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人性如此 “你就在這你夢寐以求的雲府……
自從王新月誕下死胎後, 身子便一日日地虧損了下去,起初還能下榻走動,慢慢的需得要人攙扶, 到後來她只能躺在榻上, 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算是生產傷了身子,也不至於如此。這般反常的狀況,雲司齊曾著人請了宮裡的太醫來看診, 可那些太醫把過脈後,皆表示他們也無力迴天, 要說原因,他們也說不出甚麼來, 只說接下來的時間,不過是捱日子罷了。
而王新月大抵是知曉了,自己辛苦懷胎七個月的兒子, 竟然成了一具屍體,一直以來堅持的那口氣在那一瞬消耗殆盡。再加上劉思邈的消失讓她心裡愈發不安, 即使是知道這件事或許沒那麼簡單,她也無力再去調查事情的真相了,她這身子本就已是強弩之末, 如今接二連三的打擊砸下來,還能捱過幾天, 誰也說不準。
夏末的雨總是說來就來。這幾日,雷聲一陣接著一陣, 雨絲斷斷續續, 幾乎沒怎麼停過。
入夜,鳳棲閣中,王新月躺在榻上輾轉難眠。外頭的雨聲淅淅瀝瀝, 夾雜著隆隆的悶雷,吵得她心神不寧。本就虛乏的身子,加上腦中的昏沉疲憊,連空氣中飄進來的泥土腥氣,都讓她覺得一陣陣噁心。
一道電光如利劍劈開天幕,蒼穹裂開一道慘白的口子。
“轟隆——”
幾乎同時,驚雷乍響,窗欞都跟著震顫了幾下。
王新月半眯著眼,方才藉著天光,她恍惚間似乎見到窗前立著一個黑影,電光一閃而過,屋內重回黑暗,她又甚麼都看不見了。
正當她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之時,又是一道光劃過天邊,那道黑影竟已來到她的榻前,嚇得她幾乎心臟驟停,猝然驚叫出聲,可是她已經沒力氣了,本就微弱的聲音被雷聲所掩蓋,恐懼瞬間蔓延至她全身,嚇得她脊背緊繃,汗毛豎起。
她看清楚了,那是一個人影,觀其模樣身披披風,頭戴兜帽,面容隱在陰影中,連是男是女都無從分辨。
“你是誰?”她顫抖著聲音問。
那黑影動了,她聽見那人身上的衣物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下一瞬,有甚麼冰涼的東西貼上了自己的脖頸,讓她渾身一激靈,卻釘死在榻上不敢動彈半分。
“你怎麼嚇成這樣啊?王夫人?”那黑影開口說話了,伴隨著一聲悅耳的輕笑,“聽聞你病了,我好心來看看你,你沒事吧。”
那聲音讓她覺得異常熟悉,亦或許那黑影本就沒想掩飾自己的聲音,王新月眼眸驟然睜大,此刻她也感受到了脖頸上冰涼的東西不是甚麼利器,而是人的手指。那人的手指只是在她脖子上輕輕觸控了一下,隨後便收了回去,這讓她悄悄鬆了口氣。
“雲諾?”她有些不確定,試探地喚了一聲。
事實上,自從生產之後,她的耳力便大不如前,時常將雲姝的聲音錯認成霜兒。按理說,她這個年紀,還不至於衰敗至此。可偏偏是這具殘破的身子,連帶著她的知覺、她的判斷,一併拖入了泥沼。
“是我。”雲諾直接承認了。
“你……沒事?”王新月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楚雲諾現在的模樣,可惜一切都是徒勞。
雲諾聞言又是一聲笑,只是這一聲笑比起之前要冷漠得多:“怎麼?王夫人希望我有事?”
“諾兒,你怎麼會如此說呢?”王新月知道自己此刻身處下位,於是放軟了語氣,“你失蹤了這麼久,府上也一直在找你,如今見你平安回來,母親自然是高興的……不知你父親知道你回來了嗎?他也很擔心你,若是知道你沒事,定然是十分歡喜……”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雲諾不耐煩地打斷她,直入正題,“王夫人,聽聞你前幾日生了,是個死胎,命都差點沒了,我今日特意來瞧瞧你,你看起來……身子似乎大不如前啊……”
聽著雲諾一口一個“王夫人”,王新月知道現在雙方都沒有裝下去的必要了,她才不信雲諾有這麼好心來看她,光聽對方的語氣都能知道來者不善。
只是如今的她如砧板上的魚肉,只有任人宰割的命運,意識到這點,她強忍著心中的慌亂,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恐懼,死死盯著那個近在咫尺的黑影,問道:“你這個時辰來找我,到底想幹甚麼?”
“自然是來問問你……這噬心花的滋味,你感覺如何?”
“甚麼噬心花?”王新月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彷彿凝固了,“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
雲諾故作驚訝地倒吸了口氣:“劉思邈沒跟你說這事?”
“怎麼會呢?他不是王夫人你的人嗎?你中毒這麼久,他竟沒告訴你啊……”
王新月驚得說不出話,她耳邊嗡嗡作響,往日的種種片段在她腦中交織,她有孕期間一切身體不適的症狀此刻都無比清晰,而劉思邈將這一切都歸結於她是“高齡得子”,難道這一切都是一場騙局?況且如今劉思邈無故消失,莫非是事情敗露先行潛逃?
