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共白頭 “我看那女人與姜家那小子倒是……
南蕭回到玄霜樓時, 霧影正坐在桌前吃著剛買回來的烤餅。
霧影抬頭瞄了一眼,嘴裡塞得滿當當的,不清不楚地問了一聲:“回來了?”
南蕭陰沉著臉, 隨意“嗯”了一下, 將身上外袍隨手丟在一旁的矮榻上,在霧影對面坐了下來,拿起桌上現成的一壺熱酒“咕嚕”幾口悶了下去。
“哎——那是我的。”霧影忙伸手奪過酒樽, 看裡面已經所剩無幾,不免心疼了一瞬。
南蕭沒理會霧影, 獨自嘆了口氣。
霧影奇怪道:“你不是奉命去給雲小姐送禮了嗎?怎麼了這是?事沒辦好?難不成她不收?”
南蕭哼了一聲,沒好氣道:“收了。我就搞不懂了, 主子好不容易得塊上好的玄冰寒鐵,軍中多少將士都未必能用上,怎麼就送給她了?”
霧影又咬了一口手裡的烤餅, 滿不在意道:“主子願意,你急甚麼?再說了, 雲小姐也算是自己人,莫要計較太多。”
“她算哪門子自己人?”南蕭回想起今日在宮門處見到雲諾與姜衍說話的情景,不免輕嗤:“我看那女人與姜家那小子倒是熟稔的很, 這個主子知道嗎?”
霧影停下咀嚼的動作,認真想了想, 最後肯定地說:“知道。”
南蕭:“……”
霧影知道他在想甚麼,勾唇笑笑:“主子的本事你還不知道?放一萬個心吧。”
……
雲府, 晚晴閣。
雲諾獨自坐於院中, 面前擺放著她剛帶回來的螺鈿木盒,她開啟盒子,見其中躺著一條銀白“緞帶”, 細看竟是一把軟劍。
雲諾素手握住劍尾部的青玉環,將其從盒中取出,輕輕一抖,三尺青鋒驟然綻開,如一泓秋水自手中流瀉而出,劍身在月色下薄得近乎透明,彷彿九天落下的月華凝成了實質。
雲諾視線瞬間被這劍身吸引,劍身如同一根銀白的絲線在光下隱約泛著冷光,卻比尋常緞帶更薄、更韌,觸手生涼,而尾部墜著一枚小小的青玉環,環上雕著一朵半開的木槿花,雲諾看著不禁心生歡喜。
她不知道禹柏如是如何知曉她喜歡木槿花的,總之這禮物確實送到了她心坎裡。
孟離最初是教過雲諾用劍的,教的還是虞晚秋所擅長的那套劍法——“霜寒十四州”。
虞晚秋生得雪魄冰姿,劍法卻凌厲無雙,美貌與劍光交織,見過的人都說,那一劍刺來,你根本分不清奪目的是劍芒,還是她的眉眼。於是江湖中便有了那句傳誦已久的話——“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花醉三千,是她的容顏;霜寒十四州,是她的劍。
而對她這套劍法最熟悉的,莫過於當初與她一起行走江湖的孟離了。
雲諾回憶起多年前她練劍的畫面,那時她雖年幼,但天賦極佳,親生母親的劍法,她用起來也是得心應手,只是後來隨著她脫去稚氣,用起劍來那飄逸灑脫的模樣卻越來越像母親,師父反而不許她再用了。
如今她重新手握長劍,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她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腦中浮現出“霜寒十四州”的一招一式,再睜眼時,劍已出鞘。月光如霜,灑滿晚晴閣的小院,她獨自舞動起來,劍光如雪,衣袂翻飛,一招一式,皆是故人的影子。
雲諾揮動此劍時劍身震顫,竟隱約有碎雪飄落的錯覺,不是尋常金鐵交鳴的錚錚之音,倒像是深冬夜裡,風拂過竹梢積雪的簌簌輕響。
最妙的是劍尖,整柄劍薄如蟬翼,唯獨那三寸劍尖,忽然凝出一點寒芒,如冰稜倒懸,又如美人指尖一點丹蔻——柔媚到了極致,反而生出致命的鋒芒。
天空突然飄起了雪。
雲諾沒有停下。雪越下越大,劍光卻越來越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清冷的銀芒之中。此刻的雲諾,已分不清是自己握著劍,還是劍帶著她舞。這劍像是天生就該握在她手中,每一招每一式都與她的習慣嚴絲合縫。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響動,像是枯枝被人踩斷,隱藏在劍風呼嘯聲中,幾乎難以察覺。雲諾卻豎起了耳朵,手上的劍依舊舞動著。
有人。
她挽了個劍花,軟劍纏上自己的小臂,如一條溫馴的銀蛇。突然,她轉身,一抖手,劍身繃得筆直,劍尖那點寒芒直指身後那處聲音傳來的位置。
一個人影走出,不避不讓地看著雲諾,雲諾也在這時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是禹柏如。
可此時劍勢已起,雲諾心跳都漏了一拍,她猛地翻腕收勢,劍鋒堪堪停在禹柏如喉前三寸。禹柏如紋絲不動,垂眸看了一眼劍尖,又抬眼看向她,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
雲諾握劍的手微微發抖,心如擂鼓。
她有些惱怒,手垂了下去,說出口的話都不知不覺帶了些埋怨:“你怎麼不躲?”
