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慶功宴 “三哥都還沒成親,我急甚麼?……
從蘇情那出來時,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月影稀薄,星子寥落, 雲諾婉拒了蘇情的陪伴, 獨自一人,緩緩朝晚晴閣走去,腳步聲輕淺, 在寂靜中微微迴響。
經過蘇情的提醒,雲諾心中那些困惑終於有了答案——一個九歲的孩子, 還是在父母懷中撒嬌的年紀,母親卻在生下妹妹後便帶著幼妹離開雲府, 不知所蹤。而不過一年,父親便續絃再娶,府上再添新丁。在這極短的時日, 雲謹失去了母親,又見證了父親的薄情寡義, 曾經幸福的一家頃刻間離散,她無法想像,他是如何獨自離府, 如何在陌生的世間求生,又是如何一步步在軍中嶄露頭角, 成為霽王的左膀右臂。
雲諾從前從未聽母親說過她還有一個親哥哥,想必師父也是一直被矇在鼓裡, 她能理解母親的決定, 畢竟當年……若是師父知曉母親與雲司齊還有一個兒子,會不會對她們伸以援手還未可知,她知道, 母親不敢賭,於是這件事成了一個秘密,讓母親帶進了墳墓。
不知不覺,雲諾已行至晚晴閣前,月光之下,一道頎長的身影立於院門外,背對著她,靜靜凝視著院內的屋子,那人聽見身後的動靜,緩緩回頭,是雲謹。
朦朧夜色下,猛然一看雲謹的眉眼,雲諾有些恍惚,她頓時有些明白了當初雲司齊看見她的容貌時那片刻的失神。
兩人相對而立,卻誰也沒有開口。雲謹沒有解釋他為何深夜在此,雲諾也沒問。沉默不過須臾,雲謹挪開目光,徑直從雲諾身邊擦肩而過,像是她不過是這夜色中一株無名的草木。
“哥哥。”
雲諾輕輕喚了一聲。
雲謹身形微微一頓,沒有回頭,也沒有應答,他腳步未停,雲諾聽著地上樹葉被踩的沙沙聲漸行漸遠,苦笑一聲,晚晴閣院前又回歸了靜謐。
……
雲謹回來後,府上的日子一如往昔,自那晚之後雲謹再沒來過晚晴閣,雲諾幾次三番想主動找雲謹談談,可雲謹似乎有意避著她,不過事實上在這府中,除了老夫人,雲謹對其他人都是淡淡的。
沒過多久,宮裡傳來訊息,要為霽王大勝歸來舉辦慶功宴,又正值年關,所以宮裡對此次宴會格外重視。
雲府眾人自然需要赴宴,王新月雖在禁足,可畢竟是雲府明面上的當家主母,這等場合總不能缺席,聖人面前,再大的家事也得收著,總要維持個體面。更何況此番宮宴,京中世家大族悉數到場,雲司齊可不想讓人在背後嚼舌根。於是,禁足多日的王新月,終於被放了出來。
雲家安排了幾輛馬車,除了王新月母女和雲諾,雲謹作為雲家長子,又是此次平定西北的功臣之一,也要跟隨她們一同入宮。
雲諾行至府門時,正巧碰見雲謹走出來,她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雲謹卻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旁邊傳來一聲輕蔑的笑聲。
“喲——諾姐姐這是怎麼了?”雲姝正好扶著王新月趕到,看見這一幕心中快意,“怎的謹哥哥瞧著對你如此冷淡,兄妹久別重逢竟然是這樣的光景,妹妹真是替姐姐心寒呢。”
王新月並未制止女兒,她本就對雲謹回府心生警惕,要是雲謹與雲諾親兄妹聯手,對她來說也是件棘手事,眼下見雲謹並不待見雲諾,她也大致想明白了其中關竅,不由得在心中冷笑——虞晚秋啊虞晚秋,你的這一雙兒女要是反目成仇,你會不會後悔當年的決定?可惜你看不到了,真是可惜……
雲諾對雲姝的挑釁恍若未聞,這等耍嘴皮子的功夫她根本沒放在眼裡,也無心再去跟王新月二人虛與委蛇,她面上淡然,轉身朝馬車走去。
倒是雲謹還未走遠,聽見雲姝的話後他倏然停下腳步,回頭冷冷地瞥了雲姝一眼,那眼神如寒刃,方才還得意洋洋的雲姝見此一幕登時噤若寒蟬,低下頭緊緊摟住了王新月的胳膊,即使有再多不滿也不敢再多言。
當然這一幕雲諾並未瞧見。
……
此次宮宴選在皇宮內的太和殿,規模宏大,君臣同樂,殿內絲竹聲聲,觥籌交錯。
此番霽王大軍得勝歸來,皇帝頗為欣慰,不僅犒賞三軍,更是對幾位得力干將另行厚賞,賜下諸多恩典,以示榮寵。
“霽王此番平定西北,功不可沒。”皇帝舉杯,語氣欣慰:“朕聽聞你麾下有一小將,英武不凡,屢立戰功,朕一直想見見,沒想到竟是雲愛卿家大公子,如此英才,從前怎的從未聽雲愛卿提過你這個兒子?”