“你……你竟與劉思邈勾結?!害我肚子裡的孩子!”王新月瞬間想明白了自己為何神思倦怠、身體虛弱,以及為何會誕下死胎。她周身寒氣上湧,不甘,憤怒,絕望的情緒在眼中聚集,若是屋內點了燈,雲諾定能看見她那瞪得通紅的眼睛。
“王夫人,此言差矣。”雲諾見她反應過來了,仍不慌不忙,只意味深長道,“劉思邈欺騙了你,還敢畏罪潛逃,這等背信棄義,違背醫德的無恥小人,我已經幫你把他抓住嚴懲了,你該感謝我才是。”
“你?是你……殺了他?”王新月看著眼前幾乎陌生的雲諾,這才第一次感到害怕,她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十幾歲的少女,她從未將這個鄉野出身,毫無背景的女孩放在眼裡,可如今,她甚至覺得,雲諾今晚就是特意來要她的命的。
不等雲諾再開口,王新月慌張地開口呼救:“來、來人!霜兒!快來人啊——有人行兇——”
“轟隆——”
雷聲滾滾,暴雨傾盆。雨點砸在屋頂,澆在院中,樹葉被打得嘩嘩作響。外頭的世界像一個密閉的箱子,將鳳棲閣內那一點微弱的聲響包裹得嚴嚴實實,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雲諾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王新月,聽著她那氣若游絲的叫喊聲漸漸小了下去,聽著她累得氣喘吁吁無力再喊,這才緩緩開口:“王夫人這是在做甚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見到了甚麼仇人呢?”
雲諾略微俯身靠近,柔聲道:“你瞧,沒有人來打擾我們,我們二人正好可以敘敘舊。”
“誰同你有舊可敘?”王新月警惕地看著雲諾靠近,身子強撐著往床榻內側挪動了幾分,“你既然已經離開了雲府,還回來做甚麼?!”
一時間,雲諾分不清她說的“離開”,指的是這一次,還是十七年前,或許二者都有。
“你終於說出來了,王新月,你給我母親下毒之時,就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回來吧。”
“你胡說!”王新月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聲音扭曲沙啞,“我甚麼時候給虞晚秋下毒了?那時我還未出閣,虞晚秋如何,與我何干?”
“哦?不是你下的毒……那你在害怕甚麼?”雲諾直起身子,語氣平靜。
王新月在被褥下的手指緊緊攥著床褥,手心的汗將褥子浸得溫熱潮溼,她強自鎮定道:“你深夜來此,誰知道你安的甚麼心?你說的那甚麼‘噬心花’,我聽都沒聽過!休想給我安這些莫須有的罪名!”
見王新月如此嘴硬,雲諾不怒反笑:“沒聽過是嗎?沒關係,很快你就能親身體會到被噬心花吞噬殆盡的滋味,想知道你最後會變成甚麼樣嗎?”
王新月沒說話。
雲諾自顧自地說道:“中毒起初,你會感到乏力嗜睡,精神不濟,慢慢的,你的五臟六腑將會逐漸潰爛,食不下咽,行動困難,到最後,你會全身血液枯竭而死,渾身上下再無一丁點兒血色,若是此毒用在身懷六甲的女子身上,長期下來,毒性也會蔓延至胎兒身上,嚴重的話,胎兒能不能平安生下來,都很難說。噬心花是由琉瑟國傳來,極為罕見,就算是宮裡的太醫,也不能查出死因,你說——我說的對嗎?”
這些症狀,與王新月懷孕以來的狀況如出一轍,見雲諾說得如此詳細,甚至連噬心花的由來都弄得清清楚楚,想來並不是單純的來詐她,她再也騙不了自己了,只能顫抖著聲音問:“你是甚麼時候發現的?”
“我憑甚麼告訴你?”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你明明……”
“你是想說——我明明也中了毒,怎麼看起來還好好的嗎?”雲諾淡淡嗤笑了一聲,“說起這個,倒是多虧了你。當初若不是你急不可耐地到我母親面前耀武揚威,我母親也不會去找我父親對質,那日更不會因此動了胎氣,早產下了我,從而發現自己中毒,不然……我或許會同你的寶貝兒子一樣,生下來就沒了氣。”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王新月在榻上無助地搖晃著頭,“那我也是早產下的兒子,為何他沒能活下來……”
“因為這是你的報應!”雲諾的聲音陡然凌厲,“若不是你在知道我回府後派出劉三害我,事情失敗後又派人殺了他,劉思邈也不會為子報仇!你還不知道吧,你每日喝的安胎藥,他都從中做了手腳,這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不!”
一瞬間,喪子之痛,悔恨和對死亡的恐懼佔據了王新月的心,她用盡全身力氣抬手抓住了雲諾垂在榻邊的手腕,哀求道:“你有解藥對不對?你一定有解藥……不然你在晚晴閣住了這麼久,怎麼甚麼事都沒有?求你,求求你……救我一命……我會用我一輩子為你母親贖罪……”
雲諾毫不費力地抽回手,嫌惡地拂了拂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人性的茍且求生,在此刻顯得如此不堪,事已至此,王新月竟還有臉求她,她只覺得一陣反胃。她方才已探過王新月的脈搏,眼前之人已到了油盡燈枯之時,不必她再動手了。
“你是該為她贖罪。”雲諾冷冷道,“但你這種人,沒有跟我談條件的權利,你就在這你夢寐以求的雲府主母之位上,慢慢等死吧。”
話音剛落,她再沒多看王新月一眼,轉身走出了屋子,踏入了茫茫雨幕中,雨水沖刷著地面的痕跡,彷彿這裡從未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