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戲終 “如今,我已經替母親報了仇了。……
天際初白, 一夜的喧囂終於漸漸沉寂。
鏡奴軍沒了術法催動,早已被悉數控制,暫且安置在城北大營, 由重兵看守著。那些追隨禹裴川的私兵本以為勝券在握, 還在宮中作亂,待聽聞禹裴川已在勤政殿被擒,當即兵敗如山倒, 再不敢負隅頑抗,烏壓壓地跪了一地, 盔裂甲殘,面色灰敗, 瑟縮著等候發落。丹墀之下,唯有朔風捲過,揚起殘旗一角, 獵獵作響,像是在替他們唱一首最後的輓歌。
勤政殿的燭火燃了一整夜, 蠟淚堆了滿案,將明未明的晨光透過窗欞,落在案頭那捲連夜擬就的繼位詔書上。詔書措辭工整, 雖倉促卻周全——三皇子禹修遠,才德兼備, 臨危受命,即日登基。
昨夜血戰方歇, 朝臣們得知這一夜之間發生了這麼多事, 原以為昭啟朝要江山易主了。霽王手握重兵,暠王坐鎮宮闈,兄弟二人聯手平定叛亂, 若要順勢奪位,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可天亮時傳來的卻不是禪位詔,而是三皇子禹修遠登基的訊息。
三皇子平日的才幹,朝臣們有目共睹,更何況他是暠王與霽王力捧之人,誰又敢置喙半句?國不可一日無君,於是無人出頭,亦無人異議。新帝的龍袍來不及趕製,只草草披上一件明黃舊袍,於晨光熹微中,坐上了那把尚帶血腥氣的龍椅。
新帝繼位後,對於這場叛亂的處置下來得極快。
大皇子禹裴川以弒君之罪論斬,行刑定在三日後。太后王含章當年尚居後位時,與太傅王家共同謀劃,加害瑾妃及皇子之事被昭告天下,舉國譁然,罪證昭彰,多方重壓之下她已無力反抗,最後以“殘滅繼嗣,以危宗廟”之罪,賜鴆酒自盡。
王家上下全部收押,闔府查抄。這些年太傅王紀與禹裴川暗中勾結,用活人煉製鏡奴軍的罪證如山,樁樁件件,觸目驚心。聖旨上只批了四個字——“悉數論斬”,王家百年基業,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至於宮中大皇子一黨,但凡參與此事的官員,俱被一一查實,中書侍郎雲司齊亦名列其中。宮變當夜,他偽造聖旨,暗中聯絡禁軍,致使宮門洞開,禹裴川的人馬方才得以長驅直入。因所涉世家甚廣,這批官員悉數獲罪下獄,聽候朝廷發落。
皇后王芷月是在宮人們為禹淮安入殮時被發現的。
禹淮安已入棺槨,靈柩停在他生前的寢宮之中。王芷月不知何時卸去了滿頭珠翠,褪下鳳袍,只著一身素白中衣,安安靜靜地側臥在禹淮安身側,一手搭在他胸前,頭靠著他的肩窩,面容安詳,唇邊甚至還掛著一絲淺笑,只是那冰冷的肌膚與烏黑的唇色,已明明白白地昭示著——她已追隨先皇而去了。
宮人們發現時幾乎驚叫出聲,可他們最終只是輕輕合上了棺蓋,並未聲張。帝后同棺,雖不合制,卻也無人忍心將他們分開。
……
這一切都塵埃落定後,最棘手的莫過於鏡奴軍的處置。他們雖被照夜鏡控制了心神,卻終究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這般龐大的數量,每日消耗的口糧已不是小數目,難怪先前禹裴川與王家要不惜一切代價大肆斂財。且失去了照夜鏡的維持,他們再度失去控制只是時間問題。
雲諾先前就見過師父喚醒鏡奴的法子,只是那批鏡奴的情況與如今這些有所不同。鏡奴軍被控制下來後,她仔細查探過他們的脈象,早在叛亂當晚便已擬好了救治之策,只是如此多的鏡奴,以她一人之力自是分身乏術。禹柏如深諳此情,天未明便遣人蒐羅宮中太醫及京中各處大夫,盡數送至雲諾跟前,吩咐他們聽她的差遣。
集眾醫之力,鏡奴軍的狀況很快穩定下來。這些人中不少原是普通百姓,清醒之後,有的各自歸家,有的則自願留在軍中效力。至此,這一大患,終得消解。
風波平息之後,雲諾也終於重新回到了雲府,只是她前腳剛踏入府中,還未來得及喘口氣,新皇的聖旨便緊跟著送到了府上。
宣旨的內侍是皇帝身邊新提拔的掌事太監,笑容可掬,聲音清亮:“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雲氏有女雲諾,於平叛之役中,臨危不懼,以奇策破敵,功冠諸軍。特封為‘安瀾郡主’,賜金冊寶印,享食邑五百戶,另賞黃金萬兩、玉如意一對、雲錦百匹、良田千頃……”
聖旨唸完,宣旨太監含笑望著她:“安瀾郡主,請接旨吧。”
雲諾跪在地上,微微垂首,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那捲明黃絹帛。
“臣女領旨,謝陛下隆恩。”
……
訊息很快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裡,說書先生頭一件事便是拍響醒木,繪聲繪色地講起那夜的驚心動魄。
“……那霽王殿下,帶領玄甲軍長驅直入,硬是在數千鏡奴軍中殺出一條血路!”
