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入宮 “肖嬤嬤是覺著,貴妃娘娘的話比……
榮書顏確實聽過雲諾的盛名, 不過上回端午宮宴她因鳳體欠安並未同去,這回聽禹修遠說起,倒叫她對這位小醫仙生出幾分真切的好奇來。
“既如此, 便請她來瞧瞧罷, 本宮倒也真想見見,雲侍郎家這位聲名在外的千金。”
……
雲府,晚晴閣。
陸影疏正在院中指點桑枝幾個防身的招數, 雲諾與蘇情閒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含笑看著兩人時而認真、時而嬉鬧的身影。
府中小廝小跑著來到院門處, 恭敬稟報:“大小姐,宮裡來人了, 說是宓貴妃娘娘請您入宮。”
按舊例,宮中來人傳話,必先通稟當家主母。可如今王新月禁足院中已久, 府中上下早已看清風向,加上老夫人和雲司齊明裡暗裡的授意, 有甚麼事往往都是直接通報給雲諾。
雲諾聞言微怔,與身側的蘇情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擱下茶盞站起身來:“來人可曾說明何事?”
“這個小的也不清楚, 只是宮裡來的車駕已候在門外,貴妃娘娘身邊的嬤嬤也親自來了, 怕是不能耽擱……”
小廝擦了把汗,晚晴閣地處偏僻, 他這一路著急忙慌的可累壞了, 唯恐耽擱了宮中貴人的事。
雲諾神色未變,只略一頷首:“知道了,請嬤嬤稍候片刻, 我即刻便到。”
小廝連忙點頭,又快步趕回去覆命了。
陸影疏和桑枝早就停下了動作,見小廝走了,兩人不約而同地圍到雲諾身邊,她們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事,但聽聞是宮裡貴人要雲諾入宮,還不知緣由,不免有些緊張與不安。
不等雲諾問話,蘇情率先開口:“小姐寬心,奴婢先前雖沒見過宓貴妃,但聽聞她從前在潛邸時便以溫婉賢淑、待下寬仁著稱,從前宮裡的娘娘們也常邀合得來的世家貴女們入宮敘話,想來應該不是甚麼大事。”
雲諾微笑點頭:“我還從未進過宮呢,此番進去正好開開眼界,你們不必擔心,在府上等我回來。”
桑枝聞言也放心了不少,還隱隱為雲諾受貴妃喜愛而高興。
陸影疏思忖片刻,猶豫開口:“不然我陪小姐去吧,宮裡總需要人照應。”
陸影疏從“幽冥隱”出來後,雖跟在禹柏如身邊,卻從未接觸過宮中事,因此對宮裡也不甚瞭解,她不知背後要殺雲諾的人是否已經收手,更不確定一旦雲諾踏入宮門,南蕭還能不能繼續暗中保護雲諾,一時有些猶疑不定。
蘇情笑道:“奴婢知道陸姑娘擔心小姐,只是宮禁森嚴,出入皆有定規,陸姑娘要是去了,只怕剛到宮門便要被攔下的。”
雲諾也安撫她:“影疏,你就在這等我,我不會有事。”
因宮裡的人來得急,雲諾只簡單讓桑枝為自己稍整儀容,外罩了一件雪白翻領狐裘披風,確認穿著並無不敬之處,隨後便在三人的目送中離開。
來到雲府門口,就見一輛規制嚴整的宮制翟車停在門前,四角懸著的明黃絛子流蘇在風中輕搖,旁邊站著一位穿著沉香色綢緞衣裙的嬤嬤,身後兩名青衣宮女垂手侍立,見雲諾出門,嬤嬤笑迎了上來。
雲諾淺笑上前,衝對方微微欠身,溫聲道:“勞嬤嬤久等。”
嬤嬤忙虛扶一把,笑容和藹:“雲大小姐多禮了。宓貴妃娘娘久聞小姐才名,心中惦念,特命奴婢前來相請,入宮敘話。今日事出倉促,若有擾了小姐清靜,還望勿怪。”
雲諾唇邊笑意不減:“嬤嬤言重了,能得貴妃娘娘記掛,已是臣女的榮幸,能有此機會入宮陪伴娘娘,實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嬤嬤聽了雲諾這話笑意更甚,她在宮中服侍這麼多年,見慣了世家貴女或驕縱、或怯懦、或故作乖巧的種種情態,似雲諾這般舉止從容、言談清朗,恭敬中不失氣度的,反倒少見。
雲諾:“不知嬤嬤怎麼稱呼?”
