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業報 夜幕沉沉地壓下來,鳳棲閣外燈火……
“阿嚏——”
“阿嚏————”
姜衍正坐在太尉府院中, 忽然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阿兄?”姜莞正從廊下走過,聞聲連忙趕過來,一臉關切, “可是受了風寒?要不要叫大夫來看看?”
姜衍揉了揉鼻子, 搖頭道:“無妨,許是有人在背後唸叨我。”
姜莞見他神色如常,便也不再多問。她在他身旁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阿兄, 諾諾她……真的沒事嗎?這都好幾日了,她一點訊息都沒有。我聽說雲侍郎和雲大公子一直在派人找她, 京城都快翻遍了……”
姜衍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色,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放下茶盞, 轉過頭看著姜莞:“我那日……其實已經見著她了,她沒事, 你不必擔心。”
姜莞一怔,隨即瞪大了眼:“你見著諾諾了?那你怎麼不把她帶回來?”
“她有她自己的考量。”姜衍垂下眼簾,掩去眸中那抹落寞, “況且如今大皇子那邊也在四處尋她,風頭太緊, 不是回來的好時候,等這段時日過了, 她自會回來的。”
姜莞定定地看著他, 雖然阿兄掩飾得極好,可她其實早就發現,自那日他外出尋雲諾歸來, 便一直鬱鬱寡歡。有時他會對著某樣東西出神,在院中一坐便是大半日,明顯是有心事,只是他既不願說,她便不問。即使心中仍有疑惑未解,但只要確定雲諾安然無恙,她便放心了。
“那就好。”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姜衍端起手中那盞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至心頭,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那日他將鳳冠帶離那條小路,棄於城北郊外偏僻的河畔。返程途中,又“恰巧”遇上前來搜尋雲諾的大皇子人馬,便順手指點了方向,讓他們“順利”尋得那頂鳳冠。一切自然而然,無人疑他分毫,事實證明他賭對了,沒有人找到雲諾,她很安全。
“這樣就好……”
姜衍笑了笑,雲諾真的會回來嗎?他也不確定,可縱使她此生再不歸來,只要她得償所願、歡喜自在,他亦甘願替她擋盡身後所有追兵。
……
雲府,鳳棲閣裡,藥味依舊沉沉地浸在空氣裡,與往日並無不同。
裡間,王新月正倚在榻上,手中端著一碗溫熱的安胎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藥汁苦澀,她喝得眉頭緊鎖,卻還是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這段時日她不知喝下了多少湯藥,只不過為求個安心,況且有劉思邈在,她也沒甚麼好擔心的,只管保下這胎便好。
“母親!母親!”雲姝腳步輕快地跑了進屋,一臉喜色。
王新月隨手將藥碗遞給一旁的霜兒,抬眼看她:“何事這般高興?”
雲姝湊到榻邊,壓低聲音,語氣裡是掩不住的得意:“母親可聽說了?雲諾到現在還沒找著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誰知道被人擄到哪兒去了?說不定早就……”她說得愈發興奮,嘴角彎起,“母親這幾日深居簡出,怕是沒瞧見雲謹那張臉。讓他趾高氣揚了這許多時日,如今可算嚐到心急如焚的滋味了,真是解氣!”
她噼裡啪啦說了一通,滿以為母親會跟著高興,卻見王新月面色蒼白,人無力靠在榻上,眉頭微微蹙著,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母親?”雲姝愣了愣,“您不高興嗎?”
王新月深深看了她一眼,聲音有些有氣無力:“你呀你,這些話,在我面前說說就罷了。別在你父親跟前提,免得引他不快。”
雲姝輕咬唇瓣,隨即乖巧地點了點頭:“女兒知道了。”她湊近了些,仔細端詳著王新月的臉色,語氣裡多了幾分擔憂,“母親,您最近臉色怎麼越來越差了?好像自從您懷了弟弟,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姝兒好擔心您。”
王新月聞言心中一暖,雖說現在雲姝性子還是過於嬌蠻,但終歸是她的貼心女兒。以後等她年歲漸長,經的事多了,性子大約也會慢慢沉穩下來罷。
“姝兒放心,我……”王新月正要開口安撫她幾句,忽覺小腹一陣墜痛襲來,她臉色驟變,下意識捂住了肚子,疼得她幾乎失聲。
“母親?您怎麼了?”雲姝慌了,連忙上前扶住她,霜兒見狀也趕了過來,卻不知發生了何事,無從下手。
王新月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一點血色也無,她無力地張了張嘴,還未發出一點聲音,便覺得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腿根流了下來,她歪著頭向下身看去,只見腿間的床榻上已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血色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外蔓延。
“血、有血——!”雲姝順著她的視線也看見了這駭人的一幕,頓時尖叫出聲,眼淚唰地掉了下來,“母親!您怎麼了?您別嚇姝兒!”
