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交杯 “你怎麼忘了,我可是個瞎子啊。……
轉眼又是一夜過去。
黎枝百無聊賴坐在主屋的桌前,撐著下巴喃喃問道:“堂姐是今日出嫁嗎?都這個時辰了,怎麼家裡還這般安靜?”
“接親要傍晚。”回答她的是文娥,一邊過來拉她到妝臺前:“柳兒已經裝扮好,到你了。”
這回的裝扮過程比昨日還漫長,黎枝昨晚沒睡好,捂嘴打一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心道:這柳家納個小妾怎的這樣麻煩?為甚麼不索性把她迷暈,放轎子裡抬直接抬林家去,多省事啊。
一語成箴。
黎枝在裝扮完後總算等來一碗加料的桃花羹,但她嘗不出加的是甚麼料,拿捏不好昏睡的時間,幸好身旁有人指導。
文娥打量她又是一個哈欠,和黎柳對視一眼。
黎柳:“時辰尚早,堂妹若是累了,先歇一下?”
黎枝扶著桌子起身:“那我回屋去。”
黎柳:“就在這裡歇罷,不妨事的。”
雖說已經提前吃過避毒丹藥,但黎枝也確實困頓,左右真正的危險應當出在林家,她索性就在主屋的床榻上躺下睡了。
這一睡,直睡到了烏金西墜。
黎枝在侍女扶她之前就醒了,配合著起身,坐入林府那五彩流蘇的大紅花轎。
相比於黎天祥一家為她編造的黎柳要成婚的拙劣謊言,到了這會兒是演都懶的演了。花轎往林府去的一路,不僅沒有絲毫喜樂吹打聲,隊伍一路更是安靜得猶如去奔喪,甚至還能聽到路人的唏噓聲遠遠地、有些模糊地順著風而來。
“……這不是送人去死嗎?”
轎子一路抬進林府內院,不知在哪個地方停下了。
轎簾被打起,模糊的光影透進來。
“夫人看看。”
是那個林府管家的聲音。
黎枝不動聲色地閉著眼,能感覺到一道猶如實質的目光,噙著滿滿的,從頭到腳地打量著她。
但不應該是林老爺嗎,怎麼會是夫人?
是那位八卦中存在感極低的……林夫人?
許久,轎簾才被放下。
隔著一道轎簾,婦人的聲音並不大真切:“不錯,送過去吧。”
轎簾再次被掀起,隨後便有侍女左右攙住黎枝手臂,將她從轎子中架起來。
黎枝思緒有點亂,前後左右都有不少侍女跟隨,一時間只能聽見行走間釵環碰撞發出的輕微“叮噹”聲,以及衣裙布料摩擦的聲音。
一路行經數處曲折長廊,轉進燈火融融的院落。
扶著黎枝在屋內床榻上躺好,侍女一一退出。
黎枝唰的掙開眼睛。
大概是白天睡夠了,此時她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相當清醒,甚至還有點亢奮的狀態。
她緩緩坐起來:“接下來我需要做甚麼?引怨女出來?”
系統含含糊糊:【……劇情走向不明確,請宿主隨機應變。】
換言之,我不知道,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黎枝已經懶得再說系統甚麼,果斷翻身下榻穿鞋。
畢竟不管遇見怎樣“命懸一線”的情況,光著腳顯然都不好逃命。
才套上一隻鞋,外面就有人輕輕敲了兩下門。
來的這麼快!
黎枝渾身一激,迅速套上另一隻鞋,飛快翻身上榻重新躺好。
門輕輕開啟,又關上。
腳步聲輕盈穩健,慢慢靠近了。
不像是林老爺,亦或林夫人之流,甚至還隱約有些……熟悉。
“阿枝。”他叫她,聲音清冷,又似乎帶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柔軟輕緩拂過她面前的大紅蓋頭。
大紅蓋頭?
黎枝驀地醒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甚麼時候從躺在床榻上變成端坐在床榻一側。
她茫然地眨下眼。
眼前的紅蓋頭被靠近她的人帶得微微晃動,倏忽間,被一隻指骨分明的手握住,緩緩掀起。
伴隨著燭光搖曳,一身刺目的火紅蟒袍撞入黎枝眼中。
“阿枝。”他又一次喚她,這回靠得比方才還近,她能感覺到他的吐息落在她額頭上,是摻雜著隱約微苦的清冽松木香,縈繞在她鼻尖。
很熟悉。
熟悉到她曾日日與之相伴。
黎枝深吸一口氣,緩緩抬眸。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道松形鶴骨的清癯身影,暖融的燭光剝落掉他身上那層模糊的影翳,緩緩顯出真容來。
他生得一張霽月清風的臉,長身立於她眼前,一身豔俗的紅色婚服也掩蓋不了他身上那種區別於凡間人的氣質,反倒襯得他那那張臉越發清疏而又豔絕,便似雨後山嵐薄霧幻化出來的神君一般。
高高在上,
卻又令人見之忘俗。
黎枝的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
而後記憶才開始遲滯而又緩慢地湧入腦中,原本微微提起的一口氣,也倏然消散。
她掀起眼皮,盯住眼前的人,嘴唇蠕動了下:“……裴雲清?”