臺下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交頭接耳:“霽王殿下平亂倒是不稀奇,可暠王不是那……那身子不靈便嗎?他怎麼也去平亂了?”
鄰桌的人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你還不知道?聽說暠王的腿好了!”
“甚麼?!”那人驚得險些沒拿穩手中的竹筷,“好了?怎麼好的?”
“聽說是治好了,具體的誰說得準?不過暠王這忍辱負重、臥薪嚐膽的勁頭,我是真的佩服!當年他和瑾妃遭人暗算,那時王家可是炙手可熱,若不是這些年的蟄伏隱忍,他哪還能有今日?”那人嘖嘖搖頭,唏噓不已,“不容易,是真不容易啊。”
“那雲……安瀾郡主呢?她先前大婚時不是被人劫走了麼?怎麼又跟平叛扯上關係了?還立了大功?”另一人壓低聲音,“不過說起來,她也是運氣好,沒真嫁進大皇子府。若當初真過了門,如今這光景,可就不一樣嘍……”
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呷了口茶,慢悠悠道:“這你們便有所不知了。依老夫看,這安瀾郡主定是早就識破了大皇子的狼子野心,這才佯裝應下婚事,實則暗中籌謀。你看,她不但金蟬脫殼,宮變之夜又及時馳援,與二位王爺合力擒獲叛黨,真乃巾幗英雄,這盛京內何時出現過這等人物啊……”
“那可不是,聽聞那晚要不是她……”眾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茶館角落,一位白衣男子靜坐品茗,耳中聽著周遭百姓熱議如沸,唇角微微彎起。他擱下茶盞,悄然起身,片刻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
皇宮,御書房裡,禹修遠將手中的奏摺往案上一撂,愁眉苦臉地看向榻邊閒坐的禹柏如:“小皇叔!這些善後的事也太多了,我都快煩死了。你老實跟我說,你和三叔是不是因為不想管這些瑣事,才把這皇位扔給我的?”
禹柏如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陛下慎言,您已是天下之主,說話能不能正經點?”
“好好好,朕知道了。”禹修遠嘆了口氣,往龍椅上一靠,嘀咕道,“不過話說回來,朕已經封賞了雲大小姐,就連玄甲軍也得了不少好處,你和三叔當真不要賞賜?立了這麼大的功,若甚麼都不給,外頭的人還以為是朕小氣呢。”
禹柏如沉吟片刻,似是在認真思量,隨即微微頷首:“陛下說得有理。這樣說起來,臣還真有一道賞賜要討。”
禹修遠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小皇叔想要甚麼?只管說!”