一旁的婢女霜兒也嚇得臉色煞白,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奴婢、奴婢去找劉大夫!”說罷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母親,您堅持住……”雲姝緊緊攥著王新月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夫馬上就來了,您別怕……”
王新月疼得額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著,已說不出話來,只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子。
霜兒一路狂奔到劉思邈的住處,邊拍門邊高聲喊道:“劉大夫!劉大夫!夫人見紅了,您快去看看!”
拍了半天,門內毫無動靜。
“劉大夫!”霜兒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使勁推了推門,門閂從裡頭插著,推不開。她咬了咬牙,後退兩步,猛地一腳踹上了房門,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哐當”一聲,門終於被踹開,重重撞在牆上。
屋內空空蕩蕩。
床鋪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藥櫃大開,裡面空空如也。牆角那隻劉思邈平日裡背的藥箱也不見了,衣架上光禿禿的,連件換洗衣裳都沒留下。
霜兒愣在門口。
劉大夫……跑了?
……
夜幕沉沉地壓下來,鳳棲閣外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雲司齊在廊下來回踱步,官袍的下襬被他急促的腳步帶得翻飛,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他幾次停下,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又幾次轉身,焦躁地來回走動。屋內傳來的叫喊聲一聲高過一聲,撕心裂肺,像要把人的心肝都揪出來。婢女們端著一盆盆熱水進去,又端著一盆盆血水出來,那觸目驚心的紅在燭火下晃得人眼暈。腳步雜沓,身影交錯,每個人的臉上都繃著掩不住的惶然。
雲姝心中焦灼如焚,卻礙於規矩不能入內,只好守在門外,陪著雲司齊一起苦等。縱使她平日裡再嬌蠻任性,此刻也已被母親的模樣嚇得嘴唇發抖,是一個字也不敢多說了。
白日裡,霜兒發現劉大夫的屋子人去樓空後,連驚惶都來不及,便慌忙跑到外頭臨時請了附近有名望的接生婆來應急。可這事是瞞不住的,王新月知曉劉思邈不辭而別後,當即心神大亂,加之連日來身子早已被掏空,那原本就勉強撐著的氣色,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她才七個月的身孕,離臨盆還早得很,可接生婆進門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說是看她模樣是馬上要生了。
訊息傳到宮中時,雲司齊還在與同僚議事。他幾乎是慌慌張張地告了假,一路緊趕慢趕回了府,路上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此刻他站在門外,已經足足等了兩個時辰。兩個時辰裡,叫喊聲從高亢變得漸漸嘶啞,到最後王新月似乎都已經無力再叫喊了,聲音斷斷續續,像一根被反覆拉扯的弦,隨時都會崩斷。
他又一次停下腳步,盯著那扇門,手心全是汗。
忽然,屋裡安靜了。
叫喊聲戛然而止,婢女們不再進出,腳步聲停了,接生婆的說話聲也消失了。四周靜得可怕,只有簷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死一般的靜默像厚重的天幕,沉甸甸地壓下來,教人快要喘不過氣。
雲司齊心頭猛地一沉,再也顧不得甚麼規矩忌諱,一把推開門,大步跨了進去,雲姝見狀也緊隨其後跑進了內室。
屋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著草藥和汗水的味道,燻得人幾乎作嘔。王新月無聲無息地躺在榻上,面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鬢角的髮絲被汗水浸透,溼漉漉地貼在頰邊。她身下的褥子皺成一團,暗紅色的血跡洇了大片。
接生婆懷中抱著一個襁褓,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
看樣子是已經生了,可為何沒有嬰孩的哭聲?
“母親!”雲姝一眼便瞧見榻上一動不動的王新月,再也顧不得旁人的阻攔,也顧不得滿室的血腥氣,猛地撲到榻邊,嚎啕大哭,“母親,您醒醒啊!別丟下姝兒……”
“怎麼回事?”雲司齊腳步頓在原地,聲音發緊,目光掃視了一圈,見眾婢女紛紛低頭噤聲,無人應答,不由得怒道,“都啞巴了?!”
接生婆緩緩轉過身來,臉上滿是驚惶,渾濁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唇哆嗦著。她猛地跪倒在地,襁褓在她懷中微微晃動,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回、回雲大人……”她的聲音碎得像風中的枯葉,似乎藏著極度的恐懼。
“夫人她……生了一個死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