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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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山遇襲那夜的情形若蕪是見過的,君澤這番模樣,絕不只是因為那夜的風暴。
若蕪想起在雲仙宮密室中吸收《妖山堪輿圖》上的濁氣時,黑木蛇鐲咬了她一口,許是那時候,他將她體內的濁氣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被濁氣所染,今日是修不成結界了。”若蕪提筆劈去幾張符圖,淺淡的光芒印入君澤眉心、胸口,雙肩。
符圖完全滲入。
君澤眉頭微動,周身黑霧消散,他肩頭斜倒,直直栽進若蕪懷中。
若蕪將君澤安置回西院,又請扶柔配了幾副安定心神的丹藥給他灌了進去。
末了,屋中只剩他二人,若蕪沿榻而坐,覆手探入他的面門,轉而探入丹元。他的丹元聚集了一團化之不去的濁氣。
她沒有猶豫便將那股濁氣引渡到自己身上,又是那種噬骨的感覺。忽然,腕骨被猛地一扯。
君澤的雙眸驀地睜開,忿忿盯住她,指骨捏住她的力道彷彿要債的上了門。
若蕪先發制人:“為何不早說。”見他目光仍一動不動,那氣勢似要將那濁氣抽回,只得緩了語氣,道:“你忘了?我可是千年難遇的鐵石心腸,這濁氣於他人或許致命,於我卻發揮不了多大作用。”
她那日引走圖捲上的濁氣並非衝動之舉,不過是根據以往的經驗,估摸著自己這顆頑石之心受不了多大幹擾,那濁氣入體確實刺骨,卻奈何不了她,頂多頭疼一陣。
瞧著君澤半晌不言語,若蕪不由在心裡嘀咕,莫不是腦子燒壞了。忽然,腕骨上探入一道微弱的靈力,直衝丹元。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若蕪感受到他的靈力探了一圈,默默地退了出去。
君澤動了動唇,卻道:“我心悅你。”
“……”
若蕪愣愣眨了眨眼,不著痕跡騰出手,指腹快速地在他眉心一點,君澤便如點了睡xue般合上了眼。
勾了道沉睡符圖壓入他面門,若蕪鬆了口氣。那顆垂落的腦袋,不安的蜷縮在她掌心,眼皮微微顫動,時斷時續的呼吸帶著淺淺囈語,似是夢魘了,她抬手覆上他烏黑的發,輕聲哄著。
吸入了濁氣,若蕪又費了些精神將君澤體內狂躁的戾氣壓制住,便有些乏了。不知過了多久,若蕪似有隻直覺般醒來時,恰聞雷聲轟隆。看了眼還在沉睡中的君澤,她勾了朵雲來到電閃雷鳴的邊界處。
隨後,扶柔與豹衛隊也聞聲趕到這處山頭。
若蕪迎風而立:“結界要散了。”
扶柔是上前一步:“阿澤他……”
若蕪:“他無事,只是有些心狂氣躁,等符效過了,自會醒來。”話音未落,天邊降下一片暗雲,竟是滄昱親自帶兵。
滄昱:“阿蕪,你這是站在妖族那一邊了。”
若蕪:“不只是我,仙師大人也在萬妖山。”
滄昱眼神一凝。
扶柔一席白衣白髮拂袖而立,揚聲質問:“結界還未散盡,滄昱帝君便找到了門路,速度真快。”
結界將散,已擋不住外界搜尋,想必滄昱借君澤闖入仙門為由,已圍著妖山搜尋了幾日,才會如此之快。
滄昱神態平和:“本座此番,不是來興師問罪,實乃天箴石有言,妖族誕出滅世妖獸,今率兵討伐,望妖族交出滅世妖獸,共謀久安。日前妖族闖仙門一事,天族既往不咎。”
不同於妖族的時常不準的地象,迄今為止,天箴石所顯徵兆無一不應驗,滄昱敢以此要挾,怕不是虛言。滄昱若只是為闖仙門一事而來,姑且能應付,若是藉著天箴石所兆斬妖除惡,那便有些難辦。且這徵兆與地象所示有異曲同工之處,若蕪不由捏了把冷汗。
“從何時起,你們天族的規矩也要到妖族搬弄了。”
身後傳來一聲渾厚低沉的嗓音,若蕪回過頭,果然見君澤施然移步,落定上空。兩列人馬之間,隔著一道淺淡將散的弧光對峙。
君澤來的時候,遠遠地便瞧見兩方對峙的情形,結界形成的弧圈外,暗雲烏壓壓的一片,一眾天兵天將靜立雲頭,“不知滄昱帝君為了這一刻,籌謀了多久。”
滄昱:“君澤大人,為何如此說。”
若蕪沉聲道:“雲仙宮中的面具人帝君可曾命人徹查,那人造出了混沌縫隙,在《妖山堪輿圖》上施陣,害得百姓妖丹損毀。”
山腳下的妖民頓時譁然,你一言我一語咒罵起來,只道坊間傳聞果然不虛,萬妖山所現異象實乃人禍!
