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迷影重重 “蘇姨,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針灸過後,雲諾又給桑枝寫好藥方,交待了些注意事項,等她回到晚晴閣時,已接近亥時。
關於桑枝母親的身體狀況,雲諾並沒有誇大,情況甚至比她想的更嚴重,若換做尋常大夫,怕是已迴天無力。
可雲諾不一樣,她從小被師父帶在身邊,四處行醫,見過的疑難雜症不勝枚數,又得師父真傳,她說能救,就一定能救。
接下來幾天,雲諾白日去汀蘭苑跟辛嬤嬤學習禮儀,下學後便去小屋施針,以為桑枝母親開竅啟閉,瀉熱息風,桑枝母親的狀況也日漸好了起來,雲諾也從桑枝那知曉,原來桑枝母親年方四十五,因常年纏綿病榻,才致使今日看著如老嫗般模樣。
桑枝這幾日都在雲諾身邊幫忙,雲諾的努力和母親的變化她都看在眼裡,她看雲諾的眼神愈發崇拜和感激。
終於在半個月後,桑枝母親悠悠轉醒,桑枝喜極而泣,忙將雲諾叫了過來。
桑枝母親睜眼看到雲諾,灰暗的眸子閃了閃,掙扎著起身:“是夫人嗎……夫人回來了……”
桑枝忙上前將母親扶起,低聲道:“母親,這是大小姐雲諾,是她治好了你的病。”
桑枝母親一愣,復又仔細打量雲諾的樣貌,突然熱淚盈眶,她幾度哽咽:“蘇情見過大小姐,恕奴婢冒昧問一句,小姐的生身母親可是虞晚秋?”
雲諾點頭稱是,見蘇情的模樣,她試探問:“你認識我母親?”
蘇情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她忙回答道:“奴婢之前是虞夫人的貼身婢女,夫人……夫人是不是回來了。”
母親昔日的婢女還如此惦念她,這讓雲諾心裡生出一縷酸楚,她搖搖頭,強忍著淚意輕聲開口:“她已經過世了。”
蘇情如遭雷擊,她喃喃道:“怎麼會……她當初說會活著回來的……大小姐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雲諾神色一凜,她猛地抓住蘇情的手,聲音中帶了一份急切:“蘇姨,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雲諾一瞬不瞬地盯著蘇情,期盼能從她口中得到關於母親中毒的線索。
蘇情流下兩行清淚,她看向雲諾,目光似乎越過雲諾看到了當年的虞晚秋,她緩緩開口,聲音幽咽又沉鬱。
“十六年前,虞夫人和老爺是全京城豔羨的神仙眷侶,他們郎才女貌,夫妻和順,夫人懷上小姐時,闔府上下喜氣洋洋,府內眾人無一不期盼這個孩子的到來。”
“那時,老爺對夫人更是體貼入微,寵愛有加,夫人那段日子的幸福都寫在臉上,我們都看在眼裡,直到那天……”
“夫人懷胎八月之時,收到了太傅府特意下給她的帖子,邀請她參加太傅的壽宴,當時老爺才高中狀元不久,初入官場,雖只是個八品監察御史,但能受到太傅的青睞,也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是以夫人為了老爺的仕途順達,不顧勸阻還是挺著大肚子堅持赴宴。”
說到這,蘇情神色更加悲慟。
“當時王新月還是太傅府的嫡三小姐,奴婢聽夫人說,那天宴席上,王新月熱情地招待了夫人,可四下無人時,她卻跟夫人說……”
“說她懷上了老爺的孩子!並且說老爺承諾要娶她入府!”
“夫人與老爺夫妻多年,老爺一直對夫人很好,起初聽到這番話夫人自然是不信的,畢竟當時老爺作為新科狀元,炙手可熱,模樣又生的俊俏,確實有不少官家小姐對老爺芳心暗許,夫人都沒放在心上。”
“可當她回府向老爺提起這件事時,老爺居然承認了,他甚至向夫人提出讓王新月以平妻身份入府!”
雲諾臉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她強壓著憤怒,一字一句開口:“然後呢?”
