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設局 “他一定在場。再等等。”
眼前禹柏如悠閒地靠在輿中, 似笑非笑地望著禹修遠:“不巧,本王正是來找你的。”
禹柏如神色如常,依舊是那副隨性的做派, 看不出半分惱怒。但禹修遠不知是心虛還是錯覺, 竟覺得禹柏如的眼神裡似乎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禹修遠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連忙避開視線,結巴道:“找、找我做甚麼?”
此時他的心裡天人交戰, 想著他也只不過是才收到訊息,禹柏如卻這麼快就找上了門, 眼下只期盼著小皇叔還不知道他“求娶”的事才好。
然而天不遂人意,禹柏如看著禹修遠侷促的模樣, 輕笑了一聲:“修遠啊,本王聽聞你好事將近,特來道賀, 你說你,有看上的姑娘怎麼都沒聽你提起過?這一轉眼, 倒要成親了。”
禹修遠認命地閉了閉眼,看來掩耳盜鈴是行不通了,不得不面對事實。他賠著笑:“沒有的事!父皇這不是還沒賜婚呢, 有好事也不會落到我頭上,小皇叔多慮了。”
“哦?”禹柏如眼眸微眯, 陰惻惻道,“這麼說來你確實看上了雲家大小姐?”
“冤枉啊!”禹修遠聲音陡然拔高, 又驀地收了聲, 他往四下瞄了一眼,隨後上前一把接過霧影手中的扶手,推著禹柏如走遠了些, 直到長樂宮的人再也瞧不見了,他才急赤白臉地解釋道,“小皇叔!你可別誤會,求娶雲大小姐絕不是我的主意,我真的也是剛剛才知道此事!你信我,此事是我母妃一人張羅的,我毫不知情!你實在要找人算帳的話……找她去。”
見禹柏如沒有出聲,禹修遠以為他不信,當即舉起手來,一本正經地發誓:“我對雲大小姐絕無非分之想,否則——就讓我日後天天跟著三皇叔歷練!”
禹柏如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禹修遠的胳膊:“放鬆些,這麼緊張做甚麼?”
“我能不緊張嗎……”禹修遠小聲嘟囔著。
禹柏如:“嗯?”
禹修遠“嘿嘿”笑了兩聲,湊到禹柏如跟前:“沒甚麼沒甚麼,小皇叔你看,我是不是要去跟雲大小姐解釋解釋?免得讓她誤會……”
“不必。”禹柏如打斷他,滿不在意道,“她不會選你。”
“嗯……啊?”
禹柏如朝霧影遞了個眼神,霧影會意上前接過了素輿。
“去吧。”禹柏如懶懶抬手,示意霧影推輿,“替本王向宓貴妃帶個好。”
……
多家求娶雲府千金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自然也傳到了雲諾的耳朵裡。
事情的走向確實出乎雲諾的意料。她沒想到,姜衍竟真敢去御前請旨,好在他事先與她說過此事,她多少還算有些心理準備,但三皇子又在其中橫插一腳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再說這件事不過一天就已經在京城裡傳開來,速度之快,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是誰?
令人意外的是,雲司齊自從上回找過雲諾後,並未再提起此事,即使是現如今外頭流言甚囂塵上,他也沒有就此事與雲諾多說半句,大有要讓她自己拿主意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那日雲諾在書房所言起了作用,雲司齊似乎一夜之間蒼老了幾分,有時會坐在書房裡發呆,有時又在府中踱步,行至晚晴閣前,只遠遠地看著院子裡的木槿花樹,不一會兒又默默地離開。
雲諾對她這個父親並無憐憫之心,她只不過是揭穿了他虛假的愛,他如今這點難堪,遠不及母親當年所受的半分。說到底,從她決心回府那日起,就不該再對他抱有任何期待。只不過在直面殘酷的真相之時,仍是忍不住憤怒罷了。
雲老夫人也知曉了這件事,饒是她不問世事,也從這突如其來的異象中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她將雲諾叫到跟前,只說了一句話。
“諾兒,你若是願意嫁,只管挑你喜歡的便是,旁的不必多想。若是不願,祖母便是求到聖上跟前,也斷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為了不讓祖母擔心,雲諾自然是乖巧地應下了,沒在她面前露出半點端倪。
晚晴閣內,幾人正在討論著此事。說是討論,其實是桑枝一人在滔滔不絕,其餘三人只靜靜聽著。
“小姐,你都不知道外頭傳成甚麼樣了,說是小姐貌若天仙,見過小姐的男子皆會念念不忘,有些人還慕名來到雲府門前,盼望著能有機會一睹小姐芳容呢。”桑枝說得起勁,又盯著雲諾的臉看了一會兒,嬉笑道,“不過我倒是覺得,他們這話沒說錯,我們小姐可不就是如天仙一般麼。”
“貧嘴。”雲諾嗔了一句,目光落在桑枝那張無憂無慮的臉上,唇角不自覺微微揚起,原本沉鬱的心情都好了幾分。
桑枝興沖沖地坐到雲諾身旁,悄聲問道:“小姐,你偷偷告訴奴婢,這二位皇子還有姜公子,你會選誰啊?奴婢實在是太好奇了,姜公子長得倒是一表人才,二位皇子嘛奴婢沒見過,不知他們比起姜公子如何?小姐快同我說說。”
蘇情抬手輕輕敲了一下桑枝的腦袋,嗔怪道:“你就別在這煩著小姐了,小姐自有安排,你也是膽兒肥了,敢在這議論皇子的相貌。”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嘛……”
“隨我去看看小廚房那盅雞湯燉的怎麼樣了,待會兒端過來給小姐補身子。”
桑枝嘟嘟囔囔地被蘇情拎走了。
雲諾的笑意慢慢淡了下來,她側首問身旁的陸影疏:“那件事安排得怎麼樣了?”