“奴婢姓肖,單名一個寧字。”
肖嬤嬤側身引雲諾走向馬車,輕聲解釋:“貴妃娘娘向來不喜鋪張,出行儀制皆從簡,車駕簡樸,還望雲小姐勿嫌怠慢。”
雲諾也曾聽蘇情閒聊起一些宮中的事情,貴妃出行按規制往往至少隨侍八名宮女,也難怪肖嬤嬤還要特地解釋,應是怕她誤會。
不過雲諾倒是不在意這些,她輕聲道了一句“不妨事”,便就著宮女早就擺好的階梯上了馬車,打起車簾,車內融融暖意伴著清雅的百合香撲面而來,鵝絨錦墊旁,還放著一隻填漆食盒。
真是準備周到,不喜奢華,但細微之處卻毫不敷衍,雲諾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宓貴妃也心生探究,馬車平穩地駛離雲府,向皇宮行去。
北巷離皇城有些距離,馬車行駛了許久,終於在宮門前穩穩停住。
肖嬤嬤先一步下車,轉身朝雲諾伸出手來:“雲小姐仔細腳下。”雲諾沒有推辭,順勢下車,抬眸時,巍峨的宮牆已近在眼前。
硃紅的宮牆高聳入雲,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轉著沉靜的光澤,長長的青石御道筆直延伸,昨夜的積雪已被灑掃乾淨,偶有穿著各色宮裝的宮女低首斂目,步履輕悄地走過。
肖嬤嬤在前頭引路,雲諾落後半步跟著,她們沿著宮牆下的迴廊往西走,廊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園子,行至一處岔路口,正要轉向長樂宮方向,拐角處忽然轉出一行人來。
為首的是位年長的嬤嬤,穿著深青色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她徑直攔在肖嬤嬤面前,目光卻已越過她,落在雲諾身上。
“肖嬤嬤,”來人開口,聲音平直無波,“這位便是雲小姐吧?太后娘娘聽聞雲小姐今日進宮,特命老身前來,請雲小姐往永壽宮一敘。”
肖嬤嬤腳步微頓,臉上笑容不變,身子卻不易察覺地側了側,隱隱將雲諾擋在身後些許:“楊嬤嬤安好,只是雲小姐今日是應宓貴妃娘娘之召入宮,此刻正要去長樂宮回話,太后娘娘慈諭,奴婢不敢不從,只是是否能容奴婢先送雲小姐至貴妃娘娘處,再……”
“太后娘娘的吩咐,是此刻便要見人。”楊嬤嬤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硬冷,“肖嬤嬤是覺著,貴妃娘娘的話比太后娘娘的金口玉言更要緊?”她眼眸微抬,掃了肖嬤嬤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氣氛陡然凝住,肖嬤嬤臉上的笑有些僵硬,嘴唇動了動,終是沒敢再硬頂。
雲諾見狀,心下了然,她上前半步,朝楊嬤嬤輕輕一福,聲音清晰婉轉:“臣女雲諾,謹遵太后娘娘懿旨,煩請楊嬤嬤帶路。”說罷,又轉向肖嬤嬤,語氣溫和,“有勞嬤嬤先回稟貴妃娘娘,雲諾拜見過太后娘娘,即刻便去長樂宮請安,望娘娘勿怪。”
楊嬤嬤緊繃的嘴角鬆了一瞬,似是對雲諾的回應十分滿意,她背脊挺得更直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氣勢愈發逼人。
肖嬤嬤臉色微變,終究無可奈何,她飛快地瞥了雲諾一眼,趁著楊嬤嬤轉身引路的剎那,極輕極快地在雲諾耳邊留下一句:“雲小姐自個兒小心,務必謹言慎行。”言罷,便帶著兩名噤若寒蟬的小宮女,匆匆退向了另一條路。
雲諾收回目光,安靜地跟上楊嬤嬤,一行人轉了個彎,走向與長樂宮截然相反的方向。
