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烏谷山的女孩 “罷了,跟你娘一個樣。……
昨日盛京下了場小雨,驅散了連日的悶熱,暑氣頓消,天地為之一清。
雲諾正在院中整理著新買回來的藥材,她熟練地將藥材用油紙包好,置於不同的容器中。
蘇情對藥理一竅不通,便在一旁聽從雲諾的吩咐打打下手。
近日不知怎的,雲諾感覺身子不甚鬆快,可自己把了下脈象又無任何異樣,只當是自己憂思過度所致。
雲老夫人心疼孫女,又不信任王新月,因此她在雲諾的吃穿用度上頗為上心,雲諾所用的甚至比雲姝的還要好上幾分,王新月雖不悅,但為了在雲司齊面前維持她慈母的形象,便也只能忍下來。
可即便如此老夫人猶嫌不足,她總覺得雲諾對她十分客氣,從不如其他同齡的小姐似的與祖母撒嬌,應是從小流落在外,跟她不親近的緣故,這樣想來就更加覺得虧欠雲諾太多。
所以當雲諾提出買藥材的要求時,老夫人別提多高興了,不管雲諾要買甚麼,一應都給她安排,這也讓雲諾省了不少事。
雲諾剛將一包丹參放進盒子,就聽到遠處隱隱傳來桑枝的叫喊聲。
“大小姐——不好了——”
雲諾扭頭望去,便見到桑枝跑得氣喘吁吁地,一臉焦急。
桑枝跑到近前,剛想開口說話,卻一口氣沒順過來,復又喘了幾口。
蘇情見狀忙上前替她拍拍背:“你這孩子,這麼著急做甚麼?慢慢說,發生了何事?”
桑枝嚥了口唾沫,氣順了幾分,慌忙開口:“我……我剛在清暉堂經過,碰巧聽小廝通傳,說……說是太尉府千金姜莞派了嬤嬤來府上下帖子,邀請大小姐明日到太尉府上賞荷!”
蘇情聞言一喜,心想大小姐初來京城不久,就能結交到太尉府千金,這實在是件大好事,隨後她便奇怪地問桑枝:“這不是好事嗎?怎麼你如此慌張?”
桑枝著急地說:“哎呀母親莫不是忘了,這帖子是要送到夫人手上!夫人怎會讓小姐赴宴?定是要找藉口推脫了。”
蘇情恍然大悟,臉上喜色一掃而空:“這可如何是好,就算大小姐現在趕過去,也得要一炷香的功夫,那嬤嬤怕是也早就被打發走了。”
“這有何難?”雲諾笑了笑。
“你們把藥材收好,我一會兒就回來。”
……
雲府清暉堂內,王新月雍容閒雅地端坐於堂上,身旁的雲姝正捏著手中的絹帕,不安地看向門口。
今日雲姝一聽說是太尉府派了人來,便坐立不安,硬要跟著王新月前來,王新月拗不過她,也就隨她去了。
婢女正將一個老嬤嬤引進清暉堂。
老嬤嬤端莊持重,行止從容,雖在侍郎府,卻不見半分諂媚與卑屈。
她邁步進堂內,面帶微笑,不卑不亢地對王新月行了一禮:“老奴見過王夫人。”
王新月唇角含笑,柔聲道:“是太尉府的嚴嬤嬤啊,來人,賜座。”
“夫人客氣,賜座就免了。”嚴嬤嬤仍是那副沉靜的模樣,不緊不慢地說:“老奴此次前來,是受我家小姐所託,特來請貴府的大小姐雲諾姑娘明日到府上賞荷。”
說著拿出一封灑金箋的請帖,遞了上去。
雲姝在一旁聽著,忍不住脫口而出:“就只邀請了雲諾嗎?”
