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老太爺見外孫心中有數,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盧佩蘭小朋友趁外公不注意,還偷偷衝夏溫婁豎了個大拇指。
夏溫婁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老實坐著,小姑娘便笑嘻嘻地縮回手,乖乖靠在車窗邊看風景。
馬車一路進了城,穿過熱鬧的街市,停在會賢樓門口。
樓上的雅間裡,盧氏、金志和金一帆早就到了。盧氏坐不住,隔一會兒就走到窗前往下望一眼,金一帆在旁邊勸了幾回“姑母別急”,她嘴上應著,腳卻不聽使喚,又踱到窗邊去了。
終於看見樓下熟悉身影,盧氏眼眶一紅,提著裙子就往樓下跑,金志和金一帆連忙跟上。
盧老太爺剛被夏溫婁扶著下了車,盧氏便撲了上來,一把抱住父親,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聲音哽咽:“爹……路上累不累?身子還好吧?”
盧老太爺被女兒摟得有些喘不過氣,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好著呢,好著呢,你爹還沒老到走不動路。”
盧策安從後面那輛馬車上下來,手裡還抱著盧桐樾,見姐姐哭得稀里嘩啦,忍不住打趣,“姐,你哭啥?
他指指金氏,“你看你弟妹就沒哭。”
一句話把盧氏的激動勁兒整沒了一半,她沒好氣的捶了弟弟一拳,“就你長嘴了,顯得你。”
盧策安嘿嘿一笑,把懷裡的盧桐樾往姐姐面前送了送:“來,桐樾,叫姑母。”
小傢伙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盧氏,小嘴一咧,奶聲奶氣地喊了聲:“咕——咕——”
盧氏被他這發音逗得破涕為笑,伸手把侄子接過來,在他粉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口,直誇這孩子長得好,一看就是有福氣的。
金氏和金志父子見面就隨意多了,如果不是在外面,他們說不定還要過兩招。
夏然是會賢樓的常客,熟稔地招呼大家往樓上雅間走。
眾人進了雅間,按長幼落座。茶過三巡,菜還沒上齊,盧氏的目光在幾個孩子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大侄子盧檀身上。
盧檀從坐下後就沒怎麼說話,低著頭喝茶,別人說笑他也只是勉強扯扯嘴角,跟平日裡上躥下跳的模樣大不相同。
盧氏放下茶盞,關切地問:“檀兒,是不是路上太累了?不舒服?”
夏溫婁正給盧老太爺斟茶,聞言頭也不抬的接了句:“娘,他正被下降頭呢,別理他。”
盧氏嗔了兒子一眼,“瞎說甚麼呢?”
夏然端著一杯桂花釀正喝得歡,聽到了不懂的知識點,立馬求知慾滿滿。
“哥,甚麼是下降頭?”
滿桌的人都看了過來。
夏溫婁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的跟弟弟瞎扯,“下降頭啊,就是——毫無緣由地傾心於一個旁人一眼便能看透、絕非良善之輩的人。”
金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盧策安也忍俊不禁地別過臉去,而情竇初開的盧檀,臉上浮起一絲不自在的紅。
夏然似有所悟的點點頭,給出結論,“那檀表哥確實被下降頭了。”
盧檀羞惱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甚麼?”
他們表兄弟本就只差兩歲,夏然又早熟,從來都是把自己看成跟盧檀一個年齡段的。
他把杯盞往桌上一放,正要跟盧檀好好辯一辯,剛說了一個“我”字,便被夏溫婁按住肩膀,截住話頭。
夏溫婁斂了方才玩笑的神色,神情嚴肅,“盧檀,咱們家的人,性格都隨和。無論從前還是現在,待人接物都不曾看不起任何人。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若家中出現個異類,怕是會家宅不寧。你可懂我的意思?”
盧檀低下頭,沉默的盯著自己搭在桌上的手。
他其實知道自己對陶翠芝太上趕著了,他又不瞎,當然能看出陶翠芝眼中對自家毫不掩飾的輕視。尤其是在他看到那對母女對譚舟的態度後,心裡落差就更大了。
只是他偏偏像是被甚麼迷了心竅,越被嫌棄就越不甘心。他自己也想不通,可就是控制不住。
這會兒被夏溫婁點破,羞愧之餘,也讓他從那股昏頭漲腦的熱乎勁兒裡醒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上夏溫婁平靜的目光,點了點,聲音有些悶,卻很認真道:“我明白的,表哥,以後不會了。”
夏溫婁沒再說甚麼,只輕輕“嗯”了一聲,給他續了半杯茶,這事兒就這麼揭過去了。
金氏暗自長舒一口氣,兒子要真帶個陶翠芝那樣的媳婦兒回來,她可消受不了。她寧可對方家世差些,也不願要這種矯情做作的女子做兒媳婦。
盧檀本就是性子活潑的人,有些事想通了便不再糾結。開始跟夏然和盛銘煦說說笑笑。還惡趣味的搶了盧佩蘭碗裡的一塊桂花糕,氣得小丫頭追著他滿屋子跑。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臨走時,郭掌櫃還提了兩盒糕點送給他們。
京城距離安縣千里之遙,夏溫婁在京城如何,其實盧老太爺他們並不十分清楚。只知道升官升的挺快的,從安縣那些地方官對他們盧家的態度看,外孫應該是混的不錯。
盧檀以為夏溫婁住的少說也是個三進七開的大宅院,等到了地方,他裡裡外外轉了一圈,大失所望的嘀咕一句:“這宅子……是不是小了點?”
夏然正指揮下人搬行李,站的跟盧檀比較近,恰巧聽到,好心給他提議:“京城的地可不比咱們老家,寸土寸金呢。你要是嫌小可以住隔壁去,就是旬假的時候會有國子監的監生在那兒來開文會,你別嫌吵就好。”
盧檀從小就不喜歡唸書,聽夏然這麼說,他再也不嫌院子小了。
其實不止盧檀覺著小,連盧老太爺也覺得這麼一大家子住進來,確實有些侷促。等來年夏溫婁成親,家中還不知要再添多少人。
盧老太爺找人打聽過,桑敘白之所以把婚期定在明年,就是為了留足夠的時間給蔣梅萱辦嫁妝、做場面。
既然桑家都這麼重視了,那他也絕不能讓外孫落了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