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倚在門框上,看著那團小小的身影在月下追逐、歡笑,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戌時三刻。
四皇子終於玩累了,窩在榻上揉眼睛,卻還是不肯睡。
“不要睡。”嘴裡嘟囔著,小胖手還揪著夏溫婁的袖子,“小師叔講故事。”
“講甚麼故事?”
“姑祖父說,你會講猴子,我要聽猴子的故事。
夏溫被纏的沒辦法,想著隨便講一段讓小傢伙趕緊睡。
殿內靜穆,唯餘燭火輕爆的微響。夏溫婁只留了一名小內侍在側,其餘宮人都打發出去了。
四皇子聽得入神,雖然他很想繼續聽,但眼皮已漸漸開始打架。
夏溫婁見他快睡著了,語聲便愈發低柔,緩緩輕了下去。
殿外月色溶溶,清輝如水。
這個時辰,想來晚宴也快該散了。
他心底暗忖,興許關於閩王和宣國公今晚要動手的訊息不準。
真是想甚麼來甚麼,剛想今晚或許能平安度過,夏溫婁便聽到遠處隱約傳來一陣嘈雜聲。
他倏地抬起頭,凝神細聽。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喊甚麼,又像是雜沓的腳步聲。隔著重重宮牆,聽不真切。
他正要起身去看,殿門忽然被人猛地推開。
一個年輕內侍闖了進來,神色倉皇,額上沁著細汗。
“大人!”他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宮內有變!小的奉皇上之命,帶您和殿下去個安全地方!”
夏溫婁心下一凜,卻沒有立刻動身。
他打量著來人,直覺告訴他有哪裡不對——這人面生得很,他在皇上身邊沒見過。
“你是哪個宮的?”
身後一道稚嫩的聲音忽然響起。
夏溫婁餘光飛速掃了一眼,是四皇子身邊那個七八歲的小內侍,叫甚麼來著……曹守心。曹公公的乾兒子,平日裡不聲不響的,沒想到這時候竟開了口。
那年輕內侍聞言,眼中飛快閃過一絲異樣。
就是這一瞬的破綻,夏溫婁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幾乎在同一時刻,他伸手把迷迷瞪瞪的四皇子從床上撈起來。
那內侍瞅準時機,袖中寒光一閃,一柄匕首直朝夏溫婁面門刺來!
夏溫婁迅速側身,匕首擦著他的臉頰劃過,帶起一陣寒意。他護著四皇子往後退,腳下卻被榻沿絆了一下。
關鍵時刻,一道黑影自樑上掠下,橫劍格開那內侍的第二刀——是靠譜的影絕。
夏溫婁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形,將四皇子牢牢按在懷裡。
小傢伙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小手攥著他的衣襟。
那年輕內侍的功夫竟不弱,與影絕過了三四招才被制住。影絕反剪著他的雙臂,將他死死壓在地上,抬眼看向夏溫婁,無聲詢問。
殿外的嘈雜聲越來越近,隱約夾雜著喊殺聲。
夏溫婁看了一眼地上的刺客,又看了一眼殿門,當機立斷:“殺了。不必審。”
影絕沒有絲毫猶豫,長劍一抹,那內侍便軟倒在地。
夏溫婁抱起四皇子,轉向那個叫曹守心的小內侍,“這裡可有藏身之處?”
曹守心臉色發白,卻沒有慌。他抿了抿唇,快步走到西牆邊,在牆上某處一按,一道暗門無聲滑開。
牆後是一道狹小的夾層,約莫一尺來寬,勉強能容一個成年男子側身擠入。
夏溫婁心都涼了半截,三歲大的孩子,若是把他放進這種地方,一旦哭起來……不是給敵人送人頭嗎?
他搖了搖頭,退後一步,“不行。太窄了。你倆就這麼躲進去,萬一殿下待不住哭了,你弄不住。”
曹守心怔了怔,抬眼看向他。那一眼裡似藏著甚麼東西。
夏溫婁的心思沒在他身上,並沒注意到。
他正思索如何脫困,就聽見曹守心說:“大人若信得過小的,小的帶您走西邊。”
“西邊?”
“嗯,那邊全是窄巷、側門,夾牆相連。”曹守心語速很快,條理卻清晰。
這種地形,叛軍即便追來,也只能一個一個過,不能蜂擁而上。只要撐到皇上掌控全域性,他們就能平安無事。
夏溫婁看著他,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在亂局之中,竟能這般冷靜,是個好苗子。
他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
“走。”
月光照在殿前空曠的石板地上,慈慶宮的宮人已不知竄到哪兒去了,遠處隱隱有火光和人聲。夏溫婁抱著四皇子,正要跟著曹守心往西走,斜刺裡忽然衝出七八個人影。
看穿著是宮中侍衛,個個持著刀,直直朝他們這邊奔來。
夏溫婁腳步一頓,心下先是一鬆,以為是來保護他們的。
可待他們走近,夏溫婁才看清他們臉上不是護衛宮城的凜然,而是兇狠的殺意。
夏溫婁的心猛地沉下去,一手抱著四皇子,一手扯著曹守心,連退數步。
在他後退的當口,影絕身形暴起,橫劍攔住衝在最前頭的兩人,劍光交錯,金鐵交鳴聲刺破夜的寂靜。
懷裡的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打鬥驚到,小身子抖了一下,眼看就要咧嘴哭,夏溫婁忙拍了拍他的背,低頭輕聲道:“四殿下。”
四皇子撇著嘴,懵懂的眨了眨眼。
“咱們玩個練膽子的遊戲。”夏溫婁的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在見到你父皇之前,你不可以說話,更不可以哭鼻子。不然就算你輸。”
四皇子愣了愣。
“不過贏了的話,你可以跟陛下討賞,討甚麼都可以。好不好?”
小傢伙原還有些害怕,聽了夏溫婁的話後,又開始興奮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小胖手捂住自己的嘴,眼裡竟有了幾分雀躍的光——原來大家是在陪他玩啊。
夏溫婁彎了彎唇角,將他放下來,攏在身後。
抬眼的瞬間,那點笑意盡數斂去。
影絕被好幾個人纏住,一時脫身不得。另有兩個侍衛繞過他,直朝這邊撲來。
夏溫婁站著沒有動。
他的右手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物事——是馮霸前些日子送他的袖箭,說是工部新研製的暗器,射程遠,精度高,連他爹都沒給,先給他送一個。沒想到能派上大用。
不過瞬息,一個侍衛已經衝到三步之內,刀高高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