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雪夜同心 懷中的人身子軟了下來,徹底……
元景五年除夕當夜, 大雪給烏谷山鍍上了一層白霜。
燭火搖曳,映出榻邊一個小小的身影。幼年的雲諾跪坐在那裡,雙手緊緊握著虞晚秋垂下的那隻手, 握得那樣緊, 像是想把自己僅有的一點暖意渡給母親。她眼眶裡蓄滿了淚,在燭光下盈盈發亮,卻倔強地瞪大雙眼, 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讓那淚水落下來, 更不肯讓哭聲從齒縫間洩出半分。
此時的虞晚秋渾身癱軟,斜靠在孟離肩上, 臉上毫無血色,虛弱得如外面飄蕩的雪花,彷彿下一秒就要化於無形, 消失在這人世間。
看著年幼的女兒,虞晚秋牽扯嘴角, 擠出一抹笑,她想抬起手撫摸雲諾的頭髮,卻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能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對雲諾道:“諾諾乖,去、去看看……外頭是不是……下雪了?你……先出去玩雪, 待會兒……堆個雪人給我看……好不好?”
雲諾乖巧地站起身,搖搖欲墜的眼淚隨著她的動作落在虞晚秋手背上, 可虞晚秋卻已感受不到那滴淚的溫度。
雲諾最聽母親話了, 小手胡亂地擦擦臉,稚聲道:“好,諾諾先去, 母親一定要來哦。”
雲諾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虞晚秋再也壓不住喉間那股腥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孟離的衣襟。孟離忙抬手輕輕擦去她唇邊的血跡,又反覆將落在她身上的血點擦拭乾淨,如同在照顧心愛的瓷娃娃。
虞晚秋驀地笑了,唇間的血反而給她蒼白的面容添上了一抹豔色,觸目驚心的紅。
“孟離……你……怪我嗎?”
孟離擦拭血液的手頓了一下,仍是沒有接話。
虞晚秋笑得更加明豔:“你從前就是這樣,不愛說話……得改改……咳咳咳……”
許是被那口血嗆住了,又或許是毒性早已侵蝕了她的五臟六腑,令她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虞晚秋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零碎的血珠又攀上她的衣衫,看來是再也擦不乾淨了。
孟離強忍著喉間苦澀,抬手幫虞晚秋輕輕拍著脊背,即使他知道,這早已不能緩解她的痛苦。
“對……不起。”虞晚秋強撐著身子,終是說出了這三個字。
孟離渾身一顫,不忍再看她:“別說了。”
虞晚秋氣若游絲:“諾諾她……就交給你了,我……信你……”
孟離深吸一口氣:“我帶不好她,還得是你來,我再去給你拿藥,等我。”說罷欲起身。
虞晚秋手指輕輕勾住了他的袖口,力氣不大,卻讓孟離頓時停住了。
虞晚秋身子是那樣的冷,唯有唇間還能撥出一絲微弱的熱氣。
“沒、沒用的……”虞晚秋緩緩合上了眼睛,“我的……大神醫……”
孟離將虞晚秋擁在懷中,卻不敢用力,耳邊傳來虞晚秋極輕的一句:
“忘了我。”
懷中的人身子軟了下來,徹底地“融化”在他的臂間。
孟離沒出聲,就這樣抱了許久,遠處城鎮煙火不絕,一朵朵絢爛的花在夜空中綻開又凋零,透過窗欞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可那些熱鬧離這間小屋太遠了,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就像他再也捂不熱懷中人的心。
孟離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屋子,整個人好似只剩一具軀殼。
屋外,雲諾正蹲在地上,小手凍得通紅,面前堆了一個小雪人,還沒他的巴掌大。
雲諾仰起頭問他:“母親呢?”
