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策反 “王家是這麼跟你說的?”
雲諾奇怪地看了禹柏如一眼, 她自然能猜到衣服是陸影疏拿來的,難道還會懷疑別人不成?她沒在衣物上過多糾結,因為她發現, 自己對從金谷別苑離開後的事情毫無印象, 按理說她的傷也不至於如此,這事情就有些詭異了。
思緒流轉間,她腦中陡然閃過那碗暗紅色的湯藥——王子騫硬逼她灌下的東西, 帶著一股古怪的腥味,絕不是甚麼好物。她心頭一凜, 指尖下意識搭上自己的腕間。脈搏平穩,氣息如常, 竟是一切如常,太奇怪了。
禹柏如看著她的動作和不停變換的臉色,挑了挑眉:“怎麼了?睡傻了?”
雲諾抬眸看他, 試探地問道:“昨晚……我從金谷別苑離開後發生了何事?我一直睡到現在嗎?”
“你不記得了?”禹柏如一怔,見雲諾不像裝傻的樣子, 略一思索,唇邊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昨晚你中了藥。”
雲諾緊張起來, 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然後呢……”
“然後……”禹柏如嘆了一口氣,眸光幽幽地望向她, “你仗著自己會武,非要佔我便宜, 被我推開後仍不死心, 最後我只能把你綁了起來。”
他看起來甚至有些許哀怨,雲諾一個字都不信,無言地看著禹柏如表演。
禹柏如笑意更深, 湊近些許,聲音低緩曖昧:“若不是我也會武,昨晚就要被你得逞了。”
這下子,雲諾徹底認定禹柏如是在逗她,看他這不正經的樣子,自己昨晚應當是無事了。
她懶得接他的話茬,沉默片刻,問道:“王子騫呢?”
禹柏如不甚在意道:“殺了。”
雲諾點點頭,並不意外,她本來也是如此打算的,如此,也算是為母親報仇了。
“多謝。”她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禹柏如笑:“先別忙著謝我,有個人,你或許想見見。”
他抬手擊掌兩下,不多時,霧影推門而入,手裡拎著一個被矇住雙眼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長袍,料子雖不算頂好,卻也是尋常人家穿不起的細絹。袍角沾著些泥土,袖口也有幾處褶皺,肩頭一道血痕,看起來狼狽得很。
霧影一把扯下他眼睛上的布條。
那男人驟然見光,下意識眯了眯眼,待看清面前坐著的禹柏如和榻上的雲諾,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小的……小的見過暠王殿下,見過雲大小姐!”
雲諾看著那張臉,心頭猛地一跳——劉思邈!
禹柏如淡淡道:“把昨晚說的話,再跟雲小姐說一遍。”
劉思邈渾身一抖,抬起頭,滿臉惶恐地看著禹柏如,結結巴巴道:“王、王爺,小的說出來了……不會被滅口吧?”
禹柏如眸光一冷,唇角勾起,那笑意卻讓人脊背發涼:“王子騫已經死了。我留你到現在,不是為了聽你談條件,據我所知……你還有一雙年邁的父母在淮陽,由你的妻子照料吧……”
劉思邈臉色刷地白了。
他想起了那人間煉獄——昨晚金谷別苑裡那滿地的鮮血,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眼前的禹柏如四肢健全,並沒有像傳聞中的雙腿殘疾,他已經見識了禹柏如的手段,這絕不是個良善角色,必定甚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又知道了禹柏如未殘的秘密,禹柏如還能留他到現在,想必是自己即將要說的話對他非常重要,他得好好把握這活命的機會。
“小的說!小的說!”他連連磕頭,再不敢有半分猶豫,“小的叫劉思邈,是……是王家的府醫!”
雲諾眸光一凝。
劉思邈嚥了口唾沫,繼續道:“十……十七年前,是王家嫡三小姐王新月,讓小的去雲府,給府上的虞夫人安胎。”
雲諾的手指倏地攥緊了被褥。
“她讓小的……讓小的在發現虞夫人脈象有異時,只說一切正常。”劉思邈的聲音越來越低,“當時小的發現虞夫人似有中毒的脈象,可礙於王家威逼,不能如實告知於她,此舉著實有違醫德,小的至今都十分後悔……”
雲諾的呼吸一滯。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啞聲道:“毒從何來?”
劉思邈連連搖頭:“這個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只被安排在她身邊,騙她……騙她不要發現自己中毒。別的,小的甚麼都不知道啊!”