“是我。”他也垂眸看她:“怎麼了?”
他的眸子很黑,瞳仁黑白分明,清亮乾淨。
黎枝還是第一次和他這樣對視,忽然覺得有幾分新奇,她盯住他黑沉的瞳仁中映出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直到他眸中生了疑色,才撥出一口氣,搖頭道:“沒事。”
裴雲清抬手捋了捋她額前的碎髮:“吃點東西?”
黎枝還是搖頭:“我不餓。”
裴雲清:“好。”
頓了頓,他又道:“我去倒酒。”
說罷,轉身往桌子走去。
黎枝盯著他高瘦清雋的背影看了會兒,眨巴眨巴眼睛。
這是還沒恢復記憶的裴雲清啊。
桌子上一盤糕點,一個酒壺和兩個杯子,龍鳳紅燭熱烈燃燒著,昏黃的燭光攏在他側臉上,此時卻顯得模糊又不真切。
這是她和裴雲清成婚那夜,黎枝心道。
桌旁的裴雲清已經拿起酒壺,透明的液體倒在杯中,有淡淡的酒香隨之彌散開來。
黎枝的目光在那兩個酒杯上頓了下,而後才緩緩移向另一側。
靠窗的位置是一個嶄新的美人榻,應該是用酸枝木打造的。
黎枝不知道酸枝木和其他木頭有甚麼區別,但酸枝酸枝,當時一聽說這個木材,就覺得酸枝和她算是一家,那時就非讓裴雲清給她打了酸枝的傢俱才願意和他成婚。
於是家裡就多了這麼一個美人榻。
只是那時她看不見,也並不會覺得這個美人榻在一眾陳舊的傢俱中有多突兀,而眼下她只瞧一眼,都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原來,那酸枝美人榻和她的家是這樣的格格不入。
等她回去,就把酸枝美人榻給扔了。
這麼想著,眼前忽然多出個酒杯,酒倒得有些滿了,晃動中溢位來,流到那握著它的纖長手指上,瑩瑩玉潤的。
黎枝盯了那漂亮的手指一眼,這才抬眼看向裴雲清,發現他似乎也已經垂眸看了她許久。
“阿枝,”他把酒杯又往她眼前遞了遞,薄唇微闔道:“該喝交杯酒了。”
黎枝沒接,目光描摹著眼前男人的五官,忽而開口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原來你長這樣啊。”
裴雲清:“嗯?”
黎枝:“我就知道你長得一定很好看。”
裴雲清微微彎了彎唇,眸中的冰雪果然因著這一點笑意漸漸消融,好似染上星星點點的春光,竟有幾分纏綿悱惻的情意。
黎枝一時看呆了,忽而卻又嘆息道:“就是可惜了。”
裴雲清:“可惜甚麼?”
“可惜今天的交杯酒喝不成啦。”黎枝朝他笑了下,問道:“你不是感知到怨氣了嗎?不用顧忌我,快去斬妖除魔吧。”
“怨氣?”
裴雲清垂眸似在感知甚麼,少頃抬起眸,淡聲道:“阿枝,沒有怨氣。”
沒有怨氣?
黎枝不覺蹙起眉頭。
不對,不對。
那時裴雲清雖失憶,但那些無意識中使用出來的法術讓他很輕易便知道他自己從前大約是個修士,只是他不提要去尋自己曾經的宗門,她也沒有多想,畢竟這就是劇情設定嘛!
成婚那夜他說他感知到了強大的怨氣,若不處置,怕是會造成人間大劫。
後來他帶回怨女,卻受了很重的傷,這樣看來,他那時沒有騙她。
可眼下,他為何說沒有感知到怨氣?
不待她細想,他清潤的嗓音便又一次落了下來:“阿枝這樣說,可是不願與我成婚?”
黎枝眸光微動。
眼前那執著酒杯的手絲毫未動,良久,她終於抬手接過,問他道:“那你呢?你可是真心願意與我成婚?”
裴雲清沉默了下。
許久,他嘆了聲氣,終於擱下酒杯,雙手捧住她的臉,如從前一般溫柔撫她,“你今日與之前不大一樣。”
他的掌心溫熱,摩挲她臉頰的力道輕柔,像是呵護稀世珍寶一般。
“不是我。”黎枝道,她仰起臉,抬手覆住他捧著她臉的手,指尖輕撫著他手背上的經脈脈絡,含笑道:“是你不一樣。”
裴雲清似是不解她話中之意,視線始終落在她臉上,像是很認真地想要從她的表情裡看出她的心思來。
怎麼可能看得出來呢?
只是個幻境而已啊。
“阿枝?”裴雲清看她眼神中隱隱透出的諷刺,難得的眉心緊蹙。
黎枝卻又慢慢覺得好笑起來,連聲音都透出些興致盎然的意味:
“我能看得清你,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怎麼忘了,我可是個瞎子啊。”
作者有話說:
裴雲清:阿枝可是不願與我成婚?
阿枝:呸!渣男!
以及估算錯了,應該是下一章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