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被處決時一般不必堵嘴,但汪家擔心丁勉大庭廣眾之下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影響汪家聲譽,便買通關係,斷了他的言語之路。
蘇靜婉的指尖冰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她想了很多,此時此刻,她竟想不通當初究竟看上丁勉甚麼了。怎麼就為了這麼個人渣,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還要連累真正關心愛護她的人傷心流淚。
陰陽官緊盯沙漏,上鬥細沙漸少,待最後一粒沙落定、上鬥空掉時,他立刻高喊:“午時三刻已到。”
高臺上的監斬官聞言,抓起硃砂筆,在斬標上畫了一個圈,擲下令牌,“斬!”
劊子手的鬼頭刀寒光一閃,帶著破空的銳響落下。
蘇靜婉沒有閉眼,她親眼看著丁勉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濺起三尺高。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有人轉身嘔吐,有人低聲議論,唯有她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霜雪凍住的石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腦中只浮現三個字:結束了。
身旁的蘇玄卿輕輕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扶住女兒微微顫抖的肩膀。
“靜婉,都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蘇靜婉才緩緩抬起手,拭去眼角不知何時滑落的淚。那淚不是為丁勉而流,而是為自己,為父母。
“爹,女兒想回家。”她聲音微啞。
蘇玄卿點點頭,握緊女兒的手,陪著她轉身離去,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片狼藉的刑場。
陽光穿過雲層,灑在父女二人前行的路上,彷彿為他們驅散了所有陰霾。
刑場對面的“望西樓”二樓雅間,夏溫婁和羅萍、蔣梅萱相對而坐。
方才刑場的景象,幾人盡收眼底,一時間,竟都有些無言。
羅萍眼神有些空。半晌,忽而低聲道:“真羨慕靜婉妹妹,無論甚麼時候,無論她做了甚麼,只要她想回頭,大師伯都能為她兜底。她還能做回人人羨慕的蘇家三小姐。”
夏溫婁提起茶壺,給對面兩人添了些茶水,“有甚麼好羨慕的?”
聲音不高,卻讓羅萍回了神。
“一手好牌打的稀爛。就算她回到蘇家,以她的性子,難道還能如從前那般,繼續天真無邪的當她的三小姐?”
頓了頓,他抬眼看向羅萍,“往後,只有她羨慕你的份。”
羅萍一怔,旋即輕笑一聲,反問:“我有甚麼好值得她羨慕的?”
“如今你可是蕭師兄的得力干將。我們這些個當官的以後都得巴結著羅娘子。”
蔣梅萱正端著茶盞要喝,聽到這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茶水險些濺出來。
“那以後可不能叫羅娘子了。”她忍著笑,一本正經道:“得叫——羅大人。”
羅萍羞惱的拍了蔣梅萱胳膊一下,“你們倆就合起夥來欺負我吧。”
蔣梅萱笑得直不起腰,茶盞在手裡晃,夏溫婁伸手替她扶住。
“我是說真的。”夏溫婁的聲音復又沉靜下來,他看著羅萍,目光裡有一種比方才更深的東西。
“你沒必要羨慕靜婉。”
窗外有風吹過,糊窗的新紙微微鼓起,又落下。
“你要學會做感情的給予者,而不是被施捨者。主動權在自己手裡,才不容易受傷。靜婉可能永遠學不會,但你能。”
羅萍默默體會這話的深意。
倒是蔣梅萱收了笑,看看她,又看看夏溫婁,若有所思地轉著手中的茶盞。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對面刑場上的旗杆吱呀作響。那聲音遠遠傳來,像是甚麼東西在慢慢鬆動。
“小師叔。”羅萍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當初怎麼學會的?”
窗紙又鼓了起來,這一次,許久沒有落下去。
“不奢望就不會失望。”夏溫的聲音平平的,“人這輩子只要抓住自己能抓住的就好。那些無論如何都抓不住的,不如早早放手。”
羅萍垂著眼,看著盞中的茶水。那茶麵上浮著幾片細碎的茶葉,在光裡投下淡淡的影子。
“小師叔說的對。抓不住的東西,沒必要執著。”
話音落下,她忽然抬起眼來,唇角彎了彎,那笑意來得有些突然,卻把方才那點沉悶沖淡了不少。
“對了,小師叔的孝期都過了,甚麼時候把小師嬸娶進門啊?”
聞言,夏溫婁和蔣梅萱同時紅了臉。
這種時候,身為男人,自然不可能推蔣梅萱出來答話。
夏溫婁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些,“我娘和兩位師嫂已經去找人算日子了,你不是經常去盛家嗎,能不知道?”
蔣梅萱低著頭,只作沒聽見,手指繞著茶盞沿兒慢慢轉圈,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羅萍看兩人眼神飄忽,似是都不知該往哪兒看的模樣,“咯咯”的笑了起來。
夏溫婁的婚事,最上心的倒不是他本人,也不是他那兩位師父,而是三個女人。
頭一個是盧氏。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到兒子能娶媳婦了。自然事事親力親為,生怕有半分疏漏,讓兒子沒面子。
第二個是周氏。她自己的幾個兒子,親事還沒個影兒,成親更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小師弟在她眼裡算自家人,這般喜事,她當仁不讓,一力攬下操持。
第三個是尤氏。她沒兒子,夏溫婁的年紀又是可以當她兒子的年紀。如今小師弟要娶親,她便將這樁婚事當頭等大事來辦,裡裡外外張羅打點,頗為上心。
三人找的不同的大師算日子,有兩個日子最好,一個是今年的八月初五,宜嫁娶,納采,問名。一個是來年的二月十七,諸事皆宜,百無禁忌。
盧氏遣媒人將請期書送去蔣家,讓蔣達夫婦定日子。
蔣達盼著女兒早日過門,一眼相中了今年八月初五。正要就此拍板,張氏不知是藏著甚麼心思,偏要選定來年二月十七。
兩人因此事爭執的不可開交時,桑敘白派人來傳話,一言定音:婚期就定來年二月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