殿裡？”說著就要探頭去看寢殿裡頭是不是還有人。
“裡面沒人。”黎枝道，一邊體貼地側開身，腦中思緒翻湧。
浮玉之境坍塌……
所以她果然是回到百年後了。
可惜他們瞧上去似乎也並不知江應淮現在何處。
不過倒是可以問問百年前的事。
想到這裡，黎枝又抬眸打量另外那個顯然比孟章冷靜穩重的人。
黑髮膚白，神色泠泠，若不是滿身魔氣縈繞，打眼一瞧還當是個小仙君呢。
黎枝動了動唇：“林慕。”
林慕神情微凜，正要說點甚麼，那廂孟章伸著脖子抽了班上都沒看到寢殿裡有其他人，衝到黎枝面前：“夫人，尊上人呢？”
黎枝搖搖頭：“我醒來就在這了，沒看到他人。”
發熱的頭腦被冷水一潑，孟章終於醒過來點神，“對了，夫人怎麼認得我？是尊上之前與夫人提過？”
他記得自己之前只暗中跟在尊上身邊，卻並不曾在黎枝面前露過面。
黎枝：“怎會不認得？日前不是才見過。”
其實是有些認不得了。
他颳了一臉鬍子，面上是之前未曾清晰瞧過的五官，若是隻瞧這一張臉，她還真對不上號，好在他身形和聲音沒有甚麼變化，在殿中她就聽出來他的聲音了。
孟章呆了下：“……啊？”
日前……他不是一直和林慕在一起嗎？何時見過夫人了？
黎枝也很快反應過來自己和孟章大抵是頻道沒對上。
她說百年前，孟章說百年後，牛頭不對馬嘴。
“我是說，我們在浮玉之境見過，唔，是百年前浮玉之境開啟那一次。”
孟章腦子一時卡了殼。
黎枝抿抿唇：“不如坐下來慢慢說？”
林慕頓了頓：“寢殿設了陣法，我們進不去，去偏殿吧。”
黎枝無所謂地點點頭。
她倒不擔心他們會害自己，她跟在二人身後，心道也不知之前裴雲清刺的那一劍，有沒有解開他們之間的同生契。
寢殿外黑色玉石造就的迴廊連著一道長長的棧橋，棧橋之後，盤踞著一座同樣由黑玉築起的高高的樓宇。
林慕所說的偏殿便在這樓宇的一側，也是林慕和孟章平日理事的地方。
踏進偏殿，林慕抬手給黎枝倒了杯茶。
黎枝不客氣地接過來抿了口，視線在林慕身上轉一圈兒，道：“我也見過你，在浮玉之境的萬靈谷，還有那條烏蟒蛟。”
林慕瞳孔一縮：“你——”
“我想起來了！浮玉之境，居鴞！火猊！”這時孟章一聲大吼打斷了林慕的話，“我說尊上怎麼一解開封印就給自己找了個夫人，原來……原來如此……”
孟章說著，激動地一把攥住林慕胳膊：“當年你半死不活的不知道，百年前尊上便有一道侶，那時你險些被烏蟒蛟吞了，便是他二人一起救的你！”
那時山洞坍塌後，他找到了被碎石壓在底下的林慕，也發現了那道設定在山洞寒潭的傳送陣，只是陣法被損壞，他跟著火猊，花了近一日的功夫，才找到當時已經現出了完整魔相的江應淮。
若非他和火猊及時出現，不，準確來說，是火猊的出現，拉回江應淮僅剩的最後一絲理智。
黎枝疑惑地歪了歪腦袋：……江應淮魔化怎地還能和火猊扯上關係？
孟章：“夫人忘了？尊上說過以火猊的血入藥煉丹，可起死回生。”
啊，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只不過，起死回生……
誰死了？
不期然間，有模糊的記憶畫面閃過黎枝腦海。
“是夫人你啊！”孟章說得咬牙切齒：“當時也不知是哪個畜生一劍把夫人你給捅了個對穿！我想尊上當時定是想要借火猊的血來救夫人。”
黎枝：唔，似乎、好像、大概……捅她的……就是她自己？
黎枝抬手按了按額角：“後來呢？”
孟章一下被勾起了回憶：“後來尊上帶著夫人和火猊來了雲遙，不到一年時間，尊上便打下雲遙當時幾個頗成氣候的魔主，登上了魔尊之位。”
孟章說到這裡，想到甚麼，語氣有些訕訕：
“只是來了雲遙後，我沒見過夫人。時日長久，我竟是將此事忘了。
“不過夫人如今醒來，想來便是那火猊的血真能起死回生？”
黎枝心道那火猊的血能不能起死回生她不知道，但她今日會在此，與那逆溯陣定然脫不開關係。
