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她還不肯出來？
三樓起居室，陸敏芝坐在書桌前。
巨大的電腦螢幕將她的下半張臉遮住，只露出一雙看不清情緒的眼睛。
周允薇走進來，反身將門帶上。
她向著書桌緩緩靠近，陸敏芝卻像沒看見她似的，一手支著下巴，一手在滑鼠上快速地點選。
“媽……”
鼓足勇氣的呼喚，帶著隱約的哭腔。
陸敏芝手上一頓，終是抬眸看向她。
很快，眼皮飛快地垂下，像在掩飾甚麼。
“突然過來幹甚麼？”
周允薇不斷地深呼吸，壓制內心冒出的酸澀，盡力讓自己不失態。
她想說，奶奶熬了一週，才脫離危險，所以她才在淮市待了這麼久。
現在回來了，想過來看看她。
她還想問，為甚麼這幾天給她發訊息，她都沒有回覆。
可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尤其是關於周家的事情，明明陸敏芝也關心過，可是現在，她根本不敢向她提一句。
很久以前就是這樣，她不想讓陸敏芝傷心，所以狠心和父親一家斷聯。
陸敏芝每次問起她有沒有和周家人聯絡，她都回答得斬釘截鐵，小心翼翼，生怕她多想。
最終，她還是沙啞地開口：
“……媽，你為甚麼不回我訊息？”
明明是一句質問，卻滿含祈求，和不知如何開口的試探。
陸敏芝終於把視線徹底從電腦螢幕移開。
“我都看到了，但是很忙，沒空回。”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又握上滑鼠，“行了，回去休息吧。”
周允薇看著母親泛紅卻強裝鎮定的眼神，終是忍不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忍著淚意，斷斷續續地解釋。
“我……我沒有主動和他聯絡，是他透過程覺來找我，說奶奶突然重病，怕我見不到最後一面……”
陸敏芝眉心一緊，似乎無動於衷。
周允薇快速擦掉臉上滑過的淚，剛好一些的嗓子，又啞起來。
“我在那邊待這麼久，是因為奶奶病情不穩定，要上ECMO。昨天撤機，她人還沒有清醒，我就趕回來了……”
“那你為甚麼要趕回來呢？”
陸敏芝抬起頭，眼圈微紅，嘴上卻十分強硬。
“你可以繼續在那邊待著，最好和你爸，還有你姑姑，守到你奶奶醒過來。”
周允薇的心一沉到底，張著嘴，無措地搖頭。
“媽——”
“行了。”陸敏芝打斷她，“當年你外公去世，他們周家沒有一個人過來關心。現在周茂清他媽病了，我一手養大的女兒，倒巴巴地往他們那邊跑。”
越說，陸敏芝聲音越抖，到最後，豆大的眼淚從眼眶中滑落。
可她的臉色依舊繃著，像無數次那樣，不肯流露出一點脆弱。
周允薇忍不住從喉中發出一聲哽咽，抽泣著上前，“媽，我錯了……”
她應該多想想的。
陸敏芝雖然沒有反對她去看奶奶，還轉賬給她，可是，她應該多想一想的……
她明明知道，奶奶不喜歡媽媽，還總是在她面前說，媽媽嫌周家窮，錢不夠花，非要跑到外面打工，就是不帶女兒。
這些話，小時候的她不懂事，陸敏芝回來看她的時候，她哭著問過她。
周允薇仍舊記得，陸敏芝當時心碎的眼神。
她深刻地明白，她能擁有今天這一切，是因為有一個能力卓越的母親，不肯被困在不見天日的泥沼。
是因為陸敏芝愛她，才用盡一切努力，將她也一併帶離。
哪怕決絕且不留情面。
周允薇已經27歲了，可是現在，卻滿是愧悔地向母親哭著道歉。
陸敏芝用手指抹去眼淚，盯著電腦螢幕說：
“你沒甚麼錯，你身體裡有一半周家的血，你親近他們，是應該的。”
“現在你也長大了，想做甚麼我也攔不住你。”
“我只希望你記住，只靠你那個爸，你可能連大學都讀不了，現在正窩在三線城市打零工。”
“你小時候，他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現在他年紀大了，倒可以和你享受父女之間的天倫之樂。”
周允薇急忙搖頭，倉皇地從包裡摸出手機，“我、我現在就把他刪了。”
“別了。”陸敏芝站起來，就要往外走，“別再演給我看。”
“媽！”
周允薇追上去，拉著她的胳膊，無助地哭喊控訴：
“你為甚麼總是這樣！？你如果不想讓我去，你為甚麼不說？你為甚麼要我猜……你這麼恨他，為甚麼要和他生下我？為甚麼生下我，又不帶我，不陪我？為甚麼每次都要走？為甚麼要把我留給奶奶！？”
陸敏芝身形一僵，回過頭，顫抖的目光上下掃過她的臉。
彷彿在確認，這些話真的是從女兒口中說出來的。
她這個懂事、乖巧、和她相依為命的女兒，原來心裡是這樣想的。
“我為甚麼不帶你？不陪你？”陸敏芝嘴唇慘白，聲音沙啞地重複，“周允薇，我為了給你最好的條件，為了把你託舉到最高的地方，我做的一切努力，在你眼裡竟然甚麼都不是，你還反過來，責怪我……”
周允薇無措地張著嘴，她呼吸近乎停滯，眼淚卻一刻不停地往外滑落。
她搖頭，剛想說甚麼，陸敏芝已經甩開她的手，大步走出起居室。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地關上。
像是扇在了她的臉上。
周允薇在室內待了很久。
她坐在沙發裡，垂著頭，任由身旁的手機時不時亮起，她看也沒看一眼。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敲響，傳來陳嫂小心翼翼的聲音。
“小姐，賀老先生和少爺回來了，正等你吃飯呢。”
周允薇沒應聲。
“小姐？”
“我不吃。我馬上就走了。”周允薇煩躁地摸著額頭，朝門口說了句。
她聽見陳嫂的一聲嘆息。
陳嫂喊不動她，也不敢擅自開門，在門口待了許久，不知該怎麼辦。
“她還不肯出來麼？”
這時，身後響起男人清雋的詢問。
陳嫂回過頭，看到是賀連洲，忙說：
“是啊少爺，周小姐說她馬上就要走了，也不留下吃飯了。”
賀連洲往緊閉的門上看了看，神情微凝，對陳嫂說：
“你先下去忙吧。”
陳嫂應聲後，快步離開。
賀連洲伸手握在門把上，遲疑許久，還是往下一按，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