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探合歡 “如若發生意外,你先跑。”
陸影疏看著眼前的一幕,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雲諾拔出刀,血線隨之揚起,幾點溫熱濺上雲諾的側臉, 她連眉梢都未動一下, 眼底無波無瀾,毫無驚恐之色。
雷慶有如山傾柱倒,轟然砸地, 他眼睛睜得像銅鈴,至死仍死死地盯著雲諾那張皎如明月的臉, 眼神淬了毒一般,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最後一絲氣息不甘地從他喉間逸出,卻是再也無法動彈。
雲諾滿臉不耐,取出帕子將臉上的血跡反覆擦拭乾淨, 似是沾染上甚麼髒東西一般,隨後, 她拿起桌上的放妻書,蹲下身,拉起那隻尚帶餘溫的手, 將其食指浸入泊泊流出的鮮血,再穩穩摁在紙面上。
她小心地將那份染血的放妻書摺好, 收入懷中,這才轉頭看向一旁呆愣在原地的陸影疏, 見她一臉驚愕, 淡淡一笑:“怎麼?你做殺手這麼多年,這種場面還能將你嚇到?”
“小姐……”
“將這裡處理乾淨,能做到嗎?”雲諾問。
陸影疏彷彿重新認識了雲諾, 如果說,從前她認為雲諾只是一個會點拳腳功夫的官家小姐,現在看來,這少女的心性比起訓練有素的殺手有過之無不及。
“是,影疏明白。”
陸影疏恭敬低頭,再無二話,處理一個屍體,對她來說不是甚麼難事。
雲諾再沒看雷慶有一眼,徑直走出了屋子。
待雲諾回到晚晴閣時,已是亥末子初,月過中天,露水已悄悄浸溼了石階,她遠遠瞧見,院中竟亮著一盞孤燈,石桌旁似有蘇情和桑枝的身影。
雲諾放輕腳步走近,見桑枝已枕著手臂睡著了,一盞小燈在她臉側躍動,將睫毛的影子拉得極長,想必是等得久了睡了過去,蘇情卻仍醒著,只是坐姿有些蜷縮,像一尊失去色彩的泥塑,她凝望著院中凋零的樹葉,連雲諾走到她身邊都未察覺。
今日發生了這些事,她們竟是還在等她嗎?
雲諾輕拍蘇情的肩,蘇情回過神:“小姐……你回來了,沒事吧。”
雲諾莞爾,輕輕搖頭,她瞥了一眼桑枝,指抵唇邊作噤聲狀,示意蘇情隨她進屋。
蘇情跟了進去,雲諾將懷中那按有血指印的紙張遞給了她。
“這是甚麼?”蘇情接過,目光觸及紙上的內容後身子劇烈一震。
“蘇姨,雷慶有答應給你放妻書,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來打擾你和桑枝,以此書為證。”
“蘇姨,你自由了。”
蘇情拿著放妻書的手微微顫抖,她緩緩抬頭,雲諾含笑的臉在朦朧水光中化開,溫暖奪目,讓她怎麼也挪不開眼。
“他……怎麼可能會答應?”蘇情不敢置信,雷慶有會放手?這念頭荒謬得讓她想笑,可眼眶卻先酸了,他要是會放手,她又何必艱難逃出魔窟?
雲諾抬手抹掉蘇情洶湧而出的淚水,笑道:“那有何難?我說給他五十匹絹布,他就立馬答應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蘇情信了。
是了,雷慶有這個人,她再瞭解不過,一個徹頭徹尾、毫無遮掩的貪財好色之徒,當初她爹孃為了五十匹絹布將她嫁給雷慶有,而如今,雷慶有又為了五十匹絹布放她自由,多麼荒謬,想到這,她自嘲地笑了。
可終歸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她如釋重負,小心將放妻書收進懷裡,鄭重地向雲諾行了一禮:“謝小姐為奴婢的事勞心,那五十匹布請小姐在奴婢月錢里扣吧。”
雲諾將她扶起,烏瞳狡黠地眨了眨:“你若真想謝我,就多陪我出去走走,莫要再將自己困在這裡。”
蘇情明白了雲諾的用意,釋然地點頭:“好,我答應你。”
天明時分,陸影疏回來了。
雲諾並沒有問她是如何處理的屍體,也未再提這件事,彷彿這事從未發生過。
陸影疏看著雲諾如常的臉色,看著她照常晨起搗藥,看著她與桑枝說笑……
一早上她甚麼也沒幹,眼睛似乎黏在了雲諾身上。
“盯著我看甚麼?我臉上有花不成?”雲諾揶揄道。
“沒、沒有。”陸影疏搖頭。
“那是……發現我不是好人,後悔了?”雲諾笑望著陸影疏,臉色坦蕩。
陸影疏聞言居然認真地思考起來,須臾,她神色嚴肅道:“不,小姐是好人,如果換了是我,他不會死的那麼簡單。”
“甚麼那麼簡單?”桑枝剛巧路過,探過頭來。
“咳……沒甚麼,”陸影疏嚇了一跳,手腳都不知該放在何處,她慌忙問桑枝:“對了,蘇姨她……還好吧?”
