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一帆自袖中取出一支細巧的竹筒,遞至他面前。夏溫婁啟開筒塞,抽出具裡素紙。那紙薄如蟬翼,上面乾乾淨淨,不見半點墨跡。
他捏著紙角,在燭火上方極慢地烘過。薄紙怕火,稍一近便要捲縮焦枯,只得隔著寸許,以燭氣輕燻。
不過須臾,紙面微微發燙,礬書遇熱而現,原本空無一字的地方,竟一點點透出淺褐色的字跡。
信上的內容很短,訊息卻驚人。
——京中之閩王乃贗品。真王出閩地後即失蹤,去向不明。柴定淳亦同時不知所蹤,疑與閩王同行。
夏溫婁盯著那張紙,半晌沒動。
當初的懷王世子柴定淳曾與皇上做了筆交易,他若能找出懷王藏匿的銀子獻上來,便封他一個鎮國將軍,許他母子團聚。
這交易,起初皇上應得並不痛快。
懷王人雖然沒了,但賬沒算清楚。他兒子還想跟他做買賣,怎麼想都膈應。
還是夏溫婁從中說了幾回話,曉以利害,皇上才勉強點了頭。
柴定淳離京後,先折返懷王舊日藩地,沒多久便徑直南下,直奔閩地。到閩地後,他僅與夏溫婁聯絡過一次——要一名可信之人,居中代為傳信。
當時恰逢夏溫婁離開江南,他便遣了金志去。至此,兩人都沒了音訊。
這麼久沒訊息,一有訊息就是大事。
夏溫婁不知道皇上是否知曉此事?但他有必要去一趟宮裡告訴皇上。
今日皇上沒在自己寢殿,而是帶著皇后所出的四皇子——也是大周目前唯一的嫡皇子,在靜福宮陪太上皇。
四皇子如今三歲,話已經能說利索了,正是最討人喜歡的時候。
夏溫婁被內侍引進來時,正瞧見那小糰子趴在太上皇膝頭,咿咿呀呀地背《千字文》,背到“玉出昆岡”就卡了殼,眨巴著眼望向祖父。
太上皇含笑看著他,也不提醒,只拿指尖點他鼻尖。皇上坐在一旁喝茶,眉眼間是難得的鬆快。
夏溫婁在門口頓了頓腳,一時竟有些不忍進去攪了這光景。
還是皇上先瞥見他,招了招手:“溫婁來了?快進來。”
他依言上前行禮,正想著怎麼開口說正事,皇上卻沒給他機會,反倒伸手把四皇子從太上皇膝頭撈起來,往他跟前一遞。
“來,四郎,見見你未來的先生。”
夏溫婁剛直起腰,被這句話驚得差點兒又彎下去。
“陛下,您可別亂說。”他連連擺手,“臣何德何能教小皇子啊?您還是給小皇子請個正經太傅吧,像我大師父那樣的就挺好。”
皇上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朕也想找林先生啊。”
他把四皇子放下,拍拍小傢伙的後腦勺,讓他自己玩去,這才慢悠悠把話說完,“可林先生如今上了年紀,不易操勞,你也不忍心林先生操勞不是。有道是——有事弟子服其勞。你就當替師門盡孝,孝敬林先生了。”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夏溫婁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
四皇子不知何時蹭到夏溫婁腿邊,仰著肉嘟嘟的小臉,烏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剛冒尖的小虎牙,奶聲奶氣地喊了聲:“溫——婁!”
皇上在一旁糾正道:“叫先生。”
四皇子立刻乖巧地改口,拖長了調子喊:“先——生。”
夏溫婁低頭看著那張小臉,再看看旁邊兩位似笑非笑的帝王,這是賴上自己了啊。
他輕嘆一聲,蹲下身,與小糰子平視,語氣溫溫和和的:“四殿下,臣不是先生。”
小糰子歪了歪腦袋,長長的睫毛扇了扇,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句話。
片刻後,他忽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夏溫婁的衣袖,認真的一字一頓道:“溫婁是先生!”
夏溫婁被這突如其來的執拗弄得哭笑不得:“臣真的不是……”
“是!”小糰子加重了語氣,小臉繃得緊緊的,像是要扞衛甚麼真理一般。
皇上在一旁看得心裡樂開了花,不枉他時常在小四郎耳邊唸叨,這小傢伙關鍵時刻真是不掉鏈子。
“行了,四郎都認準你了,你就是了。朕看你倆挺有緣分,你就別推脫了。”
“這也太糊弄了吧。再說,臣哪兒會教這麼小的孩子?”
“朕看你教弟弟和師侄不都教挺好的嗎?”
“您上次去臣家裡不也看到了,那倆熊孩子當著臣的面都敢跑出去打群架。”
一直旁聽的太上皇忽然插話道:“我怎麼聽朗國公說,那倆孩子在明禮館回回都能考前三呢。”
“他們倆唸書是有些天分。”這時候夏溫婁肯定不能說是自己教得好。
“書唸的好,又有靈性,行事不拘泥於俗套,孩子就該這麼教。”
太上皇顯然也是讓夏溫婁接下教導四皇子的任務。
教皇子,而且是嫡皇子,在普通人眼裡可能是榮耀、是天大的好事,但夏溫婁並不想接。
接手了就證明自己要跟四皇子綁一根繩上,每天有操不完的心。還有可能被捲入皇家內部爭鬥,風險太大。
“四郎還小,你慢慢考慮,不著急。今天不是休沐嗎?怎麼還進宮找朕?”
皇上見夏溫婁繃著臉不說話,便把話題岔開了,這種事不好逼得太緊。
夏溫婁沒有回話,只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齊的薄紙,雙手呈給皇上。
皇上掃了眼紙上的內容,不動聲色的吩咐:“胡公公,你們帶四皇子出去玩,好生照看。”
胡公公會意,這是要把殿內的人都支走的意思。
等殿中只剩下他們三人,皇上才開口:“柴定淳怎麼混到閩王身邊去了?”
夏溫婁見皇上的關注點在柴定淳身上,便知,皇上已經知道京城的閩王是替身的訊息。
他斂了神色,沉聲道:“興許他是在閩王那裡找到了懷王藏匿的那批銀子的線索。”
太上皇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沉吟著點頭:“若懷王的銀子是透過閩王的路子放在海上或是海外,柴定淳接近閩王就說得通了。就是不知道這柴定淳是打算要銀子,還是要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