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破局 要他娶一個對自己可能有威脅、且……
今年京城的雪來得更早了些, 冬至剛過了沒多久,一場細密的雪籽飄然落下,不過一夜, 便將朱門繡戶、黛瓦長街覆成一片素淨的潔白。
王新月已被禁足兩月有餘, 起初,她還費盡心思,試圖與雲司齊重修舊好, 可雲司齊不知是真被公務纏身,還是仍舊心存芥蒂, 竟一次都沒再去看過她。日子久了,王新月也洩下氣來, 唯一讓她聊以自慰的是雲司齊身邊沒有其他女人,紫蘇早就被她處理了,她就算被冷落, 也決不會允許這雲府有第二個女主人。
雲諾自那日回府後,便極少出門, 雖說有陸影疏在身邊,但不代表她能高枕無憂,特別是知道‘照夜鏡’重現之後, 她心中更是不安。但令她意外的是,這段日子甚麼都沒發生, 沒有預想中的血雨腥風,她的日子還是過得和從前一樣, 甚至比從前還要平靜得多。
不過她還是在這日復一日的平靜中察覺出了一些端倪, 有一次,她清晨推門,發現昨夜落在階前的一行陌生腳印, 在靠近她窗根數尺處凌亂中斷,雪地裡夾雜著幾滴已凝成黑褐色的血漬,很快便被新雪掩去。
雲諾找來陸影疏,將這發現講與她聽,陸影疏聽罷,只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含糊道:“小姐不用在意這些,現在的晚晴閣保管安全。”
雲諾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冷不丁說了一句:“你是不是又有甚麼事瞞著我?”
陸影疏被這話噎得一嗆,低低咳了兩聲。她看著雲諾那雙清亮的眼睛,終是沒忍住小聲道:“還是甚麼都瞞不過小姐,其實也沒甚麼大事,只是有幾個不長眼的殺手在暗中窺探,已經被主子安排的人料理了,為了不讓小姐擔心,我就沒說。”
陸影疏笑道:“我早就說了小姐是甚麼人,這哪能瞞得住,甚麼都逃不過小姐的眼睛……”
“行了別貧嘴了,我沒怪你。”雲諾早就猜到殺手還會再來,雖不知這幕後之人到底是誰,既然盯上了她,她身邊就不可能這麼太平,不過現在既然有禹柏如的人在,她多少有些心安,不知“照夜鏡”的事情他查的怎麼樣了。
過了幾天,雲諾還沒等來“照夜鏡”的訊息,合歡樓卻出事了。
一名自稱曾在合歡樓後廚幫工的婦人,蓬頭垢面地敲響了京兆府門前的鳴冤鼓。她手中並無狀紙,只有一枚看似普通的銀簪,她聲稱自己女兒被拐賣至合歡樓,她潛入尋找時,意外發現了賬房先生與護院頭領因分贓不均內訌,護院頭領醉酒後吐露真言,還炫耀性地出示了這枚簪子——簪頭中空,內藏一卷微縮的密賬,上面記錄了數年來合歡樓與某些“貴客”之間“特殊貨物”的往來暗語與分成。
婦人聲稱自己趁亂盜出此簪,逃出來告官,京兆尹本欲敷衍,但婦人當堂指出賬中幾筆涉及近期失蹤的官宦旁支女子,這下子,案件頓時複雜了起來,涉及貴族,京兆尹也不敢妄下決斷。
幾乎與此同時,京城各坊間和幾處江湖人聚集的茶樓酒肆,開始流傳關於合歡樓“紅粉銷金窟,白骨□□花”的恐怖傳聞,傳聞細節豐富,不僅提到密道、囚室,更繪聲繪色描述了一種控制女子的歹毒迷香,與當年南疆某種邪術相似,流言如野火,迅速點燃了民眾的憤怒與好奇。