禹柏如不緊不慢地拂了拂肩頭的雪,彷彿方才那驚險一劍不過是拂面清風。他眼帶笑意:“我這不是沒事,況且,我相信你——不會傷我。”
雲諾不知他這信任從何而來,這話聽在耳中,卻莫名讓她耳根有些發熱。
禹柏如方才將她這一套劍法看了個十成十,此刻看著她的目光帶了些欣賞,他知道雲諾身手不錯,可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使劍。
“雲小姐劍法精妙卓絕,”他緩緩開口,唇角噙著一絲笑意,“靈臺有鋒,掌中無隙,這把劍很適合你。”
靈臺有鋒,掌中無隙……
雲諾曾聽師父這樣誇過母親的劍法,這是不是代表……她與母親又更進一步了。
她驀然笑了,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劍,道:“這是把好劍,多謝王爺相贈。”
雲諾利落地將劍收起,她手腕輕轉,劍身重新化作柔韌的緞帶,一圈圈纏回腰間。玉環輕輕釦上,那朵含苞的木槿花顯露了出來。
“王爺怎麼知道我喜歡木槿花?”趁著禹柏如在這,雲諾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禹柏如頓了頓,答:“猜的。”
雲諾有些懷疑,但這也不是甚麼大事,畢竟她這院子裡就種著木槿花樹,或許他是因此得知吧。
兩個人雙雙站在雪中,周圍已是一片素白,雪還在下,這說話的功夫就落了二人滿頭。
禹柏如唇角微勾,目光落在雲諾髮間,他自然不會與她說,上回除夕之夜,他短暫地將她擁入懷中時,聞到了她髮間的木槿花香,那時,他便想起之前他們第一次遇見時,她髮間同樣也是木槿花的味道,想必是對此花十分鐘愛。
他忍住想拂去雲諾髮間雪的衝動,問道:“今日入宮,王子騫找你麻煩了?”
雲諾知道禹柏如眼線眾多,說不定南蕭今日去接她不是碰巧,而是禹柏如見她被攔,特意派過來接應的,畢竟不久前他才讓陸影疏提醒過她小心王子騫,想到這,她心頭一暖。
“無事,大庭廣眾之下,他不敢對我怎麼樣。”
“那可未必,”禹柏如眸光冷了一瞬,“他這個人做事可不分場合,要不然我再派幾個暗衛保護你。”
雲諾答得十分乾脆:“暗衛就不必了,我身邊有影疏就好。”
她自是不願留多雙眼睛在身邊的,不過禹柏如的話倒是提醒了她,她想起了那兩個宮女說的話,二十年前……禹柏如也還是孩童,不知他對此事知道多少。
雲諾抬眸看他,神色嚴肅道:“我想請王爺幫我查一樁舊事,事關王子騫。”
……
翌日,雲諾登門看望姜莞。
“諾諾!我可太想你了,你還好吧。”姜莞一見到雲諾就撲了上去,姜衍說得沒錯,她身子確實已經大好了。
雲諾還是替她把了把脈,確認她無事這才放心。
姜衍笑道:“諾兒你總算來了,莞兒不知在府上唸叨你多久呢。”
“咦?”姜莞第一時間察覺到姜衍對雲諾的稱呼改變了,她眼珠轉了轉,揶揄道,“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阿兄之前可是一直稱呼諾諾為‘雲小姐’的,何時變得如此親暱了?”
姜衍的臉閃過一絲紅暈,他伸出手,指節在姜莞額頭上輕輕一敲:“就許你叫‘諾諾’,我叫她‘諾兒’怎麼了?不然你問諾兒,我這樣叫她可會介意?”
姜衍這話一問出口就後悔了,可說出去的話哪有收回的道理,只能期盼地等待著雲諾的回應。
雲諾愛看他們兄妹倆的小互動,正在一旁笑,見提到了自己,便不假思索地答道:“你們怎麼叫我都可以,我不在意這些。”
她神色坦然,似乎真的沒放在心上,姜衍鬆了口氣,心裡卻莫名又有些許失落。
姜莞拉著雲諾進了她的閨房,姜衍本來跟在後面,正想一起進去,姜莞將他攔在了門外。
她衝姜衍擺擺手,揚著下巴道:“我們好姐妹說些體己話,阿兄就不要進來了!”隨後將門猛地關上了。
姜衍吃了個閉門羹,對著那扇緊閉的門摸了摸鼻子,無奈地笑了笑,也不惱,負手立於廊下,靜靜等待著。
雲諾見姜莞一如既往地活潑開朗,完全不像姜衍說的“心情不佳”的樣子,調侃道:“你阿兄還說你‘心情不佳’,可我是一點沒瞧出來。”
“他竟這樣跟你說嗎?”姜莞眨了眨眼,想了一會兒,慎重地說,“還是阿兄懂我,其實我最近確實有件事很是煩惱。”
雲諾端起姜莞給她倒的一杯茶,抿了一口,隨口問道:“甚麼事?”
“我好像……”姜莞湊近她,小聲道,“愛上了霽王。”
“噗——”
雲諾一口茶噴了出來,噴了姜莞一臉。
作者有話說:“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唐·貫休《獻錢尚父》
兩位寶貝這也算是共白頭了(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