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微微頷首,抬步踏入西廂房。屋內陳設簡潔雅緻,案上堆著整齊的文書,董恩源出來相迎,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氣。升任禮部員外郎的事板上釘釘,他早已心急如焚,天天盼著能早點兒交接赴任。
這些天,他讓守在門口的僕役看到夏溫婁來,就立刻稟報。所以,夏溫婁一踏進國子監他便知道了。沒想到人是到了,就是沒直接來找他,而是閒逛去了。急的他差點兒出去把人拽進來。
“夏大人,快請坐!” 董恩源殷勤的親手為他斟了杯茶,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道:“早就盼著夏大人來,你要再不來,我可要找你家去了。”
夏溫婁對自己的定義就是個上班族,很難感同身受董恩源的迫切心情,委婉的強調:“董大人,我前日剛到京。”
“砰”的一聲,董恩源把茶壺放桌上,“那你昨日怎的不來?”
當時皇上跟夏溫婁說,他要不去國子監交接,會被人找上門,他還覺得皇上誇大其詞。現在看,真是一點兒也不誇張。他從董恩源的身上,看不到一點兒為人師表該有的含蓄內斂。
對方是個直性子,他也沒必要裝深沉。
“董大人就這麼著急去禮部上任啊?”
“這不廢話嗎?我在司業的位置上熬了整整八年,好不容易盼來升遷,能不急嗎?”
“吏部的文書都下了,員外郎鐵定是你的,又跑不了,至於嗎?”
董恩源一陣長吁短嘆:“夏大人,你這順風順水的是不會明白我們這些沒關係、沒背景的小官,求一次升遷有多難。八年啊,人這輩子有幾個八年?”
夏溫婁眼中閃過一抹促狹,“這麼說,董大人可得好好謝謝我。”
董恩源不明所以:“謝你?我謝你甚麼?”
“我若是不來國子監接替你,你這司業啊,還得接著幹。”
董恩源重新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上茶,“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啊,是被髮配來的。”
夏溫婁一手支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你說得對。我是發配來的,左右仕途也沒甚麼指望了,應該消極怠工才對。交接的事兒先暫緩吧。”
董恩源險些被茶水嗆著,急忙解釋,“你……不是,我不是這意思。”
他搓了搓手,臉上堆起幾分討好的笑,語氣軟了下來,“夏大人,雖說這次江南之行,朝中罵你的人不少,但你在我們國子監可是名聲大噪。這兒的學子都拿你當榜樣呢!虧得你是來國子監任職了,不然你要是被問罪,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非鬧起來不可。”
夏溫婁微微蹙眉,“鬧甚麼鬧?書都沒讀明白呢,還想著鬧事兒?”
董恩源眸光微閃,他以為夏溫婁應該高興,沒想到卻是這個反應。眼中沒有得意,只有不悅。
他順勢轉了話鋒,“說的是,以後他們有夏大人教導,自然能收收心性,不再這般毛躁。”
夏溫婁猛地抬眼,正對上董恩源探究的眼神,唇邊勾起一抹淺笑:“董大人,其實我今日專程前來,是有一事相商。你看我這剛從江南迴來,家中還有些瑣事需料理,國子監的交接事宜,怕是要勞煩你多等幾日。”
董恩源心裡咯噔一下,以為是自己多嘴惹惱了這位,忙為自己辯解:“夏大人,我這人說話不著四六,你別跟我一般見識。國子監可是個好地方,清靜自在,何況你年輕有為,在這兒待著也能韜光養晦,日後必定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夏溫婁斂了神色,周身氣場陡然一變,“董大人,我沒同你說笑。交接的事,是真的要緩緩。我家中的事早已傳開,你應該知道我不是拿此當藉口。再說了,你既已幹了八年,不差多等幾日。”
“這……那……”
董恩源急得話都說不連貫了,夏溫婁卻已站起身,面容清冷:“就這麼定了,你忙你的,我先回了。”
剛走兩步,他忽然回身,眼底掠過一絲玩味,“董大人真是個妙人,讓你做禮部員外郎都屈才了。”
不等董恩源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夏溫婁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門,徒留他一個人呆愣在原地。
“不是說夏大人來了嗎?你們這麼快就交接完了?”
一道蒼老渾厚的嗓音驟然響起,驚得董恩源一下子回過神來。看清來人,不由上前抱怨:“我的祭酒大人,這回您老可得幫幫我。”
來人是國子監祭酒,也是國子監的最高長官——齊楠竹。
“你又怎麼了?”
齊楠竹早已見怪不怪,自顧自坐下。準備好聽這個不大著調的下屬發牢騷。
“我,我也沒說甚麼啊,他怎麼就惱了呢?”董恩源的臉上帶著三分委屈,三分不解,還有四分的——心虛。
齊楠竹只淡淡瞥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你就編吧。
董恩源實在經不住齊楠竹這麼看他,只能一五一十地將方才與夏溫婁的對話,連帶著對方神色的每一處變化,都原原本本地細細講了一遍。
末了,還跟齊楠竹確認:“我是沒多大毛病吧?”
“伯源啊,其實這禮部,也不是非去不可。”
董恩源,表字伯源,他與齊楠竹相交多年,對方待他向來如自家晚輩般親近,說話向來隨意。
一聽不讓自己去禮部,董恩源哪裡坐得住,“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聲音直接飆高了八度,“我為甚麼不去?好不容易盼來的升遷,放著不去那不成傻子了嗎?”
齊楠竹用過來人的口吻道:“禮部尚書可是譚炳,有朝一日夏溫婁跟譚炳對上,你站誰那邊兒?”
“我不站隊還不行嗎?”
“不站隊?”齊楠竹嗤笑一聲,“到時候禮部大清洗,第一個被踢出去的就是你這種兩頭不靠的。”
董恩源悻悻地坐回椅子上,小聲嘀咕:“不至於吧?夏溫婁憑甚麼跟譚炳鬥?”
“他沒去江南之前,誰能想到當年風光無限的薛閣老會晚年不保?薛閣老可是給太上皇出過大力的,他譚炳算甚麼?”
“大人的意思是……他還能重獲陛下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