更關鍵的是,兩名在江湖上頗有俠名的遊俠,“恰巧”在合歡樓附近“路見不平”,救下了一名從樓中逃出、渾身是傷、精神近乎崩潰的少女。少女手中緊緊攥著一片從某個“貴客”身上扯下的、繡有獨特家族徽記的衣角殘片,遊俠“義憤填膺”,將少女連同證物直接護送到了御史臺一位以剛直著稱的御史門前。
就在京兆府猶豫、御史臺介入之際,京城一家頗有影響力的民間小報,“意外”獲得並刊載了合歡樓內部的部分奢華陳設與隱秘區域的示意圖,並直指其背後必有官商勾結,勢力驚人。輿情徹底沸騰,學子議論,百姓譁然,街頭巷尾無不將此事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件事甚囂塵上,終於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裡,皇帝震怒,下旨嚴查。京兆府與大理寺聯合行動,以雷霆之勢查封合歡樓,樓中鴇母、管事、護院多數落網,赤梟卻憑藉高超武功和對地形的熟悉,在重重包圍中破窗而出,遁入茫茫雪夜,不知所蹤,樓內被拐賣的女子也終於重見天日,但密室中早已空空如也,想必是他們提前得到訊息,早已將東西轉移。
雖然未能找到所有贓物,但經過初步審訊,幾人不堪受刑,紛紛招供,所有口供直指太傅府外院管家,朝堂上,太傅王紀義正嚴詞地表示自己對此事並不知情,全是管家借太傅府之勢肆意斂財,且放話涉事管家任憑大理寺處置。沒有別的證據,皇帝也不好隨意給太傅定罪,只讓太傅閉門思過,對府內下人嚴加管教,至於那個管家,拐賣良家女子斂財,犯了眾怒,被賜了凌遲處死。
合歡樓門口,一波接一波的官兵往外搬著東西,樓內早已不復當初那般金碧輝煌,一旁的屋頂上,兩雙眼睛正默默注視著他們的動作,直至大門落鎖,兩道刺目的官家封條交叉貼上。
“這太傅府還真夠謹慎的,查到這種地步了,竟然只推了個替死鬼出來,”霧影不屑地嗤道,他扭頭問身邊的黑衣男人,“赤梟還沒找到?”
“沒有。”南蕭以手枕著頭,仰躺在屋頂上,自顧自地說道,“說實話,這不像主子的作風,這事還沒探查清楚,怎麼這麼急著動手?這不,真正的背後主使一點事兒沒有,赤梟還跑了。”
“你懂甚麼?這是主子給他們的警告,我相信主子的決定。”霧影不以為意。
南蕭坐起身,眉頭擰起,奇怪道:“我真搞不懂了,那雲大小姐到底是甚麼來頭,值得主子特意把我叫回來保護她?她之前可還咬傷了主子的手,你忘了?”
霧影抿著嘴,心中忍不住翻湧:何止啊?她還親手掀了主子的面具,甚至將主子當作了人肉墊子……
這麼想著,霧影面上不顯,這些話是決計不能說出口的,否則以南蕭那性子,不得當場跳起來。
霧影頓了頓,只說雲諾給主子提供了重要情報,也因此得罪了合歡樓,主子只不過是禮尚往來罷了。
“可是……”南蕭還要說些甚麼。
霧影一口打斷他:“你別管,主子說甚麼只管照做便是。”
……
皇城,北府。
雕樑畫棟的皇子府書房內,地龍燒得正旺,卻驅不散主人臉上的陰寒。
“砰!”上好的鈞窯茶盞被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廢物!都是廢物!這麼多人出去,都殺不了一個女人,如今連合歡樓都被抖摟了出來!”大皇子禹裴川臉色鐵青,眼中的怒火讓四周的下人瑟瑟發抖。
太傅府派來的心腹幕僚躬身立於下首,小心翼翼道:“殿下息怒,此次事發突然,手段環環相扣,看似是偶然傳出來的市井流言,背後定然另有人操控,絕非是那區區一個侍郎千金所能做到。”
“不是她,又是誰?”禹裴川擰眉,“老三?還是老五?”
