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這很光彩嗎？
周允薇聽見身後的馬蹄聲，知道是賀連洲跟了上來。
等再跑出百米，她收住韁繩，降下速度。
賀連洲從她身旁疾馳而過，沒有停駐。
她鬆了口氣，牽著韁繩，讓馬兒慢悠悠地走。
今天天氣正好。
跑道中間，是一大片豔陽。
後背被一片碎金般的陽光烘著，暖洋洋的。
賀連洲跑了三圈，在她身後不遠處停下，打馬上前，直到和她在同一水平線。
他盯著她，率先打破沉默，話家常一般：
“小霜下週回國，會在國內和我們過年。諾諾也是。”
周允薇聽了，轉頭回應：“諾諾爸爸呢，也在賀家過年嗎？”
彭諾是賀連霜和彭驍的兒子，小名叫諾諾。
周允薇在他週歲宴見過他一次，之後就只在賀連霜朋友圈見過。
那孩子人如其名，白白嫩嫩，像糯米糰子一樣。
賀連洲接過話，臉上帶著淺笑。
“彭驍也會一起。去年小霜在彭家過的年，回來抱怨說不習慣，今年說甚麼也把他帶回來。”
周允薇點頭笑笑。
然後就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兩匹馬兒仍在並肩踏步。
風吹過草坪，一群麻雀驚起，斜斜掠過馬場上空。
周允薇跟著看過去。
她想，陸敏芝和賀毅雄只要還是夫妻，她和賀連洲，還是要以兄妹身份相處的。
只要賀連洲不該說的話別說，他們之間，可以維持這種和諧的往來。
賀連洲的視線，靜靜落在她仰起的下頜上。
嘴唇一張，兩個字輕輕蹦出來。
“你呢？”
“嗯？”周允薇轉頭看他，臉上有點懵。
“你今年，會回賀家過除夕嗎？”賀連洲解釋道，嘴角揚起笑容，“還是，你們會在紀家過？”
周允薇被問得一怔。
她好像還沒計劃過這個問題。
紀謹坤也還暫時沒和她提起。
但有一點，她是確定的。
他們會一起過。無論是去賀家，還是紀家。
因為這是他們夫妻一起過的第一個年。
想著，她說了出來。
賀連洲輕輕點頭，垂下眼睫。
他捏著韁繩的手不自覺握緊，掌心感受著繩子的粗糲，胸膛里正冒出一股難平的躁動。
挺不公平的，他想。
他和周允薇，從初次見面到現在，已經認識了九年。
九年，比不上一場被利益捆綁的婚姻。
甚至在一年前，周允薇和紀謹坤還像陌生人一樣，彼此之間交流寥寥。
紀謹坤才回國不到半年，她的心，就已經徹底偏向丈夫。
他們會一起。無論去哪裡過。
簡單一句話，讓賀連洲渾身的溫度都冷下來。
紀謹坤就這麼輕易，憑一場不由自己主導的婚姻，得到了別人求而不得的一切。
他的那句判決，在腦海中迴盪。
一字一句，比任何時刻都要清晰。
——“在你當年，無法為她勇敢打破世俗的那面牆時，你和她，已經永遠被隔在了牆的兩端。”
賀連洲明白，這堵牆，叫做“親情”。
他再次看向周允薇。
那張臉，從記憶中的青澀，蛻變得成熟從容。
彷彿一夕之間，枝葉舒展，盛開得繁茂燦爛。
“要不和謹坤一起，到賀家來過吧。”
片刻沉默後，他忽地開口，輕飄飄，帶著試探。
周允薇思忖著，正想說，等回去和丈夫商量一下。
賀連洲卻先揚起唇，眼底耐人尋味：
“謹坤給我介紹了一個相親物件，我正在接觸，想趁過年的機會，帶來給你們看看。”
周允薇先是驚訝，而後眼睛一亮，笑著問他：
“甚麼時候的事？他怎麼沒和我說過？”
賀連洲再度垂下眼皮，蓋住那抹譏諷。
心想，他敢和你說麼？
特意找一個和老婆相似的女人，介紹給大舅子，這是甚麼很光彩的事嗎？
不過他既然敢這麼做，應該也不怕面對尷尬的結果吧？
賀連洲莫名愉悅，嘴角牽起，聲音令人如沐春風：
“前不久的事。是他千挑萬選給我推薦的。他這番好心，我又怎麼能不去好好接觸一下？”
“千挑萬選”四個字，他咬得很重。
周允薇眨著眼，打量賀連洲。
他臉上的神情，真如同三月春景，像是和對方相處得不錯。
內心的一顆大石頭，倏然松落在地。
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她很少這樣，眼神不帶一絲遮掩和躲避，直視繼兄。
賀連洲迎著她直白的目光。
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裡，是難得的專注與好奇。
但他也明白是因為甚麼。原本揚起的笑，漸漸淡下去。
回到露臺，陸敏芝和賀毅雄也聊得差不多了。
周允薇見媽媽沒有要回賀家的意思，便和她一同向兩父子告別，離開馬場。
路上，周允薇關心起他們的情況。
陸敏芝說：“就那樣吧。你賀叔叔說，要把賀氏的股份，轉讓一些給我。”
周允薇一腳剎停在路邊，從後視鏡看著她。
“這是好事啊，沒想到賀叔叔這麼有誠意。”
陸敏芝卻仍有疑慮。
她對上女兒的眼睛，表情審慎：
“你賀叔叔是有條件的。他要我徹底從高管的位置退出，只做股東，拿分紅，不再過問管理。”
周允薇感到困惑，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微微用力。
“媽，那你怎麼想？”她盯著後視鏡那張臉。
陸敏芝眉心微蹙，喃喃搖頭，“我覺得有點奇怪，我得好好想想。”
晚上，紀謹坤回到家，問她去了哪裡，幹了甚麼。
周允薇如實回答。
“連洲哥安排了聚會，讓我帶媽出去，和賀叔叔見了面。”
紀謹坤拽下領帶，在掌中緊緊握了握，才丟到架子上。
“他們聊得怎麼樣？矛盾解決了？”
他走過去，解開兩顆釦子，往她身旁一坐，手搭在她背後。
周允薇想了想，把賀毅雄給股份，同時要求陸敏芝退出管理的事告訴了他。
“媽答應了？”紀謹坤問。
“還沒，媽說，她要想想。”
手掌無意識摩挲她的肩膀，紀謹坤目光失焦，陷入沉思。
周允薇正捧著手機，回客戶的訊息。
“今天你們約的哪兒？”紀謹坤把她攬緊了一點，隨口問。
“馬場。”她頭也不抬地回。
紀謹坤眼裡一亮，“你還會騎馬？”
可話剛出口，他突然想到甚麼，聲線降低。
“甚麼時候學的？誰教的？”
周允薇手指停頓，略有些心虛地抿了下唇。
她沒回答，眼睛盯著螢幕，裝作很忙的樣子打字。
紀謹坤卻已是明白了，喉間洩出一聲冷笑。
“他倒挺會選地方。”
周允薇手機一扔，身體靠過去，抱住他的腰，轉移話題。
“你甚麼時候給連洲哥介紹的相親物件？他還說，過年的時候，把人帶過來給大家見見。”
“對了，我們今年過年怎麼安排？是去紀公館嗎，還是賀家？”
周允薇以為話題轉得毫無痕跡，想哄著他，讓他別多想。
可男人握在她肩上的手，不知因為哪句話，驟然收緊。
連帶著身體，也毫無徵兆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