雲司齊見皇帝提到自己,忙戰戰兢兢站起,恭聲道:“陛下謬讚,犬子頑劣,常年在外,能為陛下分憂是他的福分,不敢居功。”
霽王禹清桓閒適地喝下一口酒,淡淡開口:“雲侍郎謙虛了,令郎年紀雖輕,卻已是難得的將帥之才,勇武與謀略兼備,依本王看,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雲司齊聽見禹清桓親自誇贊,腦門的汗更甚,只能低下頭,眼神飄忽不定,如芒在背,殿中眾人的目光有羨慕,有嫉恨,太傅王紀冷眼看著這場熱鬧,眯眼打量著雲司齊,微不可察地冷哼一聲,扭頭對著身旁的親信耳語了兩句。
雲謹並未理會雲司齊,獨自起身行禮,不卑不亢:“謝陛下、王爺讚賞,末將不過盡忠職守。”
姜莞坐在雲諾旁邊的席位上,見此情景偷偷將身子挪了過去,與雲諾竊竊私語:“諾諾,你哥哥真厲害,就是瞧著不太熱絡的樣子,聽聞他已離開雲府十數年,也難怪如此生疏,你上次回去……沒事吧?”
“沒事,哥哥才剛回府,不過是還未適應罷了,”雲諾淺淺一笑,眉眼彎彎,同姜莞打趣道,“我們自然是比不得你們兄妹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雲諾隨口應付了過去,真正的內情自是埋在心裡,她能理解雲謹的難處,沒甚麼好怪他的。
二人說笑著,不知不覺也喝了幾杯酒。
今日各位皇子也在殿內,大皇子禹裴川坐於前排,視線掃過雲諾的席位時微微頓住。
殿內宮燈下,少女雙頰微紅,一雙杏眸波光瀲灩,她唇角含笑靜靜聽著身旁女伴說話,模樣六分明豔,三分俏,還有一分若有似無的嫵媚,禹裴川心中一跳,饒有興致地多看了兩眼,與少女說話的姜莞他見過,是太尉千金,但他對雲諾卻是覺得眼生。
他當即偏頭問身旁的禹修遠:“三弟,你看前頭那席位上同太尉千金說話的那位是哪家小姐?”
禹修遠望過去,奇怪道:“那不是雲侍郎家千金嗎,就是那位父皇都稱讚的小醫仙呢,大哥怎會不知道?”他頓了頓,恍然大悟,“噢——上回端午的時候大哥沒能赴宴,難怪不識得她呢。”
禹裴川眼眸半眯,打量著雲諾,若有所思:“原來是她……”
幕僚曾經的諫言隱隱迴響在他耳邊,他心中有了微妙的變化。
娶回來……如今看來也不是不行,禹裴川盤算著,嘴角不知不覺勾起一抹笑。
禹修遠看著他的神情,隱約覺得不對,脫口而出:“大哥不會是看上她了吧,那可不行。”
見禹裴川詫異,他輕咳一聲,壓低了聲音:“就……就是雲小姐已經有人看上了,弟弟只是勸大哥還是不要橫插一腳比較好。”
禹修遠回想起上次宮中與雲諾見到小皇叔的場景,憑他對禹柏如的瞭解這件事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看起來目前小皇叔還未出手,他也不好多說甚麼。
“這麼看著我作甚?”禹修遠見禹裴川眼神愈發奇怪,知道他想岔了,忙說,“不是我!哎呀你知道就行了,別動她,對大哥來說是好事。”
話題中心的雲諾此時正在聽姜莞誇霽王。
姜莞有些微醺,但神智還算清醒,她貼近雲諾耳邊,小聲道:“上回……在街上看霽王殿下冷若冰山,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今日一見,沒想到他笑起來也這麼好看,諾諾……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你別喝了。”雲諾無奈奪過姜莞手中的酒杯,向旁邊的宮女要了一杯茶,給姜莞去去酒氣。
姜莞又扭頭毫不避諱地看向禹清桓的方向,雲諾第一次看見姜莞如此,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她順著姜莞的目光望去,禹清桓正在同旁邊的禹柏如說話,並未注意到這邊,她目光隨意地往旁邊一掃,卻猝不及防撞上了禹柏如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也許是因剛才與姜莞在背後議論,她莫名有些心虛,見禹柏如看過來,雲諾下意識地移開目光,下一秒她就後悔了,這不是擺明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她神色懊惱,慌忙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幾口,一時喝得急了些嗆咳出聲。
禹柏如其實早就注意到禹裴川二人似乎在談論雲諾,於是往她那頭看了一眼,沒想到雲諾也正好望過來,雲諾慌張的一幕他全程看在眼裡,不由地唇角微勾,低低笑了一聲。
“笑甚麼?”禹清桓一臉莫名其妙,他順著禹柏如的視線望去,剛巧看見姜莞正望著他們的方向,瞧見他望過來,姜莞也立即錯開了視線。
禹清桓目光在姜莞身上一頓,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禹柏如一眼,瞭然一笑:“我數年不回京城,這京中倒是出了許多妙人,柏如,你是該考慮親事了。”
禹柏如聞言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三哥都還沒成親,我急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