天將們亦有私語,不知這小畫仙所言何人,是真是假亦難辨。
滄昱鎮定如常:“本座此來是為天箴石兆言,無關其他。”
若蕪:“帝君不查,可是因那人,就是你自己。”
這會兒說話的功夫,若蕪站定的這處地勢,山腳下開始聚集零散的妖民,都有預感似的遠遠駐在山腳,默契的面面相覷,沒有上前吵嚷,難得的有秩序。
翹首的小妖竊竊密語,前頭小妖問道:“天箴石是甚麼?”
另一個答:“據說,但凡三界動盪,天族的天箴石必顯徵兆,就跟咱們地象差不多吧。”
“地象經常不準啊,他們天族的石頭又算個屁!”
那方,若蕪繼續道:“不知諸位可知一段往事,從前有位九頭少年,在陰勺山受盡凌辱,因緣際會,入了天族為仙官,如此佳話,這些年竟毫無聲息,帝君當真不知麼?”
天將:“天族廣納賢士,入了位妖籍仙官,算不得甚麼大事。”
若蕪:“若哪位妖族仙官正是滄昱帝君呢?”
天將:“若蕪仙子無憑無據扯出這些匪夷所思的夢話,莫不是在拖延時間。”
若蕪:“帝君上門討要滅世妖獸,豈知那妖獸如今究竟是立身天族,還是妖族?招英仙官,你都沒覺得奇怪麼。”
招英方才一直未說話,此時臉色微變。
突然,結界散盡。
滄昱猛然出手!
三界久無戰事,滄昱本是天族戰神,聲名在外,即便久未出手也無人小覷,此次他為了天箴石徵兆討伐妖族,必不會輕易收手。而君澤多年低調,幾乎少有他實力傳聞,可能坐上妖族君主之位,亦非無名之輩可比,這兩位大打出手,一時間,誰也不知道結局如何。若蕪卻有些顧慮,君澤才被濁氣所染,現下尚未完全消除,強行應戰恐怕要復染濁氣。
九枚天罡釘應聲而出,襲向君澤。
領命而來的眾天將未得命令,皆凝觀戰。幾番兜轉下來,天罡釘卯足了勁卻無法奈何君澤,始終被擋在一層靈力之外。滄昱見狀並無多大意外,泰然握出那把久未征戰的天機杵,同時,君澤也握出環首刀,兩人纏鬥在一處。
若蕪瞧著那幾枚天罡釘潛伏一側正蠢蠢欲動,握筆的指節緊了幾分,那隻新得的骨筆似感受到她的心緒,在掌心顫動不已。君澤才失了元氣,此時久戰不是上策,想全身而退,必得速戰速決。
只是天族有備而來,妖族此次恐怕難以全身而退,她的視線掃過一眾天兵天將,忽聞風聲驚變!
幾枚天罡釘瞬間行到近前!
若蕪橫手劃筆而過,筆尖飛出的刃氣擋了一下,天罡釘斜斜與她擦袖而過!
她放聲大喝:“帝君未免高看我,對付我,一枚天罡釘足以!”
那方戰況激烈靈力四濺,原本沒甚麼人注意若蕪這邊,她這麼放聲出去立即便吸引了一些天兵天將的注意,滄昱頂著天族戰神的名頭定不好意思再分神對付她一文弱小仙。
哪知幾枚天罡釘旋即調轉了方向,再次攻來!
若蕪暗叫不好,不得不橫筆劈去,卻有兩道迅猛的靈力先她一步,斬落那幾枚劈頭蓋臉襲向若蕪的天罡釘!
“仙師大人!”
來人正是瀾青,他飛衝而來,轉眼間已落到她身前,霜岱緊隨其後。
“滄昱,你答應過我甚麼?”
滄昱擋開環首刀的一擊,聞聲微有凝滯,轉瞬即逝。天罡釘被瀾青擋在近前,似對他有所忌憚而分毫不前,停滯了一會兒,便回頭刺向另一處。
若蕪眉頭一皺,也來不及與瀾青細說,順著天罡釘尋去,卻驚得天靈蓋一顫!
君澤滿身黑霧!狂氣大漲!遊走的墨色蛇影來回竄梭在他身畔如魑魅魍魎揮之不去!天色瞬間黑了半邊!
“滅世妖獸!”天將之中不知是誰先起了頭失聲驚叫,越來越多的叫喊聲在那片雲頭呼嘯。
滄昱似是很滿意這個結果,飛身退後,他五指合拳,喧囂頓止,他揚聲道:“天箴石顯兆,本座無有不從,今妖族現滅世妖獸,爾等共誅之!”
