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疼嗎 “疼就對了。”
溪年恢復意識時, 眼前漆黑一片,有布條緊緊矇住了他的雙眼。他掙了掙,才發覺手腳也已被繩索縛住, 動彈不得, 他艱難地強撐著坐起身子。
“醒了?”
耳畔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很年輕,但他沒甚麼印象。
他還沒來得及繼續猜測, 一個冰涼的硬物便抵上了他的鼻樑。輕輕一挑,眼前布條倏然滑落。
“嘶——”
不等他適應眼前的光線, 一陣尖銳的刺痛自鼻樑炸開,溫熱的液體隨即滲出, 沿著鼻翼蜿蜒滑落。血腥味四散,他知道自己的鼻樑被劃破了。
“哎呀——”那女人輕呼一聲,語調聽來像是驚訝, 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小心劃傷了你, 真是抱歉。”
溪年蹙著眉,終於適應了刺眼的強光,他緩緩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著素衣的蒙面女子。他瞳眸驟縮,這身裝扮他再熟悉不過, 當即認出了這個女人就是那夜闖入楓林渡莊救霽王的人之一,就是因為她和那個覆面男人, 讓他損失了一批鏡奴不說, 霽王也沒能拿下,功虧一簣。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死死盯著女人含笑的雙眸:“是你!你是霽王的人!”
雲諾沒有答話。她手握尖刀,微微俯身,冰冷的刀背貼著溪年的左臉,輕輕拍了兩下,不緊不慢地開口:“溪年,我們又見面了,你瞧瞧這個地方——是不是很熟悉?”
溪年這才扭頭,四下打量了一番,心下微沉。這個地方他當然熟悉了,正是楓林渡莊,而此處就是當時他挾持姜莞的房間。
溪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緒瘋狂流轉,這個女人竟然把他帶回了楓林渡莊,這裡本是他們馴養鏡奴軍的據點之一,自從那夜任務失敗後,他們便已放棄了這個地方,莊子就此荒廢了。
這女人既然把他帶到這裡,但並沒有立即殺他,而是等他醒來,想必並不是衝著他的命來的,那麼就必然是想從他口中知道甚麼訊息,想到這,溪年穩了穩心神,原本的驚慌逐漸散去。這就好辦多了,只要這女人有所求,他就還有周旋的餘地。
事到如今,他也想明白了,琅嬛閣那塊石頭,恐怕就是衝他來的,這麼明顯的一塊誘餌他竟然沒有察覺,這讓他不禁有些惱怒。
溪年抬眸,對雲諾怒目而視:“是你跟琅嬛閣串通,就為了引我出現?”
雲諾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淡淡道:“他要錢,我要人,各取所需,利益驅使罷了。”
溪年強壓怒火,咬牙切齒道:“那你把我帶到這裡來,想問甚麼?”
雲諾退後兩步,悠然落座於身後的太師椅上,身子懶懶往後一靠。那正是那夜他將姜莞擄至此處時坐過的位置,只不過此刻,主客易位。在下位的,是他。
“急甚麼?”雲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慢悠悠的語氣讓他愈發急躁,“你我許久不見,我這不是請你來敘敘舊嗎?”
許久不見?距離上回在楓林渡莊見面也只不過是過了一個月,溪年不知她說的甚麼意思,更何況有誰敘舊是以這種方式?他沒有搭話,只冷冷地看著她。
在他的注視下,雲諾抬手取下了面紗。
“雲諾?!”溪年瞪大雙眼,驚詫莫名,他只不過是遠遠見過她一眼,更別說有甚麼交集,何來敘舊?他想起了雲諾與太尉府的關係,問道,“你是為姜莞報仇來的?”
雲諾笑著搖搖頭:“我說了是我們二人敘舊,你提別人做甚麼?”她微微傾身,好讓他看得更清楚些,“你再仔細瞧瞧我,當真認不出來?”
溪年上下打量著雲諾的臉,盡力回想著是否從前見過她,慢慢的,一段九年前的記憶浮現在他腦中,那記憶中的一個小女孩的臉漸漸與雲諾的眉眼重疊,溪年頓時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話。
那張臉在他記憶裡越來越清晰,九年過去了,如今的雲諾,褪去了昔日的稚嫩,他一時竟沒認出來。但那段往事,他至死都不會忘記。
那時他還身處南疆,四處遊歷時,在那個偏僻的藤溪寨意外發現了一大片的照夜鏡,並得知了照夜鏡控制人心的秘密。藤溪寨中的村民愚昧不堪,只知靠近那山林會神志不清,將那處設為禁地,而他和那些愚民不一樣,他能力非凡,註定是要成為君主的,而光有一個君主,沒有臣民可不行。
會些巫蠱之術的他就此在藤溪寨住下,獲取了寨老的信任,成為祭司,嘗試著利用照夜鏡控制整個寨子,如此,他手下的“臣民”越來越多,他想著終有一日,他的“臣民”將遍佈天下,而他就是這天下之主。
可惜就在他即將成功之時,希望被那對師徒徹底打破了。孟離,他記得這個名字,江湖上有名的神醫,他當時逃離藤溪寨後,來到此地,站穩腳跟後也嘗試過尋找這師徒倆報仇,但他們行蹤飄忽不定,神秘莫測,他一直未能找到。
而九年後的如今,孟離的徒弟,又出現在他的面前。多年來的怨氣與仇恨瞬間湧上心頭,他頓時怒不可遏,那時是孟離,現在是雲諾,他還沒去找他們麻煩,他們竟敢主動找上門?