“夫人急火攻心,動了胎氣,她懷胎才八個月啊,卻已有要生產的勢頭,此時夫人突然發現自己身體有異,可我甚麼都沒看出來。”
“夫人說自己中毒了,卻不知道是甚麼毒,讓我千萬別聲張,也不許我叫平日給她看病的府醫,說她信不過這府上的每一個人,除了我,我只好到外頭請了接生婆,夫人這才平安將大小姐生下來。”
蘇情緊閉雙眼,微微蹙眉,似是不願回憶起那時的畫面。
“大小姐當時看起來可怕極了,全身泛青,把接生婆都嚇了一跳,她說從未見過小兒如此情況,夫人給了她一筆銀子,讓她對此事守口如瓶。”
“之後,夫人便要帶著小姐去找她的一個故人,她說那人醫術高超,一定能治好她和小姐,哪知道她這一走竟再也沒回來,我以為夫人是不想再回到雲府這個傷心地,沒想到她已經……”
蘇情雙手掩面,痛哭出聲:“都怪我……怪我!日日侍奉在夫人左右,竟對她何時中的毒,中的甚麼毒一無所知!”
桑枝在一旁心疼地輕撫蘇情的背,當年她才三歲,對這些事自是不知的,她只知道她母親對先夫人的情誼深厚,蘇情從前就常在她面前誇讚先夫人妍姿豔質,為人又古道熱腸,是她們娘倆的恩人。
桑枝雖不知道曾經發生過甚麼,但見蘇情每每提起先夫人時那敬若神明的模樣,心中對這位毫無記憶的先夫人也生出一絲敬仰。
雲諾低著頭,並未言語,額邊碎髮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半晌,她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靜:“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字字清晰,聲音中透著堅定:“蘇姨,這不怪你,你不必自責,害死我母親的兇手,我一定會把他找出來。”
……
雲諾回到晚晴閣,靠坐於窗邊,回想當年她身上中的餘毒,師父行醫多年,都從未見過,但他確定此毒是日積月累形成。
今日一聞,方知此毒在母親身上時似乎並未有明顯症狀,直到生育時才開始毒發,並且會傳給孩子,孩子的初始症狀是全身呈青色,再拖下去母子倆會諸髒皆衰,內腑盡潰,回天乏術,這也是母親當年的死因,多麼惡毒的毒藥。
當初虞晚秋也許是不足月便生下了雲諾,所以雲諾身上的毒較淺,師父把她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卻一直無法根治,經過多年藥膳溫養,好在已經壓制住毒性的蔓延。
雲諾捂住胸口,似乎感受到臟腑潰爛的聲響,良久,她驀地站起身,開始在屋內翻找起來,這是母親住過的屋子,雖不知這麼多年了,她的東西是否還在,可她想總會留下些蛛絲馬跡。
這一找果然讓她找到了一樣東西。
在屋子南角的梳妝檯下有一個暗格,裡面放著一個黃花梨木箱子,箱子色澤溫潤,邊緣光滑,是長年累月撫摸所致,可見箱子主人之珍視。
雲諾小心翼翼地開啟,發現裡面是一支做工精緻的銀鈿,上面鑲嵌了一顆綠松石,格外好看。
而吸引了雲諾目光的,是銀鈿下壓著的幾封書信。
她拿出其中一封展開一看,頓時眉頭一皺,她心跳加速,又快速將剩下的書信全部看了一遍,手指微微顫抖,一個不可置信的想法浮上心頭。
這些信竟然是母親與一個名叫“清桓”的人的往來信箋,信中言辭格外親密,說是給情郎的信也不為過,而這個“清桓”到底是誰……
雲諾帶著滿腔疑惑將信單獨收好,不論真假,這些信的內容一旦流傳出去,必對母親不利。
這一晚雲諾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眼前的迷霧似乎愈發濃烈,她實在是難以心安。
第二日一大早,她帶著這個黃花梨木箱子,找上了蘇情。
“這確實是先夫人的東西,小姐在哪裡找到的?”蘇情見到箱子眼前一亮。
雲諾追問:“那你可知之前裡面裝了些甚麼?”
蘇情搖頭:“先夫人之前可寶貝的很,這個箱子每次她都自己親自擦拭,從不假手於他人。”
雲諾心中一沉,又拿出那隻綠松石銀鈿遞給蘇情:“這個你見過嗎?”
