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深淵 “諾諾……我好疼……”
馬蹄急促, 敲碎了夜的沉寂。楓林渡莊,越來越近了。
可漸漸地,馬兒像是迷失了方向一般, 突然開始反覆在一個地方打轉, 不論雲諾如何調轉馬頭也無濟於事,已然是不聽命令了。
“真是怪事,此馬向來是最聽話的, 從前從未出現這種情況。”禹柏如嘗試控馬,也未能成功。
二人只好下馬步行前進, 好在此處離楓林渡莊不遠,可他們沒走兩步, 雲諾忽然停下來拽住了禹柏如的袖口。
禹柏如疑惑回頭,見雲諾目視前方,眉心微微蹙起, 似在思索著甚麼。
“怎麼了?”他問。
雲諾不確定地說:“我好像聞到了照夜鏡的味道。”
禹柏如嘗試著輕嗅,並未發覺有甚麼異味, 但既然雲諾都如此說,那必定不是空xue來風,畢竟原先城中出現照夜鏡就是雲諾先發現的。
雲諾所聞到的味道確實很微弱, 是以她也有些不確定,但她知道照夜鏡的厲害, 仍舊不敢冒險,只有她自己倒是不用擔心, 主要是禹柏如……
她抬眸看了禹柏如一眼, 略一思忖,便將手探到頸後,解下那條吊墜。墜上串著兩枚玉珏, 是上回她從金谷別苑脫身後,特意用藥水浸泡製成的。此物貼身佩戴,可緩解任何以氣味迷人心智、令人虛弱頭暈之物的效果,使人保持清醒。
這玉珏本就是一對,原是用來做女子的耳飾,雲諾嫌麻煩,索性一起串成了吊墜,眼下正好派上了用場。她取下其中一枚玉珏,又從袖口摸出一根備用的細繩,利落地串好,隨後靠近禹柏如,微微踮起腳尖,雙手拿著繩子的兩端繞過他的頸側。
禹柏如的目光本就一直追隨著雲諾的動作,見她傾身靠近,也不避讓,但當雲諾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雖然知道雲諾要做甚麼,這宛若擁抱的姿態也不免讓他喉結微滾,身子僵硬了一瞬。
雲諾一邊繫著繩結,一邊同他解釋道:“這墜子戴在身上,多少能抵擋照夜鏡惑人心神的效用。雖不及藥水敷面來得直接,但應付一時半刻,也足夠了。”
“嗯……”禹柏如低聲應著,垂眸看她,輕薄的面紗遮住了雲諾半張面容,只餘一雙眼睛露在外頭。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雙忽閃忽閃的眼睫上,一時竟忘了移開。
直到雲諾給他戴好玉珏,退開身去,禹柏如才回過神,抬手撫了撫胸前的玉珏,自然而然地將它塞進了衣襟深處貼身放好,這玉珏本就是雲諾的貼身之物,上面還殘留著她的體溫,但就是這點餘溫,隔著薄薄的衣衫,竟燙得他胸口發緊,連心跳都跟著快了幾分。
“走吧。”雲諾絲毫未察他方才的異樣,率先邁步,朝前方走去。
……
周圍人越來越多了。
禹清桓呼吸粗重,手中長刀血跡斑斑,身上衣袍已分不清是濺上的還是自己的血。四周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屍體,先前從屋頂落下的幾人已被他奪刀反殺,但沒想到這院中那些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的人反而更加難纏。
他們彷彿沒有痛覺,除非一刀斃命,否則無論他們傷得多重,只要還能走路,都會迅速爬起,前赴後繼地撲上來,從一開始的十幾人,到後來的四五十人,這些人不斷地從漆黑的角落冒出來,如同地獄來的惡鬼。
他殺不完了。
禹清桓不是沒在戰場上以一敵百過,但他從未見過這樣詭異的敵人,況且他逐漸發現,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己的眼前似乎產生了幻覺,干擾著他的判斷。到後來,他乾脆閉上眼,完全憑藉身體的本能應對那群“惡鬼”。
屋內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看著外面的廝殺,眼底迸出狂熱的神采,彷彿在欣賞一出鬼斧神工、登峰造極的絕妙好戲。
姜莞看明白了禹清桓的處境,她從未見過這般人間煉獄般的景象——滿地的屍首,橫流的鮮血,還有那些不知疲倦、源源不斷湧上來的行屍走肉。雖然乍一看禹清桓佔著上風,但她知道,在這種不間斷的人海攻勢下,禹清桓倒下只是時間問題。
“你瞧,我的這些鏡奴軍是不是很完美?簡直是天工造物!”一旁的男人似是不滿足於獨自欣賞,他終究覺得不過癮,偏要尋個人來分享這份“榮耀”,於是與他同在屋簷下的姜莞便成了他炫耀的物件。
他全然無視姜莞那利刃般的目光,兀自陶醉道:“霽王能作為我鏡奴軍手下的第一個祭品,是他的榮幸。”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姜莞,語氣中竟還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不過你放心,到時候——我會把你們倆埋在一起,也算是成全了你們之間的情誼。”
說罷,他忍不住發出一陣狷狂的笑聲,那笑聲裡滿是癲狂與得意,與院中此起彼伏的廝殺聲攪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原來這人一開始,就沒想讓霽王活著出去,竟還在這假模假樣地談條件。姜莞情急之下衝著禹清桓大喊:“王爺快跑——”
“跑?”男人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別做夢了,今日——這裡連一隻蒼蠅都跑不出去,唉,真是可惜了,霽王如此大才,若是可以,真想讓他成為我鏡奴軍的一員啊,可留下他,未免夜長夢多,還是除了乾淨。”
禹清桓此時已有些站立不住,他以刀撐地,才剛喘口氣,下一波鏡奴便紛至沓來。
“咻——咻——”
連著兩道破空聲橫空而過,霎時間,離禹清桓最近的兩個鏡奴被精準命中了眉心,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禹清桓模糊的視線中,兩道身影穿透夜幕,飛身而至,在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外殺出了一條路。
禹柏如劍光如練,勢如破竹,兩劍劈開了擋在面前的兩個鏡奴,見禹清桓神思恍惚的模樣,禹柏如心頭一緊,劍光更快了幾分,大聲喝道:“你怎麼樣?”
