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會怕 “但這趟渾水,我一定要蹚。”
禹修遠敏銳察覺到二人之間微妙的氛圍, 當即眯起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禹柏如,想從對方臉上看出點甚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禹柏如聽了雲諾的否認, 面上卻未見半分波瀾, 他唇角輕勾,竟低低笑了一聲。
“咳……”雲諾出聲打破了凝滯的空氣,她對禹修遠笑笑, 輕聲道,“三殿下請回吧, 既然暠王殿下也要出宮,臣女順道出去便是, 您照顧好貴妃娘娘,娘娘若是得空了儘管隨時再召臣女入宮。”
禹修遠聽明白了,見狀也沒再堅持, 畢竟把雲諾交給小皇叔他也沒有甚麼不放心的,再者, 他心裡還惦記著母妃榮書顏那邊的情形,他便順勢拱了拱手,笑著告辭了。
禹柏如幾人目送禹修遠離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雲諾這才轉過頭,目光落在禹柏如臉上, 戲謔道:“王爺方才倒是鎮定得很,就不怕被三殿下發現甚麼端倪?”
“何出此言?”禹柏如挑眉, 漫不經心地問著, 眼風已不著痕跡地向後一掃,身後的霧影立即會意上前,穩穩推動素輿, 不緊不慢地向宮門方向行去。
雲諾自然地邁步跟上,走在他身側,不疾不徐地說道:“如今我身後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那幕後之人還未露頭,王爺就貿然跟我扯上關係,若是因此連累了王爺,壞了你暗中的佈局,豈非是我的罪過?”
雲諾話雖這樣說,臉上卻毫無擔憂之色,反而偏過頭笑道:“若讓他們以為……我去探查‘合歡樓’是王爺暗中授意,豈不是平白給你招來禍患?”
或許是沒想到雲諾會如此說,禹柏如沉默半晌,他可不信雲諾是真的擔心他的安危,這個女人慣會偽裝,即使她說的也是實話,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三皇子即使知道了,也斷不會洩漏半分,不過他與禹修遠的關係並沒打算讓雲諾知曉。
禹柏如唇角微揚,露出一個狡黠的笑:“確實如此,是本王大意了,多謝雲小姐提醒,不過……”
他話鋒一轉,笑意更深,語氣卻輕鬆而篤定。
“本王不懼。”
雲諾側眸看他,這個在旁人眼中桀驁不馴的年輕王爺,此刻雖靜坐在素輿之上,周身卻仍籠在一層無形的鋒芒裡,他身上的霸王之氣絲毫不減,是了,他還是那個恣意張揚的暠王,是會蟄伏偽裝的暠王。
但她與他不一樣,她單槍匹馬地來,孑然一身,身後空無一人,想要報仇,就要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不論是誰,她不可行差踏錯,她會怕……
“聽聞今日雲小姐去過永壽宮。”
一聲詢問打斷了雲諾的沉思,她笑了笑:“王爺的訊息也過於靈通了些。”
禹柏如卻一反常態地收起笑臉,嚴肅道:“雲小姐如果蹚了宮裡這趟渾水,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本王也不能時時刻刻保你。”
雲諾一怔,她不知道禹柏如到底知道多少,竟出言提醒,她聯想到今日離開永壽宮時太后提醒她的話——“在宮裡,不該說的話,就得讓它爛在肚子裡。”當時她還奇怪太后為甚麼會突然說這種話,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或許,宓貴妃所中的毒到底從何而來,她應是有點眉目了。
“多謝王爺提醒,”雲諾驀地笑了,“但這趟渾水,我一定要蹚。”
禹柏如側過頭望向身側的雲諾,他坐在素輿之上,只稍稍抬眸便能直視雲諾的眼睛,昏黃宮燈下,雲諾的雙眼似明光爍亮,笑容澄淨,在這深宮之中毫無懼色,彷彿在說“明日出門踏青”一樣隨意自在。
禹柏如久久望著雲諾,沒有說話,雲諾不知他是何意味,卻被對方探究似的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心慌,她慌忙移開眼,卻沒注意腳下的宮磚,有一塊磚因鬆動而微微翹起,雲諾被絆了個趔趄。
霎時間,禹柏如眸光一閃,伸手緊緊抓住了雲諾的手腕,雲諾借力穩住了身子。
禹柏如見她站定,不著痕跡地鬆開了禁錮在她腕間的手,他低頭看了一眼絆倒雲諾的那塊宮磚,冷冷道:“本王倒是不知道,工部養了一群人在宮裡吃白飯。”
霧影立即接話:“屬下讓人去辦。”
“等等,”雲諾出言制止,“多謝王爺,我沒事,就不必麻煩了。”她知道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是因此樹敵,反而不美,不如就此揭過。
禹柏如聞言也沒再追究,三人繼續朝宮門走去。
經過這麼一打岔,方才雲諾差點摔倒的尷尬頃刻間便煙消雲散,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不知是走得時間長了,還是被那意外所驚到,她臉頰微紅,呼吸稍稍有些急促,天氣寒冷,她撥出來的氣在面前化作一團白霧,又極快地消散,彷彿為她的臉蒙上了一層若隱若現的面紗。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一時間宮道上只餘輪轂滾過磚縫的輕響。
“我……”
“你……”
雲諾與禹柏如同時開口,二人雙雙愣住,禹柏如下巴微抬,示意雲諾先說。
雲諾也不推讓,問道:“我之前讓影疏送的關於‘照夜鏡’的訊息,王爺可有收到?”