黎枝問道：“我的身軀一直就在這裡？”
“我不知。尊上在此設下陣法，整日待在寢殿之中，也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孟章神情變得怪異：“而且浮玉之境後，尊上的神魂殘缺不全，記憶更是混亂缺失，時常魔氣失控而理智全無。”
黎枝將腦中的疑惑問了出來：“所以他後來率魔軍打上修真界，便是因為魔氣失控亂了心智？”
孟章覺得話有點奇怪，但又一時不知奇怪在哪裡，只老實道：“那時尊上魔氣並未失控。”
黎枝：“那是因為甚麼？”
孟章：“甚麼？”
黎枝：“他為甚麼要攻上修真界？”
孟章聽後楞了下。
正邪本就不兩立，魔攻打修真界不是很正常的事，還需要理由嗎？
“因為容徽。”
黎枝轉過頭，望向忽然出聲的林慕。
林慕滯了滯，似在回憶：“有一回尊上魔氣失控，我在一旁聽見他念叨了一句殺了容徽才能解咒。”
孟章詫異：“解甚麼咒？尊上被下了咒？”
黎枝沉默須臾，接過聲：“大抵……是言咒。”
是即便她回到了百年後，亦或是在他看來她那時已經死了，他也還是要替她解了的那道能控制她的言咒。
一時殿內沉寂了下來。
黎枝要問的也已經問得差不多，畢竟都是百年前的事，即便其中還有些說不通的地方，暫時也不必太過深究。
眼下最重要的，自然還是江應淮人在何處？
此前他曾與她說過，他只一縷神魂跟著她回到百年前，那按理來說，他人應當就留在百年後才對。
林慕靜默片刻：“一般秘境坍塌，空間亂流便足以絞殺秘境內的一切，化為飛灰，而像浮玉之境這樣的上古秘境，只會……”
孟章急道：“只會甚麼？你別總是話到嘴邊留半句啊。”
林慕唇角抿緊，他道：“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意思就是有可能比被亂流絞殺化成飛灰還更嚴重，那豈不是……
黎枝動了動唇，話沒說出來，孟章先跳了起來，指著林慕鼻子：“你少胡說八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尊上神魂不死不滅，怎麼可能出事！”
“是。”林慕吐出一口氣，緊繃的冰冷神情緩緩融化，“即便尊上身軀化為飛灰，神魂定然也還在這世上。”
神魂不死不滅啊……
黎枝眯起眼，片刻後，她道：“我想我或許知道他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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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宗。
渡厄峰。
大長老祁蒼望著山巔峭壁上打坐的人影，遙遙出聲問道：“宗主何故又來此吹風？”
“修煉。”那人似是早知他在，頭都不回道：“長老尋我是為何事？”
語氣比之從前愈加淡漠。
祁蒼點頭道：“再過一月便是我伏羲宗五年一次的弟子遴選大會，以及內外門弟子的試煉大比。”
“此事日前我等不是已商討過，確認交由幾位長老負責”
“是，我等自會安排好。”祁蒼應聲，頓了頓，又道：“我來此，是想問問你這次可要在此次遴選弟子，或是內門弟子中選一親傳弟子。”
那人沒有絲毫遲疑地拒絕：“不必。”
祁蒼不著痕跡地擰了下眉，片刻，嘆道：“也罷。你年歲還小，收徒倒也確實不必急在一時。”
身後氣息緩緩消失，又過了不知多久，月光灑落山巔。
始終一動不動的那道身影忽地抬起手，用力摁了摁胸口。
有冰涼的血色湧了出來，濡溼他的衣衫。
他睜開眼，唇邊緩緩漫起了一點笑。
作者有話說：接下來應該是個偽師徒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