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摸摸 “在這裡……是不是太著急了些?……
這回禹柏如沒再看她, 只是直直望著前方灰暗的小路,聲音平穩,徐徐說起當年的事, 雲諾也沒再插嘴, 只在他身側安靜地聽著。
“我與母妃出事時,三哥也不過才十四歲的年紀,卻已擔起長兄的責任。他當時一邊暗中調查宮殿失火的真相, 一邊幫我尋找治癒腿傷之法,他從未放棄過讓我重新站起來的念頭。說實話, 在我剛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來時,我自己都已經先放棄了。”說到這裡, 他語氣中滿是自嘲。
“那五年間,不論我願不願意,三哥都執意逼我每日習武, 下身無法動彈,他親自攙扶著我, 一步一步地練。託他的福,我雖在輿車上坐了五年,這幅身子骨倒還算硬朗。”回憶起那段兄弟扶持的時日, 禹柏如淡淡一笑。
“後來,三哥尋遍四海山川, 終於找到了一個能治療這種腿傷的杏林聖手,那醫師說, 我下半身的經脈被淤血、錯位骨片長年壓迫, 氣息斷絕,如河道淤塞乾涸,尋常針灸藥石只能觸及浮於表面的經絡, 無法深入髓道深處。要想重新站起來,需得用一種喚作‘髓海續斷術’的法子,痊癒的機會只有三成,我同意了,後來……就如你現在看到的,我恢復得很好。”
聽到這,雲諾心中一頓。“髓海續斷術”,她從前對此法也有所耳聞,聽聞此術大致分為三步,正骨復位,逼毒通脈,最後是激髓重生。這每一步都伴隨著常人難以忍受的痛楚,其本質上就是用外力、藥力、火力和病患自身的求生意志,強行敲開封閉多年的死脈。如今禹柏如對這段經歷竟然如此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難以想象他當年為了能重新站起來,到底受了多少折磨。
雲諾挽著禹柏如的手無意識地收緊。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任何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法子,總是不易的,他能走出當年的陰霾,胞兄的守護,醫師的精誠,與他自己的那份咬牙的堅持,三者缺一不可。
“那些年,你受苦了。”她凝望著禹柏如,輕聲說道。
禹柏如見她神情低落,反握住了她的手,低沉的嗓音一掃方才的沉鬱:“換個角度想,若不是因為發生了這些事,我也不會因追查真相從而遇見你,如此看來,倒也不算太苦。你我相遇的時機剛剛好,若是我太早遇見你,便護不住你,若是太晚,便會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京城裡的豺狼虎豹,所以,這怎麼不算是緣分天定呢?這份苦,我甘之如飴。”
“好在……我們都挺過來了,以後不論甚麼事,我會陪你一起面對。”雲諾柔聲回以安慰,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有句話她並未說出口,若是上蒼註定讓他們相遇之前,需要他經歷這諸般苦痛、歷盡磨難,那她寧願他一生平安順遂,哪怕他們永遠不會相遇。
二人就這樣相攜走著,直到出了城門,雨勢也絲毫不見減弱。城外的道路上一片漆黑,只有偶爾劃過的閃電撕開夜幕,照亮前方泥濘的路面。雲諾挽著禹柏如,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著,那把油紙傘在暴雨中幾乎成了擺設,雨珠從四面八方撲來,打溼了她的鬢角和肩頭。
沒走出多遠,便見一輛青帷馬車靜靜停在路旁,車頭坐著一個身穿蓑衣的人,蓑衣斗笠幾乎與四周如墨的夜色融為一體,若不細看,險些當成一塊路邊的石頭。
馬車車身樸素,連個標識都沒有,隱在雨夜裡毫不起眼。
那人見他們出城,連忙從車頭躍下,斗笠之下,露出了霧影那張被雨水打得發亮的臉。他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主子,雲小姐。”
雲諾側頭看了禹柏如一眼,挑眉道:“明明安排了馬車,還騙我說沒有?”