“我正要與你說此事,”禹柏如頷首,“多虧你送的訊息,我的人按照這條線索去查,果然查到了京城西邊有照夜鏡的蹤跡,此地隱藏在深山老林中,頗為隱蔽。”
他頓了頓,神色並不輕鬆:“可現在有個問題,我的人一接近那片地方,便易變得神志不清,似中了幻覺一般,幾次三番無法解決,因此這件事遲遲沒有進展,不知雲小姐可有應對之法?”
雲諾沉吟片刻,她沒想到真的有人在京城附近大片種植照夜鏡,會是誰?當初她年紀還小,師父曾教她用浸了藥水的帕子捂住口鼻,方能避免照夜鏡香氣的侵襲,可後來照夜鏡盡數消失在火海,師父也未能教她那藥水的製作之法,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我可以一試,”雲諾點點頭,肯定地說,“有一種藥水浸在面巾上可暫時阻隔照夜鏡的氣味,但我需要點時間去調製。”
“不急,我等你。”禹柏如應道,“如若缺甚麼材料大可讓人傳信給我。”
“嗯。”
話語間,幾人已走到宮門,有禹柏如在,守衛很快便放了行。
宮門外,禹柏如的馬車已等在門口,南蕭見他們出來,也沒多看雲諾一眼,他快速從車前跳下,搬出了一個特製斜坡搭在馬車邊,一看就是做過無數次的動作,極為熟練。
雲諾抬眼望去,覺得有些眼熟。
這馬車的樣式……顏色……她好似在哪見過。
不等她細想,就聽禹柏如對車前的男人說道:“南蕭,你先送雲小姐回雲府。”
南蕭微怔,眼神在雲諾面上滑過,又落在霧影臉上,只見霧影衝他眨了眨眼,他沒再多言,迅速低頭短促地應了一聲“是”,隨即將斜坡收起,換上了尋常馬車所用的階梯。
雲諾見禹柏如還停在原地,奇怪問道:“王爺不走嗎?”
禹柏如聞言,眼波流轉,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他饒有意味地直視著雲諾,唇角噙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雲小姐想與本王共乘一輛馬車也不是不行。”
雲諾原本沒想太多,她從小在江湖長大,本就不受約束,禹柏如這促狹的語氣倒是讓她瞬間不自在起來,她避開男人的視線,匆匆丟下一句“那我就先告辭了”,隨後便三步並作兩步登上馬車,掀開簾子,一頭紮了進去,她雪白的披風一閃而過,如一隻靈活的小狐貍。
南蕭駕車緩緩駛離宮門,雲諾在馬車內坐定,手不自覺地撫在心口上,胸腔內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為轉移注意,她默默打量著馬車內部,這馬車比她雲府的馬車要大得多,她坐在正中,十分寬敞,馬車行駛起來也格外平穩,不愧是暠王的馬車。
鼻尖傳來一絲若有似無的綠萼梅香,雲諾一愣,右手手腕面板頓時有些微微發燙。
過往的畫面在雲諾腦海中快速閃過,她閉上眼,試圖抓住其中那一絲熟悉的記憶。
“原來是他……”
雲諾想起來了,想起來在何處見過這個馬車。一個月前,她與陸影疏探查合歡樓那天晚上,她們從樓中逃出被赤梟緊追不捨時,替她們堵在巷口的那輛馬車,與禹柏如的馬車一般無二。
原來那時,禹柏如就已經在出手幫她了,不,也許只是在幫陸影疏,順便幫了她而已,雲諾自嘲地笑笑,不論禹柏如目的如何,她能有禹柏如的助力,查起事情來也輕鬆得多。
雲諾不再多想,轉而開始思考抵禦照夜鏡香味的藥方。
皇宮門口,看著馬車離開後,霧影俯身在禹柏如身旁低聲詢問:“王爺,我們查到的那照夜鏡的幕後之人,是否要一直瞞著雲大小姐?”
禹柏如手指輕輕敲著素輿一側的扶手,沉思片刻,輕聲開口:“暫時別讓她知道,這件事牽扯甚廣,她多知曉一分,便是多一分危險,我們在暗處,對方不知曉我們的身份,她不一樣。”
他頓了頓,補充道:“讓南蕭盯緊點,衝雲府去的那些殺手,看能不能抓活的。”
“是。”
“對了,”禹柏如抬眸,似想起了甚麼,問霧影,“三哥甚麼時候到京?”
“約莫三日後。”
禹柏如點頭,沉聲道:“王府的事,務必安排妥當,不容有失,三哥此番回京,不知多少人正盯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