蘇情僅瞄了一眼,便立刻答道:“這是先夫人最喜歡的一根簪子,只有重要場合她才會戴上。”見雲諾若有所思的樣子,蘇情奇怪問道,“怎麼了?有甚麼不對嗎?”
雲諾並未將信箋的事情告訴她,一則她還不能完全信任蘇情,二則這件事對母親事關重大,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保密為上。
“沒事,隨便問問。”雲諾一改面上沉鬱,端起桌上熱茶抿了一口,狀若無意地問道:“對了,蘇姨,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叫‘清桓’的人?”
“清桓?”蘇情認真思索了起來,隨即一拍大腿,脫口而出:“那不是霽王殿下嗎?!”
“霽王?”雲諾不解。
“就是禹清桓啊!當今聖上的親弟弟,征戰西北的常勝將軍禹清桓。”
雲諾對朝廷的事知之甚少,她追問道:“那他現在何處?”
“霽王殿下早就帶兵出去打仗了,至今也有八年了吧,霽王殿下愛兵如子、待民以仁,在民間威望可高了,唉,不知他們何時得以凱旋。”蘇情如此說著,面上盡是崇仰之色。
雲諾聽了這番話,又將蘇情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另有思量。
如果與母親通訊的“清桓”真是霽王……那麼母親中毒之事又是否與他有關呢?看來得找機會從霽王身上查起。
……
雲諾與雲姝跟著辛嬤嬤學禮儀已半月有餘。
這一日下學時,辛嬤嬤突然誇讚雲諾:“大小姐這幾日進步的很快,看來之前所教都沒白費,老奴甚是欣慰。”忽又轉頭對雲姝說道,“二小姐要多學學你姐姐,莫要落下課業才是。”
而云姝一改之前任性跋扈的性子,竟然毫不反駁,只乖乖應道:“嬤嬤教訓的是,姝兒謹記。”
雲諾心裡升起一陣古怪,但面上仍作出一副高興的模樣。下學後,她佯裝回屋,待走到無人的角落時,悄無聲息地躍上房頂,遠遠跟在辛嬤嬤後頭。
果然見她跟雲姝進了王新月的住所鳳棲閣,此時辛嬤嬤臉上已換了一副面孔,對雲姝點頭哈腰好不殷勤,赫然沒有了方才訓誡她的模樣。
此時雲諾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待她回到晚晴閣,見到蘇情正與桑枝一同收拾屋子,這幾日蘇情身體已經大好,非要來幫雲諾打理院子,說是從前先夫人在的時候她早已打理習慣了,雲諾拗不過她,只好隨她去,恰好紫蘇總是三天兩頭的不見人,活全落在桑枝一個人的身上,她實在是應付不過來。
雲諾看著看著,忽然發覺蘇情的身體儀態與旁人不同,看著像是特地學過,她眸光一動,笑道:“我看蘇姨的儀態實在優雅,即使是端茶倒水都比旁人美上三分。”
蘇情被她說得臉頰一紅:“大小姐莫打趣奴婢。”
桑枝在一旁接話道:“那可不,我母親從前可是宮裡出來的。”
此話一出蘇情面色一變,桑枝也猛地捂住嘴,看向蘇情,似乎知道自己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
片刻,蘇情面色緩和,又換上了溫和的笑容,嘆了口氣:“奴婢確實是宮女出身,出宮後發生了些事,後來得先夫人幫助,才得以來到雲府。”
雲諾見她倆似乎不太想提這件事,也不深究,只將今日禮儀課上所遇之事與她們講述了一遍。
“我懷疑這半個月來我學的禮儀有問題,所以,還請蘇姨幫我看看。”
雲諾將自己所學內容盡數展現,蘇情越看神情愈發嚴肅,她憤而開口:“簡直是其心可誅!她們居然教你前朝的禮儀,這要是被聖上看見,必定龍顏大怒。”
雲諾沒想到禮節的事竟會這麼嚴重,好在今日辛嬤嬤她們太過急切,露出馬腳,讓她發現端倪,否則……
此時離宮宴已不到半個月,雲諾讓蘇情二人不要聲張,她佯裝不知,每日如常去汀蘭苑上課,下學後又偷偷向蘇情學習正確禮儀,雲諾格外用功,短短几日已將禮儀學了個七七八八。
轉眼便到了端午宮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