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訴情 “諾諾,我喜歡你。”
姜衍是第一次見雲諾出手,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他心中微驚,隨即湧上一股複雜的澀意, 他忽然發現, 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雲諾,可眼前的這個男人,臉色如常, 毫無波瀾,彷彿對雲諾的身手早已見怪不怪, 這分明是比他與雲諾更為熟稔的人,才有的姿態。
他緩緩收了刀。
禹柏如見狀, 也懶懶地將長劍往身側一收,劍尖垂地,周身那股凌厲的殺意瞬間煙消雲散。
院中頓時安靜了下來, 只餘風吹木槿的沙沙聲,和三人各自起伏的呼吸。
雲諾見他們終於停了手, 暗暗鬆了口氣,轉身看向姜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姜衍, 我知道你是因為花轎被劫的事才趕來的,你這般仗義相救, 我心中感激。只是此事其實是有些誤會,你且放心, 我沒事, 他……也並非歹人。”
姜衍一時恍惚,尚未弄清眼前這局面。他上下打量了禹柏如片刻,只覺此人身上的氣勢隱隱有幾分熟悉, 卻怎麼也尋不出記憶中有這樣一個人。他收回目光,看向雲諾,眉頭緊鎖,問道:“你認識他?”他聲音裡帶著幾分遲疑,“他是誰?”
雲諾垂下眼,避開了他的視線,低聲道:“此事說來話長……總之他不會害我,這件事我以後有機會再跟你解釋。”
雲諾的回答讓禹柏如微微一怔,他看著身前的雲諾,眼底浮出笑意,雖說他早就知道雲諾會幫他隱瞞身份,但真正親耳聽見她口中說出來這些話,那份愉悅還是瞬間漫上了心頭。
姜衍沒有聽進去。他盯著雲諾閃躲的眼神,又看了看她身後男人的神情,心中某個猜測越來越清晰,不由得後退了半步,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艱澀:“諾兒……你先前不肯答應我的求娶……是不是因為他?”
雲諾沒料到他忽然將話頭轉到此處,還未開口,姜衍又追問:“既然你早已心有所屬,為何又要答應嫁給大皇子?”
雲諾被他這一連串逼問激得有些惱了,蹙眉道:“你別問了,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安排。當初拒絕你,亦只關乎你我二人,與他人無關。”
姜衍忍著心中鈍痛,側過頭,目光直直刺向雲諾身後的男人,語氣裡帶著幾分質問:“她要嫁給大皇子,你也同意?”
禹柏如正在一旁看戲看得高興,見矛頭忽然轉向自己,渾不在意地輕笑一聲,他伸手一把將雲諾攬進懷裡,下巴微抬,懶洋洋道:“我不同意。所以——這不,把她搶來了。”
雲諾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渾身一僵,她在這努力為他遮掩,沒想到他在姜衍面前還如此恣意妄為。她用力掙開禹柏如的懷抱,抬手便是一拳捶在他胸口,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滿是警告與惱意。禹柏如被她一拳捶得往後退了半步,非但不惱,反而低低笑出了聲。他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笑意,柔柔地望著她,彷彿對她的怒意渾然未覺。
姜衍將二人的舉動與神情都看在眼裡,雙目被狠狠地刺痛了,事到如今,他還有甚麼不明白的?雲諾從前對他,向來是客氣有禮,進退有度,言語舉止從不逾矩,何曾有過這般神態?時至今日他才看清,她心裡,當真沒有他。
姜衍彷彿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氣力,面上疲態盡顯,就那樣怔怔地站在幾步之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雲諾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有些不忍,放軟了語氣:“姜衍,你先回去吧。這件事我自己會處理,你不用操心。只是……”她頓了頓,“今日你在此見到我們的事,還請不要對他人提起。”
姜衍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她,自嘲地笑了:“諾兒……在你心裡,我是這樣的人?”
雲諾一愣,連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了,你放心。”姜衍打斷她,聲音平靜如水。他沒再看雲諾,也沒再看她身後的男人,轉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雲諾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張了張嘴,卻沒有再說甚麼,她與姜衍之間,終究是要有個結果。
“怎麼?心軟了?”禹柏如的聲音在身後幽幽傳來,涼颼颼的,“他還沒走遠,你要追還來得及。”
雲諾霍然回身,怒目而視,壓低聲音道:“你方才為甚麼要故意說那些話刺激他?他不清楚內情是衝動了些,你竟也跟著瞎胡鬧?”