桑枝擺擺手:“我母親沒事,影疏,昨日真要多謝你救她,還有小姐,要不是你,我母親也不會恢復得那麼快。”
昨晚蘇情的樣子嚇壞了桑枝,今早見她氣色好轉,神情緩和,桑枝才長舒一口氣,心想定是雲諾給她勸好了,於她而言,母親有些事不願與她說,她也不會追根究底,只要母親能平安喜樂便足矣。
桑枝躊躇片刻,小聲開口:“影疏,哪天你也教教我武功吧,我也想保護你們。”
陸影疏聞言故作高深道:“這樣吧,你給我做一盤八仙珍寶野山葫蘆雞,我就收你為徒,怎麼樣?”
桑枝目瞪口呆:“這是甚麼雞,我從未聽過,你莫不是在騙我?”
“絕無戲言。”
“我去問我母親,她一定知道,你就等著收我為徒吧!”
雲諾看著桑枝跑遠,忍不住笑出聲:“你又逗她,你說甚麼她便信甚麼,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這個師父可跑不掉了。”
陸影疏也笑:“我這殺人之術,我敢教,她怕是也不敢學。”
雲諾停下手中的藥杵,衝陸影疏招招手,示意她坐在身側。
陸影疏在她身邊坐下,雲諾低聲問:“影疏,你之前在合歡樓行刺時,有沒有發現那樓裡有甚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陸影疏不解:“你說的不尋常是指……”
雲諾將心中疑慮沉聲托出:“此樓明面上是秦樓楚館,內裡卻著實蹊蹺,尋常歡場,又何需豢養這麼多死士?而且那赤梟,我觀他身手了得,他究竟是何來歷?”
陸影疏神情肅穆了起來:“我只知那赤梟並非合歡樓背後真正的主人,但當時我來不及探查清楚,便被發現了。”
“若說有甚麼不尋常,那時我常見到赤梟去往閣樓,許久未曾出來,我曾趁他進去後前去打探,卻發現閣樓內並無他的人影,我懷疑,這裡面有密室,但不知入口在何處。”
雲諾思忖片刻,抬眼直視陸影疏:“你身體恢復得如何?”
“毫無問題。”
“那今晚,我們再探合歡樓。”
……
子時三刻,京城南邊坊間燈火闌珊,合歡樓彩漆木樓張燈結綵,絲竹調笑聲從窗縫中溢位。
一輛馬車停在合歡樓門口,車上下來一男一女,男人身著靛青色錦緞圓領袍,腰束革帶,腳蹬黑緞靴,面容秀氣,一看就是哪家偷溜出來的貴公子,身旁的女人以面紗遮面,依偎在男人身側,身段窈窕,嬌媚動人。
雲諾攬住陸影疏的腰,大搖大擺地從合歡樓正門直入。
陸影疏此前在合歡樓假扮“初荷”時,刻意習練過煙花女子的步態,此時走起路來風韻搖曳,頗有種韻味。
合歡樓內正到酣處,酒氣沖霄,人聲鼎沸,醉眼朦朧的賓客們沉浸在各自的歡愉裡,無人分心他顧,賓客如醉如痴,或摟美人在懷,或聽琴弄樂,還有一些醉酒之客踉蹌站起,追著場中舞姬要一親芳澤,雲諾摟著陸影疏混入其中,毫不突兀。
“右轉,上樓。”陸影疏埋頭在雲諾頸邊低聲提醒。
雲諾正要踏上階梯,一個濃妝豔抹的身影突然將她攔住,是合歡樓的老鴇。
“哎喲喂——這是哪家的公子,瞧著面生,模樣倒是俊俏。”
雲諾隨手扔了一錠銀子入老鴇掌心,下巴微抬,端的是揮金如土的氣派:“給小爺我安排間上房,別讓人來打擾。”說著,摟在陸影疏腰間的手又緊了幾分,陸影疏忙作出一幅羞怯情態,輕輕在雲諾的胸口捶了一記。
老鴇接了銀子,在手裡一掂,臉上立刻堆起老於世故的笑,她腰肢一擰,利落地側身讓道:“哎喲,明白!公子快樓上請,絕對清淨!”
雲諾二人順利上了二樓,進了房內,雲諾將門關上,確認無人察覺異樣,微微鬆了口氣。
陸影疏在雲諾耳邊低聲道:“從這屋出去左轉,走到盡頭的樓梯往上,就是赤梟所在閣樓,我不確定赤梟現在是否還在那閣樓裡,待會兒我先出去,會在樓下製造點‘意外’引他出來,你見機行事。”
雲諾“嗯”了一聲:“萬事小心。”
“該小心的是你,”陸影疏將雲諾衣領攏了攏,叮囑道:“如若發生意外,你先跑,保命為上。”
“你也是。”
為了不引人懷疑,陸影疏特意還在房間裡多待了一會兒,趁著樓下老鴇招呼其他客人之際,偷偷溜出了房門,憑著她先前的記憶向後廚走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雲諾在屋內焦急地等待著,掌心滲出薄汗。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走水了!後廚走水了!”
緊接著是杯盤碎裂聲、桌椅倒地聲、女子尖叫聲混雜成一片,雲諾將門推開,從樓梯縫隙望去,只見大堂西側果然騰起濃煙,火光隱約可見,客人們驚慌失措地湧向大門。
雲諾看向左側樓梯口,不一會兒,果然見一玄衣大漢從樓上下來,一邊走一邊怒道:“怎麼回事?何人敢在我合歡樓鬧事?”是赤梟的聲音。
赤梟看見樓下情形,眉頭緊鎖,快步走下樓梯。
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