孟離木然地看著遠處的煙火,輕聲道:“她睡著了,別打擾她。”
雲諾聽了,沒有接話,她盯著孟離看了一會兒,便直接轉身進了屋子。
孟離恍若未覺,徑直向前走去。
身後傳來雲諾聲嘶力竭的哭嚎,與山下的煙火聲融為一體。
地上小雪人的腦袋搖晃了兩下,終是滾落在地,碎了。
……
榕樹下,雲諾恍然間感覺面上有些冰涼的癢意,她伸手摸上了臉頰,卻摸到一片潮溼。
原來她不知何時落了淚,刺骨寒風一吹,刺得她臉生疼。
她慌忙抹去臉頰上的淚水,卻越抹越多,眼前煙火漫天,一如那晚窗外的天空。
突然,她眼前一暗,一個面具覆在了她的臉上,遮住了她滿臉淚痕。
雲諾微怔,她仰起頭,透過面具,見身旁立著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他身披月白暗花綢大氅,面上戴著一個驅儺面具,面具是正神樣式。
雖然對方只露了一雙眼睛,雲諾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他。
雲諾神色一鬆:“暠王爺,是你啊。”
面具下,禹柏如一聲輕笑:“我都穿成這樣了,雲小姐還能認出我來,看來你對我當真是夠熟悉的呢。”
雲諾自然不會告訴他自己聞到了他身上的香味,她無暇與他調侃,兀自又低下了頭,聲音悶悶地從面具中傳出:“王爺才是,這好好的除夕夜,不在府上過節,跑到這偏僻的地方,莫不是在跟蹤我?”
禹柏如失笑,他一撩袍角在雲諾身旁坐下,背靠樹幹,懶洋洋道:“無事,出來閒逛罷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我已經多年不過除夕了。”
雲諾心頭一跳,她忘了,忘了禹柏如這麼多年也是一個人,這麼說來,他們倆此刻倒是同病相憐了。
忽然,一片雪花落在雲諾的眼睫上,雲諾抬起頭,天空竟開始下起了雪,無數晶瑩飄然落下,被風裹挾著越過樹冠吹到她的面前,一如那年除夕之夜。
雲諾心中酸澀,方才還未壓下去的淚意又湧了上來,她忙低下頭。
“想哭就哭出來,沒人看的見。”禹柏如輕聲說。
話音剛落,雲諾的淚水驟然滑落,她戴著那張面具,將臉埋進膝間,從輕聲嗚咽到慢慢的放聲大哭,哭聲破碎而放肆,面具給了她發洩的勇氣,此時此刻,雲諾哭得像兒時伏在母親榻邊的她一樣,赤誠又無拘。
禹柏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她身側,任由夜風吹起他的衣袍,偶爾有燈籠的光影掠過,他戴著面具,看不清他的神情,那雙眼睛始終望著遠處。
在身旁少女的哭聲中,他眼眸微微顫動,他伸出手,卻在離她脊背一寸的地方停住,良久,他輕嘆一聲,掌心終是小心落下,緩緩拍著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直至雲諾哭聲漸漸平息。
二人並肩走在長街上,方才雲諾哭了那麼一場,眼下竟是有了些倦意,她悶頭走在禹柏如身側,想起他安慰自己那一幕,才後知後覺地覺得面上有些發燙,好在禹柏如也沒有多說甚麼,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也一併遮去了她的窘迫。
此時她才好好打量起禹柏如來,雪落無聲,他一身白衣立於素裹的天地間,長身玉立,面覆正神面具,衣袂隨風輕揚,恍若自九天墜落凡塵的謫仙,遺世獨立,不染纖塵。
雲諾瞧著不禁心中咋舌,這暠王爺果真名不虛傳,要是京城貴女們知道他其實沒殘,怕是求親的人都要將門檻踏破了去。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聲音由遠及近,速度極快,像是有人疾馳而來。
雲諾還來不及反應,手腕便被一股力道牢牢扣住,禹柏如拽住雲諾的手往他那一帶,雲諾的思緒被打斷,猝不及防地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身旁,有幾個黑衣人騎著快馬擦肩而過,不知是沒看到還是不在意,他們似是全然沒顧及到路邊人的死活。
或許是酒意還未散盡,雲諾被這麼一拉,整個人頓時有些暈乎乎的,她還未回過神來,淡淡的綠萼梅香撲面而來,她心頭一顫,這種感覺太熟悉,好像……她從前就被他抱過一樣。
這念頭剛一冒出,雲諾心中猛地一跳,她怎麼會這樣想?她抬起頭,正正望進一雙如墨的眼眸。禹柏如正低頭看她,雲諾方才哭過的眼眶還有些泛紅,此刻半帶著迷茫與未散的霧氣,怔怔的看著他,如懵懂的小鹿。
禹柏如望著她的眼睛,喉間不自覺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