永壽宮位於皇宮西側,規制宏大,氣象森嚴,還未進門,雲諾便覺一股沉鬱莊重之氣撲面而來,正殿巍峨,漢白玉的欄杆雕著簡單的雲紋,乾淨利落,毫無冗餘裝飾,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著一種陳年殿宇特有的、略帶陰涼的氣息。
楊嬤嬤帶著雲諾進殿,雲諾抬眸望去,只見殿上主位端坐著兩人。居左那位身著正紅宮裝,儀態雍容,雲諾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此前宮宴上有過一面之緣的皇后王芷月,正中主位上坐著一個鶴髮女子,她面容清矍,眉骨微高,一雙鳳目深不見底,想必就是太后了。
雲諾復又低下頭,行至殿中,行了個標準的跪拜禮。
“臣女雲諾,叩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恭請二位娘娘聖安。”她聲音溫靜,在空曠殿宇中清晰落下,“願太后娘娘鳳體康和,福壽綿長;願皇后娘娘玉體安康,千歲祥瑞。”語畢靜伏,禮數週全地讓人抓不出一絲錯處。
“平身。”太后淡然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抬起頭,讓哀家看看。”
雲諾起身,緩慢抬頭,眼睫半垂著,目光虛落在前方三步之遙的地面。
“皇后說得沒錯,瞧著是個沉穩知禮的,”太后唇邊掛著淡淡的笑,“來人,賜座。”
雲諾斂衽謝恩,在一旁的紫檀椅子上坐下。
“哀家早就聽聞雲小姐賢名在外,才回來不久便以醫術譽滿盛京,皇后也在哀家耳邊唸叨了多日,今日總算是見到了。”
太后閒適地說著,隻字不提方才攔人之舉,神態自然地彷彿今日就是她派人請雲諾進宮敘話一樣。
雲諾拿不準太后的目的,面上依舊恭謹柔順,微微垂首道:“太后娘娘謬讚,臣女愧不敢當,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當初那件事若是換任何一個大夫去看也同樣能發現端倪,臣女的醫術屬實算不上甚麼。”
“既然皇帝都親自賜字了,你自然是有些真本事的,不必過謙。”太后話鋒一轉,問道,“聽說你今日進宮是受宓貴妃之邀?”
“是,貴妃娘娘素日清靜,許是欲召臣女敘話解悶。得蒙娘娘眷顧,臣女感懷於心。”
雲諾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太后與皇后目光交匯一瞬,二人皆未言語。
須臾,王芷月笑道:“好孩子,不必這般拘著,新月既視你如己出,你便也是本宮親近的小輩,若你不嫌棄,私下裡喚我一聲‘姨母’便是。”
雲諾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她眸光盈盈,聲音都帶著些歡喜:“謝皇后娘娘……姨母關心。”
緊接著,王芷月輕嘆一聲,道:“你母親也是為了你的名聲著想,關心則亂,聽聞她這些日子在府中鬱鬱寡歡,本宮這個做姐姐的,心裡總是不踏實,諾兒向來懂事,若得了空……也多勸勸你父親,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位和,都一把年紀了,莫要再慪氣了。”
雲諾眉心一跳,面上霎時間流露出愧色,她低下頭,委屈道:“不瞞姨母……諾兒勸過父親,只是父親態度堅決,諾兒若再多言,只怕更添隔閡,反而害了母親。”
說著她抬手抹上了眼淚,“是諾兒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