陸影疏低聲道:“差不多了,他們動作很利索,估摸著就在這幾日,小姐安心等著便是。”
“嗯。但願還來得及。”
……
京城繁華深處,有一處不顯山露水的三層高樓,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琅嬛閣”三個金字,筆力遒勁,據傳是前朝書法大家的手筆。
琅嬛閣乃是京城最大的拍賣行,專收天下奇珍異寶。從東海鮫人淚珠到西域夜光璧,從南疆蠱毒解藥到北地千年靈芝,只有人想不到的,沒有它尋不來的。達官貴人、往來富商,無人不知琅嬛閣的名頭,也無人不以能在其中競得一物為榮。
這幾日,一則訊息悄然傳開,琅嬛閣得了一件舉世罕見的寶物。據說此物可令人永葆頭腦清明,不受任何外物迷惑心智。若置於府中,一定範圍內的人皆可神智清醒,若有神思混沌之人靠近,其身上所中一切迷魂之術皆會瞬間失效。
這訊息實在太過詭譎,換作別處,少不得要惹人質疑。可琅嬛閣金字招牌擺在那裡,二十年來從未有過虛言,故而無人懷疑其真偽。一時間,京中沸沸揚揚,人人都在議論這件奇寶,到了拍賣這日,閣中樓上樓下擠得水洩不通,皆是慕名而來、志在必得之人。
二樓雅間,簾幕低垂。
雲諾與陸影疏各戴了一方薄紗遮面,並肩坐在窗邊,透過簾縫打量著樓下攢動的人頭。燭火將滿堂映得亮如白晝,那些錦袍玉帶的貴人三三兩兩落座,或低聲交談,或舉盞品茶,面上皆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陸影疏湊到雲諾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小姐,可找到了?”
雲諾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片刻,輕輕搖了搖頭:“他一定在場。再等等。”
不多時,臺上一聲鑼響,拍賣正式開始。
前面幾件雖也是難得的珍品,但在座眾人顯然心不在焉,輪番上了一雙和田白玉鐲,一柄據傳為前朝名將佩帶的古劍,一套嵌七寶的琉璃酒器,皆是叫價三兩輪便被人拍走,波瀾不驚。
直到唱衣師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接下來,便是今夜壓軸之寶——”
滿堂驟靜。
兩名侍者小心翼翼抬上一方檀木托盤,其上罩著明黃錦緞。臺中人伸手揭開,露出一個晶瑩剔透的匣子,匣中靜靜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全場譁然。
那石頭通體瑩潤,乍看之下毫不起眼,可細看時,卻見其表面隱隱流動著幽藍的光澤,似有若無,像是將夜空中的星辰凝於其中。光暈在石身內裡緩緩流轉,明明滅滅,彷彿有生命一般。
唱衣師朗聲道:“諸位請看,此石名為‘清心石’,產自東海極深之處的礦脈,百年難得一遇。它別無他用,唯有一個好處——可破天下一切迷魂惑心之術,凡其光芒所及之處,任何迷藥、蠱毒、攝魂之術,皆會瞬間失效。將此石置於府中,方圓十丈之內,百邪不侵,心智永固。”
此言一出,滿座騷動。
有人高聲問道:“說得這般神乎其神,可有憑證?我這剛好有一包蒙汗藥,你們敢不敢一試?”
唱衣師微微一笑,似是早料到有此一問。他拍了拍手,一名侍者上前接過那人手中的藥包,回到臺前,在眾人的見證下親口服下蒙汗藥,藥效很快發作,那名侍者逐漸眼神渙散,腳步虛浮,須得人攙扶著,才不至於倒下。
“諸位請看。”臺上人開啟水晶匣蓋,將那清心石取出,託在掌中,緩步走近那名侍者。
說來也怪,石頭才靠近那侍者三尺之內,方才還東倒西歪的人竟猛地打了個激靈,眼神倏然清明,直起身來,說話已與常人無異。
滿堂驚歎之聲此起彼伏。
唱衣師將清心石小心放回匣中,又命人取來一隻透明琉璃瓶。瓶中封著一朵花,花瓣薄如蟬翼,近乎透明,花心處一點瑩藍,幽幽發光,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此花名為‘照夜鏡’,來自南疆深山。它的花香能迷惑人心,但凡聞到之人,皆會神思恍惚,任人擺佈。”唱衣師開啟蓋子,以扇輕扇,臺下前排的幾人眼神漸漸迷離起來。
唱衣師迅速蓋好瓶蓋,又將清心石取出,在那些人面前一晃,不過眨眼的工夫,幾人如夢初醒,面面相覷,一臉驚駭。
“諸位可看明白了?”唱衣師含笑收好石頭,“這清心石,正是照夜鏡的剋星。”
自那朵花被取出之時,雲諾的目光便不再看臺上,而是緊緊鎖住樓下人群。她的視線在那些或驚歎或貪婪的面孔間飛速掠過,這麼一看,果然被她捕捉到一處不同尋常。
一個坐在角落、蓄著濃密絡腮鬍的男人,在看見那朵“照夜鏡”時,整個人明顯僵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端起茶盞,卻忘了飲,他死死扣著茶盞,指節微微泛白。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