“三皇子那邊近來忙於邊關糧草排程,五皇子專注於編纂典籍,似乎都無暇他顧,至於雲諾……”幕僚頓了頓,“派去試探的幾批人,皆是有去無回,要知道那些可是我們精心訓練的死士,這絕非尋常護衛能做到的,太傅大人懷疑……她背後或許還有幫手,且頗為難纏,須得小心行事。”
禹裴川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桌面,損失人手是小事,主要是合歡樓被端,斷了他一條財路,更讓他心驚的是這種藏在迷霧中的對手。
幕僚察言觀色,上前一步,諂媚道:“殿下放心,太傅大人說了,合歡樓之事他自會處理好,絕不會讓火燒到殿下身上,至於那雲諾,既然暫時處理不掉,奴才這裡有個法子不知當講不當講。”
禹裴川頷首:“外祖父的話孤自是信的,你有甚麼別的方法儘管說,要是有用,孤重重有賞。”
幕僚低聲道:“殿下,既然硬取代價高昂,且易打草驚蛇,何不換個思路?端午宮宴上,陛下曾親口贊雲諾儀度端雅,瓊姿玉貌,聽說,皇后娘娘對她也頗有印象。”
禹裴川眼神微動:“你是說……”
“殿下,她畢竟是雲家女,出身名門,雖不是王夫人所出,名義上也是您的表妹。與其讓這樣一個可能藏著秘密、又有不明勢力相助的女人遊離在外,成為敵人可能利用的棋子,不如……將她納入麾下。”幕僚聲音更輕,在禹裴川耳中卻異常清晰,“反正都是一家人,娶回來,成了枕邊人,她的人、她的秘密,不就都是殿下的了?屆時,是圓是扁,還不是由您拿捏?這可比殺了她,惹來更多麻煩要划算得多,再不濟……還有那‘照夜鏡’在呢,不怕她不聽話。”
禹裴川並未立刻贊同,之前端午宮宴時,他為了在父皇面前留下一個務實能幹的好印象,自請去巡查京畿防務,並未到場,因此他並沒有見過雲諾長甚麼模樣,他對雲諾的瞭解僅停留在道聽途說,心想她不過就是一個有點姿色的醫女罷了。甚至因為雲諾,他舅父王子騫還被貶去了春州,姨母現在也被禁足在府上,這足以見得雲諾非常難纏,他不喜歡這樣鋒芒畢露的女人。
要他娶一個對自己可能有威脅、且家世無甚助益的女人?
但幕僚的話不無道理,控制,永遠比消滅更符合利益,更何況……雲諾背後那股隱藏的力量若能為他所用……
“此事……容後再議,”禹裴川終於開口,語氣緩了下來,“既然如此,暫時先留雲諾一命,至於合歡樓的尾巴,給孤處理乾淨!赤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幕僚領命,悄然退下。
書房恢復寂靜,唯有銀炭偶爾的噼啪聲,禹裴川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眼神幽深,殺意暫斂。
……
皇城,長樂宮。
三皇子禹修遠踏著風雪快步走進殿內,肩頭與髮梢還沾著未化的寒霜,進了門,他停下腳步,解下沾著雪粒的深色大氅,隨手交給一旁的宮女,也一併將身上的寒意留在了門口。
宮女恭敬接過,屈身行禮:“三殿下。”
禹修遠頷首一笑,那笑意溫和明澈:“母妃在裡面嗎?”
他年方十七,笑起來卻溫潤儒雅,令人見之忘俗。
宮女羞得低下頭,連忙回答:“貴妃娘娘就在寢殿內,太醫正在為她看診呢。”
“母妃怎麼了?”禹修遠神色一凜,抬腿就要往裡走去,“是身子有甚麼不適嗎?”
“殿下請留步,”宮女上前半步,輕輕攔在了禹修遠身前,垂首恭聲道,“娘娘特意吩咐了,暫不見人。還請殿下在此稍候片刻,容奴婢進去通傳一聲。”
禹修遠正要說話,就聽殿內傳來一聲:
“是遠兒來了嗎?進來吧。”是宓貴妃榮書顏的聲音。
宮女不再多言,側身退至一旁,禹修遠撩開簾子,走入內間。
剛進去,便見太醫正收拾醫箱,似要告退,他當即溫聲喚住對方:“張太醫留步,不知母妃身子如何?”
張太醫在太醫院資歷深厚,他不卑不亢地衝禹修遠行了一禮:“見過三殿下,貴妃娘娘身子無礙,許是她懷有身孕,憂思過度,以致神思倦怠,老臣給娘娘開了一劑安神藥,還請娘娘與殿下放寬心。”
“那就好,”禹修遠頷首,“有勞張太醫多費心了。”
“三殿下客氣。”
太醫走後,禹修遠來到榮書顏的榻邊,見她臉色蒼白,眉間倦色深重,關心道:“母妃的臉色怎麼這般差?可是這幾日沒休息好?”
榮書顏搖搖頭,掌心輕輕貼著小腹,柔聲道:“近日總是貪睡,醒了也渾渾噩噩的,身上乏得使不上勁,也許是真如張太醫所說,是懷了身子的緣故,可那安神藥之前我也喝過多次,感覺沒甚麼效用,許是年紀漸長,不比當年懷你的時候了。”
禹修遠對這些也不太明白,但看榮書顏臉色實在難看,神色愈發凝重,他不想讓母妃擔心,便試探性地問道:“若是母妃覺得太醫院無用,不如請那雲侍郎府上的大小姐來為母妃看診。”
“雲大小姐?”榮書顏不解。
“母妃忘了,就是破了京城‘美人醉’案的那位小醫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