禹清桓聽出了禹柏如的聲音,他精神一震,勉強穩住身形,急道:“我沒事,姜莞在屋裡,快去救人!”
為了更好地“觀賞”鏡奴軍圍攻霽王的壯舉,屋內男人並沒有關門,雲諾一眼就看到了姜莞被束縛在屋中,她心知霽王這邊有禹柏如幫忙,尚可抵擋一二,當即閃身越過迎面撲來的鏡奴,輕功微動,騰身而起,踩著鏡奴的頭顱凌空飛渡,徑直向姜莞的方向掠去。
因雲諾以面紗遮面,姜莞並未第一時間認出她來,但姜莞認出了雲諾的衣衫,那是今日她在金樽樓見過的,她頓時瞪大了雙眼。
姜莞從不知道雲諾會武,驚訝之下,更多的是欣喜,在她眼中,雲諾如九天神女降臨,讓她瀕臨崩潰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霽王或許有救了。
屋內男人見到有救兵前來,非但不慌,反而抬手將短笛置於唇邊,一陣奇異的笛聲傳出,鏡奴軍的陣形突變,屋門前竟快速形成了一堵人牆,雲諾一腳踏空,竟被一個鏡奴猛地抓住了腳踝,將她從空中拽了下去,若是這樣跌落,雲諾勢必會瞬間埋沒在鏡奴人群中。
雲諾當即抽出腰間軟劍,毫不猶豫地揮劍砍下,那鏡奴的手直接從腕間處被齊齊斬斷,雲諾的腳得以自由,藉著那鏡奴的腦袋一蹬,止住了下落的趨勢,但因前路被堵,她只好選擇向後退,禹柏如正好殺出一塊空地,給了雲諾一個落腳點。
雲諾穩住身形,皺了皺眉,她注意到方才被她斬斷手腕的那個鏡奴,居然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他的手血流如注,仍在不管不顧地朝他們撲過來。
“他們沒有痛覺!”禹清桓朝二人喊道,“必須一擊斃命!”
見暫時無法接近姜莞,禹清桓又情況危急,雲諾決定先把眼前的敵人解決,她與禹柏如交換了一個眼神,下一刻,兩道身影同時掠出,開始了這場精準的獵殺。
很快,場上鏡奴人數銳減,他們成功與禹清桓匯合,三人呈三角式,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彼此,只需專心對付眼前的敵人,局勢瞬間逆轉。
就在這時,南蕭所帶領的援兵也已趕到,加入了這場混戰。
屋內的男人臉色終於變了,眼看敗局已定,他突然看向一旁的姜莞,眼中狠厲乍現,他撿起地上的匕首,向姜莞走去。
“撲哧——”
沉悶的一聲響,在這喧鬧的戰場上快速被淹沒。
姜莞甚至沒能叫出聲,她低頭看去,男人手中的匕首此時深深沒入她的腹中,她腦中一片空白,耳邊傳來尖銳的嗡鳴,世界彷彿安靜了,隨著匕首的抽離,一道血線噴湧而出,她眼前天旋地轉,再也站立不穩,重重栽倒在地。
“莞兒——”雲諾一回頭,就看見了這讓她心神俱裂的一幕,她雙目猩紅,用盡全身力氣劈開眼前的鏡奴,向姜莞衝了過去。那男人得手後,迅速從房屋後方奪門而逃,雲諾此刻沒心思去追他,她撲到姜莞身邊,將她扶起抱入懷中,一手拼命捂著姜莞流血不止的腹部,聲音顫抖:“莞兒!你撐住!我、我能救你——”
方才面對鏡奴都冷靜自持的雲諾此時徹底慌了,她摸遍全身,並沒有任何能救姜莞的東西,姜莞卻在這時抓住了雲諾的手。
“諾諾……我好疼……”
姜莞強撐著睜開眼,淚水卻止不住地從眼角滑落。她看見雲諾驚慌的模樣,心頭一酸,反倒擠出一抹笑來,想叫她放心,只是那笑轉瞬間變得扭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