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本就看他這個禮部尚書越來越不順眼,若是再誤會他與鍾泫有所牽連……
譚炳想到這裡,腿都軟了。他艱難地轉回頭,正對上蕭卓珩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甚麼凌厲的鋒芒,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溫和,可譚炳偏偏從那溫和裡品出了別的東西。
為甚麼蕭卓珩不在一開始就說明來意,而是任由他維護鍾泫?分明故意給他下套,等著他自己往坑裡跳!
譚炳穩了穩心神,仔細想想,他的話雖有維護之嫌,但要憑几句話就認定他跟鍾泫有勾連是絕不可能的。他最多是個失察之責。
想到這裡,他反而不慌了,“蕭世子,老夫方才不知內情,言語多有冒犯……”
蕭卓珩今日的目的不是譚炳,只想嚇唬嚇唬這老頭兒,讓他暫時安分點兒,少管閒事。於是,他沒有跟譚炳多糾纏,客客氣氣道:“譚尚書言重了。譚尚書愛惜下屬,本世子理解。那這人——”
譚炳心裡恨得牙癢癢,面上還要賠著笑臉,忙側身讓開,連聲道:“蕭世子請便,請便。”
蕭卓珩微微頷首,抬手一揮,禁軍押著鍾泫魚貫而出。
待人都出去,蕭卓珩才走上前,嘴角噙著一抹玩味,“譚尚書,聽說當初你沒少為你的好友嶽紹奔走忙活啊,直訴司都被你出面直接擋回去了。雖然結果沒能如你所願,但你這份兒心,大家都看在眼裡,想必嶽紹到了九泉之下,也會承你的情的。”
頓了頓,他話鋒陡然一轉,“不過,本世子倒是好奇,這一回,你打算怎麼幫你的好下屬鍾泫開脫?總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譚炳喉頭一堵,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又像是生生吞了一隻蒼蠅——咽不下,吐不出。
鍾泫欺君謀逆,證據確鑿,這是板上釘釘的滅族之罪,誰沾上誰倒黴,躲都來不及。嶽紹那樁案子,他還能推說不知內情、受人矇騙。可鍾泫這等鐵證如山的事,他若敢幫著說一個字,皇上會毫不猶豫把他劃到謀反之列。
一念及此,脊背躥起一股寒意。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怒,勉強擠出一絲笑來,聲音卻已不自覺發緊:“蕭世子說笑了。鍾泫……犯下如此大逆之罪,老夫豈敢、豈能包庇?世子明鑑,老夫與他不過是尋常上下之誼。”
“哦,是尋常上下之誼啊,那本世子便放心了。”
蕭卓珩淡淡的掃了他一眼,微微點頭,狀似信了他的話。可譚炳卻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說多錯多,說少又怕被誤解,譚炳只得放低姿態繼續分辯:“老夫為官數十載,一向謹守本分,從不敢逾越半步。嶽紹之事,老夫確有失察之過,早已引以為戒。至於鍾泫……老夫實不知此人竟有如此狼子野心。待世子查明確證,老夫定當——”
“定當如何?”蕭卓珩挑眉看他。
譚炳一噎,進退兩難。
蕭卓珩卻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回答,只輕輕笑了一下,看他就像看一隻被困在籠中徒勞撲騰的小鳥,眼裡還帶著幾分嘲弄。
譚炳被他這副神態刺得心頭火起,卻又不敢發作,只得垂下眼,咬著牙道:“世子明鑑,老夫與逆犯絕無瓜葛。若世子不信,老夫願領罪自證!”
“行了。”蕭卓珩撣了撣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塵,“譚尚書不必如此緊張。本世子不過是隨口一問,瞧把你嚇的。回頭你可別又跟皇上告我狀。”
說完,他負手轉身,閒庭信步般朝外走去。
腳步聲漸遠,廳堂裡重歸寂靜。
譚炳站在原地,好半晌才緩過這口氣。他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微微發抖,不知是怒還是怕。
他一拳砸在身側的案几上,喉間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處的低吼:“……豎子!”
此刻的譚炳像是吞了一肚子火,卻連吐都不敢吐出來。
窗外秋風穿堂而過,他這才覺出背上一片冰涼,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內心不安的不止譚炳,連帶與鍾泫交好的同僚和下屬都人心惶惶。生怕一個不小心被牽連進去,前途盡毀不說,可能還要送人頭。
閩王被抓,意味著主要人物已全部落網。接下來就該慢慢清算了。
趁此機會,皇上打算讓國子監祭酒齊楠竹補禮部右侍郎的位置,至於國子監祭酒的位置,自然是夏溫婁來接任。
皇上先召齊楠竹來說了這項安排。餡餅掉得猝不及防,讓齊楠竹都沒能控制好表情,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原本腦子裡還盤算著待會兒回去怎麼把夏溫婁那邊堆積的公務批完——那小子自打傷了之後,整日悠哉悠哉地養著,連面兒都不露,倒叫他一個人扛了兩份差事,累的跟騾子似的。
先前夏溫婁熟稔國子監事務後,齊楠竹都過上神仙般的逍遙日子了,此番驟然重負加身,猶如泰山壓頂,累得他都快嘔血了。用兩個字形容他現在的狀態——苦逼。
不是齊楠竹有意懈怠,當甩手掌櫃,而是以他的年齡算,再過幾年都能致仕了。那肩上的責任理所應當要早點兒交給年輕人。
誰能想到他齊楠竹還有機會升遷。
“臣……謝……謝主……主隆……隆恩。”齊楠竹一激動,話都說不利索了。
皇上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唇角彎了彎。
齊楠竹趕緊垂下頭,怎麼能這麼失態呢,還是趕緊想一兩件傷心事壓一壓。
只是人在高興的時候很難想出曾經有甚麼傷心事。這可是禮部右侍郎啊!從國子監到六部,是多少人一輩子都邁不過去的坎兒。
“朕瞧你這些日子忙得厲害,溫婁這一傷,國子監的事多半壓在你身上了吧?”
齊楠竹險些脫口而出“可不是嘛”,好歹在最後關頭剎住了,換上一副恭謹模樣:“為陛下效力,份所當為。”
皇上笑了笑,也不拆穿老頭兒,他話鋒陡然一轉:“國子監祭酒的位置空了,你心裡可有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