禹柏如無辜地眨了眨眼:“我沒有瞎胡鬧。”
見雲諾仍面色不虞地緊盯著他,禹柏如收了笑意,正色道:“你以為姜衍是傻子?”
雲諾蹙眉:“甚麼意思?”
“姜衍,年紀輕輕便執掌金吾衛,若真是個蠢人,豈能服眾?”禹柏如望著姜衍消失的方向,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認真,“他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追到這裡,便是有些真本事。如此少年英才,又怎會為我三言兩語就亂了分寸?”
禹柏如收回目光,落在雲諾臉上,瞳眸中倒映著她的影子,他的聲音軟和了幾分:“他會如此,全然是因為你。”
“因為我?”雲諾不解。
禹柏如看著雲諾,唇角微勾:“他不過是看出來……你喜歡我,故而心灰意冷罷了。”
雲諾心頭猛地一跳,眼神慌亂了一瞬:“你、你胡說甚麼?我甚麼時候——”
“不承認?”禹柏如挑了挑眉,抬腳就往院外走,“那我把姜衍叫回來,你當面跟他辯一辯,看看是我胡說,還是他看錯了。”
“你——”雲諾急了,下意識伸手去拽禹柏如的衣袖。
誰知禹柏如似早已料到她會如此,順勢轉身,一把將她攬入了懷中,雙臂收緊,把人抱了個嚴嚴實實。
“諾諾,我喜歡你。”他輕聲說。
原本正準備掙扎的雲諾頓時安靜了下來,竟乖乖窩在禹柏如懷裡,一動不動,方才那炸毛般的神態蕩然無存。
“還說不喜歡?”禹柏如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她的心尖。
雲諾心跳驟亂,自他懷中仰起臉,想看清他此刻的神情,也想辨明他方才那句話,究竟有幾分真心。
禹柏如低頭,不偏不倚,正對上她那雙毫不閃躲的眼睛。那雙眼睛烏黑透亮,清澈得不染一絲塵埃,像是浸在清泉裡的琉璃,既映著少女的純稚,又藏著能看透人心的澄明,直晃晃地照進了他的心間。
禹柏如靜靜與她對視了一會兒,忽而抬起手,輕輕將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口,聲音低啞得近乎呢喃:“你別這樣看著我,我會忍不住……”
雲諾耳側貼著他的胸口,感受到了那與她同樣急促的心跳。此刻,周遭的一切彷彿都悄然隱去——風聲止了,流水歇了,連樹葉的摩挲聲也靜了下來。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她嚥了咽口水,輕聲開口:“我……”
“你別想著嫁給別人,我不應允。”禹柏如驀然開口打斷了她,彷彿是怕從她口中聽見甚麼不愛聽的話。
“可……”
“我知道你為何要嫁給禹裴川,”禹柏如再次打斷了她,“你不要甚麼都自己來扛,交給我,我會幫你殺了他。”
“但……”
“你就留在這裡,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禹柏如的聲音從一開始的篤定,逐漸染上了猶豫,他一次次的打斷她,雲諾終於意識到,他在害怕她的回答,他竟然也有怕的時候?
雲諾唇邊漾開一抹笑意,但禹柏如看不見,於是,她沒再說話,而是伸出手,輕輕回抱了他。
“好。”
……
姜衍出了院落,沒再回頭,他策馬沿原路折返,那馬兒一路狂奔至此,片刻未歇,此刻已是蹄軟氣喘,精疲力竭。姜衍渾不在意,只落寞地坐在馬背上,任它緩緩踱步,慢悠悠地走著。
行至一處,他勒住韁繩。目光落在荒草叢中那頂蒙塵的鳳冠上,那鳳冠珠翠黯淡,孤零零地躺在野草間。來時他走得急,沒注意到這裡,這回他認出了那是雲諾的鳳冠。他望著那鳳冠,忽然覺得,此刻的他就如同這頂鳳冠一般,不得喜愛,便被棄如敝履,心頭竟隱隱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感。
他翻身下馬,彎腰拾起鳳冠,略微思索了一瞬,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怎麼辦呢……我再幫你們一把吧。”
說罷,他將鳳冠帶上馬,猛地一扯韁繩,調轉馬頭,朝另一個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