若蕪沒想到亂戰來得如此倉促。
眾天兵天將如潮水般湧向君澤,卻被黑霧震盪一擊,反而愈挫愈勇,蜂擁而上,山下的妖民躍躍欲試,只是萬妖山元氣大傷,還未復元,妖民這點騷動於天兵天將不痛不癢。
“仙師大人!”眼下形勢,若蕪不得不求助於瀾青,只有他真正知曉內情,以他的千年老神仙位階,說不定能扭轉局面。
“阿蕪,他和你那隻狐貍不一樣,你不該參入其中。”瀾青卻沒有出手的意思。
若蕪心中困惑:“仙師大人脫夷山之困來這裡,難道不是為了救妖族嗎?”
“妖族無辜,但君澤未必。”瀾青難得的沉穩。
霜岱:“昨日我與瀾青天君暗探天箴石,確有其說,若真有滅世妖獸,你覺得是誰?”
若蕪:“要論妖獸,難道不是那位九頭少年更……”他頓了頓,從瀾青臉上讀到了不對勁,“……你們以為是君澤?”
瀾青微微搖頭:“不論是他們中的誰,眼下都不如靜觀其變。君澤的存在本就是變數,你我無法掌控。”他望向戰局中心,雙眼射出銳利的光,緩緩道:“誅神陣。”
若蕪一震。
場中果然有異動。她沒見過誅神陣,只在傳聞中聽說過,誅神陣一旦開始,便不會停下,即便入陣的神仙法力滔天,結局必有一絞。此陣原本用於犯了重罪的仙官,如今卻用在妖王君澤身上。
到底相伴一場,她說過要對他負責,無法無動於衷,提筆便要相助,卻忽然發現自己動不了。
“瀾青你!你個老東西,為甚麼定我身!”若蕪已顧不得尊老愛幼了,破口大喊。
“我讓你不要參與,你聽嗎?”瀾青頭也不回。
“你明知道帝君才是嫌疑最大的那個,為甚麼……!”
瀾青搖搖頭:“即便是兩人都有嫌疑,也要先對付最讓人頭疼的那個。他已經失控了,你還要替他瞞多久?”
若蕪噎了一下,“他那是被帝君的濁氣影響。”
瀾青不再理她,連霜岱也保持中立,選擇了坐觀成敗。
場中如天羅地網,一眾佈陣的天將逐步圍合,靈力密密麻麻如絲線穿梭,將君澤困於中心。即便是在厲害的神仙,也架不住這般圍攻,若蕪渾身被定住不得動彈,一股隱隱的衝勁似要將靈脈衝碎,她望見扶柔帶著人馬衝出一道缺口,就差一點點!
但誅神陣已然發動,無人能止,除非絞下神魂!
萬箭穿心的剎那!流光四躥,刺痛了若蕪的眼睛,只聽周圍一陣吸氣聲,陣中的暗雲散開。她忽覺渾身如沐金光,溫暖祥和,強撐著睜眼望去,陣中之人承了那道穿心陣,唇邊鮮血染透了衣裳。
那人卻不是君澤,而是耆女。
眾將皆一愣,不知這女子是何時闖入陣中,陣法竟誅錯了人。
君澤扶住那女子,女子脈脈一笑,淡淡輕柔道了兩個字:“哥哥。”
她是對滄昱說的。
天罡釘霎時朝她飛去,“妖女,休得妄言。”
眾將一愣過後又是一愣,回過神來面面相覷,不知這是哪一齣戲。
耆女輕輕嘆出一口氣,望著滄昱的目光溫和如水:“母親是記掛你的。”
滄昱目光一凜,卻見耆女的神魂,四分五裂地衝出她軀體,直奔而來。他毫無反應機會,耆女的神魂已衝進了他的神識。
“耆阿姐!”若蕪不得動彈,雙目泛紅,那是多麼溫和的一個人,竟選擇瞭如此慘烈的一擊。她渾身都僵硬了,忽覺掌心覆上一雙柔軟的小手,心中微震,勉強垂下視線尋去,果然見到族女。
族女生長得極快,前次見她幻出人形,還是個小嬰孩的模樣,如今已有半人高,二人手心相連,思緒互遞,若蕪幾乎在瞬間便知曉了她是誰。族女在唇邊比了個噓聲,一張小臉仍顯稚嫩。
一股溫暖祥和的靈力自若蕪掌心灌入四肢百骸,一點點衝破定身咒,似乎這還不夠,族女仍源源不斷輸入靈力。
若蕪感到渾身血液奔走相告,指尖忍不住狂烈的顫抖起來,連頭髮絲都在吶喊,直至她再也無法佯裝受困時,族女俏皮一笑,鬆開了她的手。
體內激流顫動,若蕪猛地睜開緊閉的眼,金光刺目。
她睜開了一雙黃金瞳。
此時,場中爆發狂喝,滄昱仰面長嘯,原本該是腦袋的位置,抽出了九頭蛇首!
周圍眾將猛地退出十里地,皆倒抽一口涼氣!
“滅!滅世妖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