“是你!”溪年的驚駭迅速被滔天的怒火吞沒,他雙眼猩紅,佈滿血絲,幾乎要滴出血來,他充血的眼珠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瘋狂搜尋,“孟離呢?!讓他滾出來!”
“想起來了?”雲諾微微一笑,對他的憤怒視若無睹,她重新靠回椅背上,輕聲開口:“難得你還記得我師父的名字,只可惜——今日要與你敘舊的,只有我一個。”
“我呸——”溪年被雲諾的態度激得怒髮衝冠,“我與你們本來無冤無仇,井水不犯河水,你們師徒竟然幾次三番壞我好事!還有臉說甚麼‘敘舊’?!”
“哦?瞧你這意思……是不打算敘舊了?”雲諾站起身,捋了捋衣裙上被壓出的褶皺,滿不在意道,“也好,那我們開始正事吧。”
話音剛落,雲諾眸光驟冷,身影一晃,眨眼間已掠至溪年跟前。手中的匕首“噗”地一聲,直直扎入他的大腿,數寸長的刀刃盡根沒入,血花飛濺。
“啊——”
溪年猝不及防,一聲慘叫撕心裂肺,直衝屋樑。
“說,是誰指使你去綁架姜莞?”雲諾平靜道。
溪年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試圖緩解疼痛,聽見雲諾發問,他竟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你果然,還是為了姜莞而來,怎麼?就這點手段?是打算屈打成招嗎?”
溪年嘴上說著,被綁縛的雙手手腕在背後偷偷彎起,摸向袖口。
哪知雲諾猛地拔出匕首,又狠狠扎入了他另一條大腿。
“是誰指使你去綁架姜莞?”雲諾無視他的慘叫,又問了一遍。
“我說……我說……是當今聖上!我是為當今聖上辦事!”溪年大吼著,“霽王擁兵自重,樹大根深,聖上早就想除之而後快!姜莞只是個犧牲品罷了!”
雲諾聞言,緩緩抽出了匕首,就在溪年鬆了口氣之時,雲諾的第三刀,扎入了他的胸口。
“不對。”雲諾面無表情,甚至沒有看他,“你沒說實話,該罰。”
溪年幾乎嚇得心跳停止,以為自己今日就要交代於此,但除了劇痛之外,他發覺他的意識異常清醒,絲毫不像是瀕死之人,他低頭看向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刀,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油然而生,這個女人,竟然精準避開了要害,該說是巧合,還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無論如何,這回他是真的怕了。
“是、是大皇子!”溪年顫抖著,目光緊盯著雲諾的動作,背後手指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雲諾得到了預料之中的答案,與霧影所言不謀而合,既然二人都指向禹裴川,那麼這幕後之人就是板上釘釘了。
就在雲諾這一瞬思索的工夫,溪年雙手猛地從背後掙脫束縛,死死攥住她握刀的手,一股蠻力竟將插在胸口的匕首生生拔了出來。他目眥盡裂,用盡渾身力氣將雲諾撲倒在地,順勢翻轉刀尖,狠狠朝她的脖頸壓下。
雲諾咬緊牙關,偏頭堪堪避過刀鋒,她猛地屈膝,朝溪年跨間撞去,溪年吃痛,手驟然脫力,雲諾趁機一腳將他踹翻在地,而後翻身而起,手中匕首毫不猶豫地朝溪年腹部刺去。
這一回,她再未刻意避開要害。匕首沒入腹中,緊接著,她緩緩轉動刀柄,刀刃在血肉間發出細微的攪動聲。
溪年疼得渾身抽搐,冷汗涔涔而下,卻再也無力掙扎,他崩潰地嘶吼出聲:“你、你這個瘋女人!”
雲諾手上動作未停,一腳踩在他大腿血淋淋的傷口上,說出口的話卻溫柔得出奇。
“疼嗎?”
溪年已疼得說不出一個字,只一雙眼死死釘在雲諾臉上,眼珠凸出,幾乎要奪眶而出。
雲諾俯身,唇角微勾,幽幽道:“疼就對了,莞兒那時,比你現在疼上千百萬倍。”
溪年最終是活生生疼死的,他的屍體永遠留在了這間屋子裡。
現在,還有一人,還未付出他應有的代價。
……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雲司齊的房裡便已亮起了燈。他今日要早朝,正由小廝伺候著整理官服,忽聽門外傳來兩下叩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雲諾一身素衣,靜靜地立在門外。晨光熹微,映得她面容清冷,眉目間看不出甚麼情緒。
雲司齊繫腰帶的手微微一頓。自從那日書房不歡而散,父女倆已有數日未曾說話了。他原以為雲諾還在賭氣,不想她竟主動來了。
“諾兒?”他下意識喚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怎麼這麼早便起了?”
雲司齊小心地打量著雲諾的神色,不想她驀然笑了,隨即,她低眉垂眼,端端正正地朝他福了一禮。
“父親,前幾日是女兒的不是。這些日子女兒反覆思量,才明白父親句句是為我著想,是女兒年少不懂事,辜負了父親一片苦心。還請父親寬恕女兒。”
雲司齊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一怔,今日的雲諾與那晚判若兩人,又回到了原先那乖巧的模樣。他伸出手虛扶了一把,遲疑道:“諾兒……你這是……”
“女兒已經想明白了。”雲諾抬眸,聲音篤定,“女兒願意嫁與大皇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