“賜婚。”禹柏如淡然一笑。
禹修遠只愣了一瞬,旋即反應了過來,連連點頭:“準了準了!朕怎麼忘了這樁要緊事。”他笑著笑著,又收斂了神色,斟酌著道,“不過小皇叔……還有一事。這雲侍郎入獄的事,你是知道的,他畢竟是雲小姐的父親,朕也不知該如何處置才好。不如……你去問問雲小姐的意思?她如今是安瀾郡主,又是你的……準王妃,她的態度,朕總得顧及。”
……
雲諾的意思很快便透過禹柏如傳了回來,只有一句話。
“請陛下秉公處理。”
這意思是不打算為雲司齊求情了。
其實雲諾心中也知曉,禹修遠剛剛登基,根基還不穩,若是為了她獨獨赦免了雲司齊一人,難免會惹人口舌,能託禹柏如給她帶話問她的意思,已經是法外開恩了。說實話,她剛知曉這叛亂之事父親參與其中時,也說不清楚自己心裡到底是何滋味,既不心痛,也不暢快,如同含了一枚未熟的青梅,滿口酸澀,輾轉難眠。
思來想去,最後她還是決定去獄中見雲司齊一面。
大牢裡陰暗潮溼,只有壁上一盞油燈,火苗被從縫隙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欲滅。
雲司齊靠在牆角,官袍已被換下,只穿著一身髒汙的囚服,髮髻散亂,面容憔悴,已然是不見當初那意氣風發的模樣。聽見牢門鎖鏈的響動,他緩緩抬頭,待看清來人時,灰敗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諾兒?”他掙扎著站起身,撲到柵欄前,“你怎麼會在這裡?為父找了你許久,見到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隨即他似是想到了甚麼,驚惶道:“你怎麼會到此處?你、你還好吧?是不是為父連累了你?”
雲諾站在柵欄外,靜靜看著他,沒有上前。
半晌,她淡淡開口:“父親這會兒倒想起會不會連累女兒了?當初替大皇子辦那謀逆之事時,可曾想過祖母?可曾想過您的兒女?”
雲司齊身子一僵,他顫抖著開口:“是……是我的錯……是我不對……”他在獄中,不知外頭的訊息,但見雲諾身著華服,不像是獲罪的模樣,心頭微微一鬆,悄悄吐了口氣,面上露出一抹慶幸的笑意,“陛下沒遷怒你們就好……”
雲諾仍漠然地望著雲司齊,她不知她這位父親何時是真心,何時是假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似乎是發自肺腑,卻又讓人不敢輕信。
雲司齊的笑慢慢僵在臉上,他看懂了女兒眼中的疏離,訕訕地收回手,聲音也低了下去:“這段時日……你去了哪裡?”
雲諾沒有回答。
她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開口:“父親,王家倒了。王新月的死訊,您也不用再費心藏著掖著了。”
雲司齊瞳孔微縮,僵硬地抬起頭:“你……你如何知曉?”
“您費盡心思搭上的那條大船,已經沉了。”雲諾自顧自地說著,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您這些年苦心追逐的富貴、權勢、前程,一夜間盡數化為烏有。您做了這許多事,負了母親,辱沒了自己寒窗十載的苦讀,到頭來落得這般田地,值得嗎?”
雲司齊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響。
雲諾的話此刻像一把出鞘的劍,每一句都精準地釘在他的痛處,讓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陰暗與不堪。
不是這樣的,他不想這樣的……
“諾兒……我……”他想替自己辯解,想替自己這些年的努力找到一個適當的理由,一個能說服雲諾,更能說服他自己的理由,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雲諾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您知道母親其實是中毒而死的嗎?”
雲司齊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你說甚麼?!”
“王新月當年為了能順利無阻地嫁給您,在母親還懷著我的時候,便在她的枕中放了能致人氣血枯竭而死的毒花……”雲諾無視了他的驚駭,不疾不徐地將當年舊事一一道出。末了,她定定盯著他的眼睛,問道,“父親,這件事,您到底知不知道?”
雲司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幾個破碎的字:“晚秋……她是……”
見雲司齊一直不回答,雲諾心中陡然湧上一陣深深的厭倦。她沒那麼好心特意來告訴雲司齊真相,她不過是想知道——母親的死,他究竟有沒有合謀。即便此刻他面上驚駭如斯,可誰又能擔保,他不是在做戲呢?
“不管您知道不知道,”雲諾打斷他,轉身離去,“如今,我已經替母親報了仇了。”
牢門在她身後沉沉闔上。
雲司齊癱坐在地,雙手抱頭,喉間溢位野獸般的嗚咽。牢中只餘那盞油燈嗶剝作響,火苗忽明忽暗,將他佝僂的影子投在牆上,如同一座正在坍塌的廢墟。
當夜,雲諾便接到了獄中傳出的訊息——
雲司齊畏罪自縊,死在了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