嚴嬤嬤從容應答:“二小姐見諒,上回端午宮宴上,我家小姐與雲諾小姐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故特意只邀請了雲諾小姐一人,並非是故意遺落二小姐。”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嚴嬤嬤態度又溫潤慈和,讓人挑不出錯處,雲姝臉色漲紅,雖不滿但也無話可說。
這時,王新月卻是秀眉輕蹙,面上盡是遺憾,她輕聲開口道:“這樣啊,那真是我們大姑娘的福氣,可是真不湊巧,近日雲諾身子不適,已是臥床多日,我正為她發愁呢。”
王新月歉疚地望著嚴嬤嬤:“她恐怕是無法赴約了,真是辜負了貴府小姐的一番好意。”她揮揮手,婢女便又將請帖交回嚴嬤嬤手上。
嚴嬤嬤聞言似乎毫不意外,她接過請帖,渾濁的雙眼淡淡掃過王新月的臉:“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望雲諾小姐早日養好身體,老奴下次再來,就不叨擾夫人了。”
嚴嬤嬤說罷轉身欲走。
“嬤嬤留步。”
雲諾此時突然出現在清暉堂門口,她淡然走進堂內,衝堂上王新月盈盈一拜。
“多謝母親掛心,女兒身子已大好。”雲諾露出乖巧可人的微笑,“自從女兒回府,還未有機會結識其他小姐,因此明日女兒想去太尉府赴宴,望母親應允。”
王新月尚未從雲諾這麼快趕到清暉堂的驚詫中回過神來,就聽嚴嬤嬤笑著開口。
“雲諾小姐沒事那真是太好了,我家小姐上次宴會後日日在府上唸叨您,老奴從未見過我家小姐對誰如此上心呢。”說著便恭敬地將手中的灑金箋貼遞給了雲諾。
王新月見狀也不好再拒絕,她尷尬地笑了笑:“我也是關心諾兒的身體,既然你身子已經無礙,母親就放心了,如此,諾兒便好好準備。”
雲姝憤憤地扯著帕子,一想到雲諾回府沒多久,就攀上了太尉府,甚至明日還有可能見到姜衍,她就氣得牙癢癢,但嚴嬤嬤還在場,她又不敢多說甚麼,只能恨恨盯著雲諾,那眼神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了。
雲諾並未理會堂上人的目光,她將嚴嬤嬤送到府門口,臨別時,嚴嬤嬤駐足回身,溫聲道:“其實今日雲小姐就算不來,老奴也會把帖子親自送到小姐手裡。”
她瞥了一眼清暉堂的方向,洞明世事的眼眸精光矍鑠,她早就看出王新月的推脫之意,只不過不願與她多廢話罷了,至於帖子,她自是有辦法送到雲諾手上。
她湊近雲諾悄聲道:“要是明日王夫人又加以阻攔,您儘管去信太尉府,這是我家小姐交代的。”
雲諾“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多謝姜小姐好意,不用擔心,明日我定準時赴宴。”
送走嚴嬤嬤後,雲諾回到晚晴閣。
蘇情與桑枝正緊張地等待著,一見雲諾回來便圍了上去。
聽聞雲諾已接下拜帖,二人懸著的心都放了下來。
桑枝驚異於雲諾居然能趕上,心中覺得不可思議,覺得自家小姐不僅醫術卓越,還有著了不起的本事,不禁對雲諾又敬仰了半分。
雲諾看著桑枝一臉呆傻地看著自己,不免覺得好笑。
她刮刮桑枝的鼻頭,笑道:“好了,別發愣了,桑枝明日陪我同去。”
桑枝聞言眼睛一亮,脆生生應下,心中雀躍不已,她長這麼大還從未進過太尉府呢,跟著小姐真是跟對人了。
蘇情二人忙碌了起來,蘇情忙著準備明日雲諾去太尉府的表禮,桑枝將雲諾的衣櫥翻了又翻,思考著明日要如何將小姐打扮得天資卓色。
雲諾回到屋內,回想起端午宮宴當日姜莞說的話,當時只當是姜莞為了幫她解圍才說的那番話,她雖疑惑,但由於那時她忙著調查母親的書信一事,後來就把此事忘了。
直到今日姜莞派人給她下帖,她才想起此事,方才在路上她反覆琢磨當日姜莞的話,終於從記憶深處回憶起,自己曾經確實救過一個女孩,不過不是她回府的那日,而是三年前。
三年前,雲諾還與師父在烏谷山間隱居,為了製藥,雲諾常在山上尋些藥草,或抓些蛇蟲之物回去研究各種解毒之方。
她記得那日,天氣似不怎麼好,還沒采藥多久,便下起了瓢潑大雨,雲諾雖戴著斗笠,但雨實在是太大了,只好作罷。
可在回去的路上,雲諾突然聽到細微的求救聲,聲音微弱,在巨大的雨聲中斷斷續續,彷彿下一瞬就要消散。
聽起來就在附近,她四處尋找,終於在一處半人高的雜草中發現了一個女孩。
女孩倒在地上,暴雨爭先恐後地打在她臉上,讓她睜不開眼。
雲諾上前檢視,那女孩見終於有人來了,也沒看清楚是誰,便伸出手抓住了雲諾垂下的裙襬,哀求道:“救……救我,求你……”
雲諾將藥籃放下,在女孩身上仔細檢查了一遍,最終在她腿上找到了兩個血洞。
她心裡“咯噔”一下。
是“燭陰刺”,一種毒蛇。
她必須立刻解毒。
女孩性命垂危,雲諾卻有些猶豫,師父不允許她與外人接觸。
可看著女孩痛苦的模樣,她咬咬牙,將女孩背起,向山上走去。
師父見她背了一個人回來,不悅道:“我不是讓你別招惹外面的人,這個人來歷不明……”
“師父,我要救她。”雲諾堅定地看向孟離,眼中似有火光閃爍。
孟離盯著她的眼睛,半晌,輕輕嘆了口氣:“罷了,跟你娘一個樣。”
見孟離不再阻攔,雲諾迅速將女孩放至榻上,為她解毒,山上遇見毒蛇是常事,因此他們的住所常備解毒之藥。
雲諾一連照顧了女孩幾日,直到她可獨立行走,便將她送下山去。
女孩那時執意追問雲諾的名字,說回去後必當重謝,雲諾並未回答。
在那之後,孟離便帶著雲諾,搬離了烏谷山。
原來,那個女孩,就是姜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