禹柏如瞥了霧影一眼,霧影心領神會,當即對雲諾道:“主子準備周全,哪捨得讓雲小姐淋著雨回去?早就安排屬下在這道上等候,就等著您辦完事好前來接應。”
禹柏如聽著,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眼含笑意望著雲諾,雲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別開視線。從旁人口中聽到甚麼“主子在意她”這樣的話,莫名讓她有些耳根發熱,礙於霧影在場,她沒再多說甚麼,提了提裙襬就要上車。
禹柏如將手中油紙傘遞給了霧影,霧影識趣地接過,撐在雲諾頭頂。禹柏如則從雲諾身後,雙手握在她腰的兩側,輕輕一用力,便將她穩穩地託上了車,雲諾還未來得及使力,人已經被送進了車廂裡,她不由得一愣,獨來獨往這麼久,陡然間被人如此妥帖地照顧,這種感覺……倒也不錯。禹柏如也緊隨其後鑽進了車廂,霧影收了傘,跳上車頭,一抖韁繩,調轉馬頭,往留雲齋的方向駛去。
山林間一片泥濘,車輪碾過,留下深深的轍印,馬蹄踏過,濺起泥水,可不過片刻,便被傾瀉而下的雨水沖刷殆盡,也一併將他們來過的蹤跡抹去。
車廂內,雲諾低頭打量自己。她身上倒還好,外頭的罩袍雖溼了些,但裡頭的衣裳還算乾爽,只是裙襬溼了大半,鞋襪也浸透了雨水,踩在車廂的木板上,洇出兩個溼漉漉的腳印。衣袖和襟前也洇溼了一片,黏在面板上,有些涼意。
如今正值夏末,又連下了幾日雨,天氣早就沒有先前那麼炎熱了,若是一直貼身穿著溼透的衣服,難免會染上風寒。
她轉頭去看禹柏如,卻見他一襲玄色衣衫,在這昏暗的車廂里根本看不出到底有沒有被雨水打溼。她僅稍稍猶豫了一下,索性直接伸手摸上了他的肩頭。
禹柏如本以為她有話同他說,卻見她一言不發,只顧著在他身上摸索,便也噤了聲,只一瞬不瞬地瞧著她的動作。
雲諾先探向他之前挨著自己的那半邊肩膀,衣料微潮,約莫只是被雨霧洇溼了些,並不算溼。隨後,她的手順著他的肩頭往另一邊摸去,果不其然,那邊幾乎溼透了,衣料冰涼地貼著他的面板,透過薄薄的衣料,他底下肩胛骨的輪廓異常清晰,她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禹柏如這才弄明白,原來她是在檢查他的衣衫,唇角不禁浮上笑意,任憑她的手在他身上摸索。
雲諾的手指在他胸口處停了停,又陸續往下,摸到了禹柏如的腰腹處,那裡的衣料也是溼漉漉的,貼著他緊實的腰線,微微有些發涼。
這裡都已經溼透了的話……那他這整個人和剛從水裡出來有甚麼差別?她正準備再繼續往下探時,手卻忽然被攥住了。
耳邊,禹柏如喑啞的聲音響起:“你再這樣摸下去……是在考驗我的忍耐力嗎?”
車廂裡光線晦暗,雲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度燙得驚人,和溼冷的衣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熱度透過她微涼的指尖,一路蔓延而上,伴隨著他充滿磁性的嗓音與意味深長的話語,她的臉也微微發熱了起來,此刻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些甚麼。
她的手微微一僵,正要抽回,禹柏如卻攥得很緊,甚至輕輕一帶,將她往自己那邊拉近了些。空氣中潮溼的氣味鑽入鼻腔,四周的氛圍驟然變得黏稠而曖昧。這一瞬,她心如擂鼓,嘴上卻強撐著鎮定,低聲道:“我……我只是想看看你淋溼了多少,誰教你把傘全讓給我的,這下好了,渾身都溼了。”
“不妨事,總比我們倆都淋溼好。”禹柏如低笑一聲,拉著雲諾的手將她的掌心輕輕覆在了自己的心口,昏暗的車廂裡,他的眸光依然清晰可見,盈盈閃爍。
他湊近了她,唇邊笑意漸深,薄唇微啟:“諾諾,你要是實在想摸,大可直接跟我說,我不介意,只是——”他微微一頓,目光幽深。
“在這裡……是不是太著急了些?”
雲諾被他這番說辭驚得一時語塞,與此同時,馬車狠狠地顛簸了一下,她身子驟然傾斜,竟直接摁著禹柏如的胸口將他推倒在了身後的軟墊上,而她自己則結結實實跌入了他懷裡,腦袋撞在他胸前,她聽見一聲低沉的輕笑從他胸腔裡悠悠傳來,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
“怎麼?”他的聲音在她頭頂慵懶地響起,“這回不怕被別人看見了?”
雲諾暗暗咬牙,這個人絕對是故意的。她撐著他的身子坐起,暗含警告似的瞪了禹柏如一眼,也不管這黑燈瞎火的他看沒看見,嗔道:“你瞎說些甚麼?淨讓別人誤會……”
禹柏如也跟著坐起身來,笑道:“誤會甚麼?你就說……你是不是摸了我?”
雲諾:“我那是……”
“你方才還迫不及待把我推倒了。”不等她說話,禹柏如又添了一句,語氣聽著竟然還有一點……委屈?
雲諾眯眼:“我哪有迫不及待!”
“噓……”禹柏如壓低了聲音,如同做賊一般,“有甚麼事等我們回去了慢慢說。”
雲諾:“……”
她算是發現了,這個男人分明是起了玩心,越說越來勁,她索性閉了嘴,隨他鬧去。
車廂外,霧影低著頭,默默將斗笠又往下壓了壓,他只恨自己耳力太好。怎麼感覺……主子口中的“別人”說的是他?冤枉啊……他也不想在這裡聽主子的牆角!不過……雲小姐方才主動摸了主子?還推倒了他?這是他能聽的嗎?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他將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聽見車廂內安靜了下來,這才暗暗鬆了口氣,手中御馬的動作又加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