雲諾看著他,目光冷得像臘月的霜。她當然知道,此人雖非下毒之人,卻也是幫兇——若不是他日日欺騙,母親怎會直到懷孕八個月才發現中毒?又怎會如此痛苦地死去……如今他還敢在她面前演這出無辜的戲碼,著實該死。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衝動生生壓了下去。
現在還不是殺他的時候。
她掩下眸中的殺意,抬眸儘可能平靜地盯著劉思邈,忽然問:“你知道你兒子劉三,是怎麼死的嗎?”
劉思邈一愣,臉上閃過一絲悲慟,似是想起了傷心事,幾經哽咽:“劉三……劉三他、他是在偷情時,被那情婦的男人所殺……”
雲諾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嘲諷:“王家是這麼跟你說的?”
劉思邈徹底懵了,一臉茫然地看著她:“難、難道不是?”
“劉三,是被赤梟所殺,”雲諾一字一句說著,生怕劉思邈聽不清一般,“而赤梟,你應該知曉,是聽從王新月的命令列事。”
劉思邈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青,又逐漸灰暗,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不……不可能……小的在王家做事二十多年,忠心耿耿,鞠躬盡瘁……她、她怎麼會……”
“劉三之前接我回雲府時,故意把我丟在秋瞑山,交給赤梟的人——這事你不會不知道吧?”雲諾冷冷看著他。
劉思邈的臉色更加蒼白,眼神閃爍不定,手指不安地攪動著,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
雲諾看在眼裡,繼續道:“如果我沒猜錯,那之後,王新月應該是給了劉三一筆錢,讓他躲回老家,永遠不可回京。”
劉思邈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可惜,”雲諾面上浮起一抹譏誚,“你兒子心心念念著那個西市的相好,偷偷跑回京城,還碰巧被我發現了,你說——王新月怎麼可能讓他活命?”
劉思邈渾身顫抖起來,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眼中滿是悲憤與難以置信。
雲諾看著他這副模樣,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心疼與惋惜:“你在王家二十多年,忠心耿耿,任勞任怨,可他們呢?他們利用你,騙你,最後連你唯一的兒子都不放過——你卻還在為他們賣命。”
劉思邈抬起頭,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雲諾趁熱打鐵,身子微微前傾,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一個受傷的孩子:“劉大夫,我實在是替你不值。被矇蔽了這麼久,被利用得這麼徹底……你不冤嗎?你兒子死得這麼慘,還要被抹黑說他是偷情而死,你就沒想過替他報仇?”
劉思邈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渾身抖得像篩糠,他依附王家多年,跪著的時間太久,如今讓他反抗,說得倒是輕巧,跪下簡單,站起來難,說到底他只不過是個卑賤的奴隸,蚍蜉何以撼樹?
雲諾看出了他的心思,卻並不戳破,繼續蠱惑道:“現在,有個報仇的好機會擺在你面前,我可以幫你。”
劉思邈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異樣的光。
“你莫不是忘了,現在王新月有孕,而她這胎,是由你在照顧。”雲諾聲如山間精魅,慢慢引導著面前人內心的慾望,“而且,你為她辦事多年,她一定十分信任你。”
劉思邈瞳孔微縮,似乎猜到了甚麼。
“你甚麼都不用多做,”雲諾看著他,目光幽深如潭,“只要像當年對我母親那樣,對王新月,不論發現甚麼不對,都不要說,只要讓她覺得這一切都是正常的。此仇,可報。”
劉思邈怔怔地看著她:“你……你為甚麼要幫我?”
雲諾微微一笑:“你只不過是為王家所迫,我不怪你,只是看你被王新月矇騙,白髮人送黑髮人,也是可憐,若是你不敢對付王家,我也不強求,相信九泉之下,你的兒子也能理解你的苦衷吧……”劉思邈沉默了,良久,他緩緩伏下身去,額頭抵地,聲音沙啞:“小的……願為雲小姐效勞。”
看著劉思邈被霧影重新蒙上眼帶出門,雲諾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禹柏如好整以暇地靠在一邊,鼓掌笑道:“精彩,才剛見到他就立刻想好了後續的計劃,該不會……我去救你也在你的計劃之中吧。”
雲諾沒理會他的調侃,反而擔心另一件事:她現在是為了利用劉思邈才留他一命,可禹柏如那邊,劉思邈已經發現了他一直隱藏的秘密,禹柏如難道就不擔心……
“你……你的秘密就這樣讓他看見了,會不會影響你的計劃?”雲諾頓了頓,看著禹柏如的眼睛,忐忑道,“如果你擔心他洩密,也可以不用留他,王新月那邊……我自己處理。”
原來她擔心的是這個,禹柏如低低笑了一聲,他驟然靠近,一雙桃花眼波光瀲灩,直直地對上雲諾的視線,聲音低沉悅耳: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