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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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完成樓勉的請求,若蕪還分出去許多固丹護丹符圖,忙活到天黑才回了崇吾殿,她打著哈欠王往瀾青暫居的東院去。
若蕪是被白團子的口水舔醒的。
她噌地一下坐起來,這才想起適才入了東院,一坐下便打了個盹。
瀾青在院中置了顆夜明珠,手中正翻閱著甚麼典籍。院中珠光澄亮,瀾青見她醒了,翻過一頁卷,老神在在道:“你這走到哪睡到哪的毛病也該改改了。”
東院這處宅子不似西院一眼就能望到頭,這裡本是扶柔的居所,有專門的藥室和書閣,院中游廊盤錯,她雖來過幾次,卻仍是不大熟悉這裡,方才要不是有小妖帶路,她還得挨個探訪。瀾青卻自在的像是東院的主人。
若蕪安了心,重新躺回藤椅上,勾勒符圖折損了她的靈力,頻繁高度集中的消耗,到底還是耗神,她懶洋洋道:“仙師大人,幫我解封靈力吧。”
這幾百年間,若蕪雖習慣了這副身嬌體脆的皮囊,但一想到她的靈力被封印了一部分,想到她或許本不止眼下這般文弱,便有些躍躍欲試。
瀾青頭也沒抬,亦四平八穩道:“封印不可解。”
若蕪噌地一下,又從藤椅上坐起來:“為何?”
瀾青翻過卷:“你是想幫忙還是彌補?這件事,不是你也會有其他人來做,滄昱所謀與你無關,你原本就不知情,而你毀了圖,已是跳出立場幫了他們,你再想幫他們,亦可尋草藥靈丹救治,何必獨獨懲罰自己,枉你一向看得開,竟想不明白?”
若蕪自覺無趣:“你還說我,今日在街上遇見幾個小妖,身上可是沾了你的符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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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蕪記得昨日在東院與瀾青閒談,後來就著藤椅睡過去了,今晨醒來時已在自己殿中,聽到院中動靜,她翻身下榻,開啟門便見到君澤正從偏殿往外走。
君澤那雙眼恢復了原本的顏色,漆黑如墨。
“你可知道近日出了甚麼地象?”若蕪堪堪喊住他。地象的作用如同前次鸞鳥事變,雖未必準確,卻易影響民心,權且算是一種示警。
君澤側目掃去:“這是妖族事務,不勞費心。”頓了頓,“和離書?”
他向若蕪敞開手心,若蕪剩下的話噎在嗓子眼,左右掏了掏袖子,半晌,訕訕道:“找不到了,許是昨日匆忙……”
“既然尚未和離,還請娘子持身自重,不要流連他處,連累我族名聲。”
“……你說的名聲,是甚麼名聲?你們妖族不是常有三夫四婿,面首三千之輩,何來名聲?”若蕪直感莫名,昨日不過東院長聊得久些,最後還不是回了西院。這不是正在自己殿中麼。
她滿臉誠懇地發問,君澤卻氣不打一出來:“這就是你夜不歸宿的理由?離了我,就去找那花樓的小子,你就這麼喜歡他?”
“你又跟蹤我?”若蕪並無隱藏行蹤的意思,可他若是拿這一點問責,她便不願意了。
“若非我派人巡查,你昨夜便要留宿他處?”君澤不答反問。
若蕪:“那是東院,又不在崇吾殿外。”
這茬找的莫名其妙。
君澤盯著她良久:“和離書我會再做一份。”
說半天還是要和離,若蕪頓時惱了:“和離就和離,出了這院,我就去找樓勉,找辛偃,隨便誰,多找幾個姿色不比你差的小白臉,統統納入後院,找些脾氣好還心疼人的,不像你一天到晚陰陽怪氣,我是不必在一棵樹上吊死!”她快步衝出西院,卻猝不及防被一股蠻力抵上牆。
若蕪被撞的呲牙咧嘴:“你又要做甚麼?”
其實她並不大疼,君澤的手掌託在她後腦,抵消了些衝勁,但她這樣咋咋唬唬,君澤總會對她寬容些。向來如此,只是今日似乎有些不管用。
君澤掌心緊扣她的腰,俯身逼近,眼神冰冷:“你處心積慮,委身妖山,不就是為了堪輿圖,如今事畢,我放你走,你還想要如何?”
他身上淡淡清味很是好聞,卻好聞得不合時宜。
這般逼近,若蕪稍稍恍神,偏又提到堪輿圖,她才騰起來的氣焰矮了半截,“堪輿圖一事是我草率,若我知道那圖卷是這麼個用法,定不會將圖卷交出去。”
君澤眸光黯了下去:“你終於肯承認了。”
她從來都是為此而來,所有賣乖求好只是一場算計。
氣勢一旦弱了,若蕪心裡便發慫,仍得裝出不在乎的模樣:“你若是為此事與我和離,我無話可說,那就和離……”
君澤的吻堵住了她兀自堅決的聲音。
他無所顧忌地闖入,佔據她的唇齒,將她逼入深處。
若蕪無處可退,單論蠻力,她完全被壓制。交錯的呼吸變得格外清晰,冷泉清味幾欲侵入肺腑,空氣中全是他的味道,她躲不開的味道。
良久,君澤發冷的唇從她唇上退開,目光落在她漲紅的臉,啞聲道:“給我一個不和離的理由。”
若蕪急切地吸入新鮮空氣,卻被他噴薄而出的氣息包裹,腦袋嗡嗡響,我了半天沒我出個所以然。
要甚麼理由?君澤出自她的手筆,屬她座下妖獸,怎麼都脫不開關係,如今還因聯姻之故成了婚,她雖對這種形式沒甚麼在乎,但她自詡是個負責的人,自不會輕易拋棄他,還要甚麼理由。
君澤定定望住她,漆黑一團的眸光中似流露出一絲期盼。
若蕪一怔,鼻尖與他的相撞,拂過一陣癢意,再望去,已不見那若有似無的眸光。
君澤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傾身靠近,卻被叫了停,只聽她道:“我終究……要對你負責。”
若蕪將君澤壓過來的胸口抵開了些。
君澤的視線冷卻下來:“負責?你對白九也是這樣負責的?”負責二字,她說得實在平靜,彷彿是他自作多情。君澤幾欲說出口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只道:“有人說過嗎,你是個鐵石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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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你真是這麼跟他說的?”
和君澤不歡而散後,若蕪便賴進霜岱和瀾青在東院暫歇的廂院,此時日曬三竿還蒙著薄被賴床做縮頭烏龜:“還是扶柔這東院寬敞,藏了這麼多廂房別院,也不給我騰一間,好歹像是一場,真不夠意思。”
“你真就這樣讓他走了?也不去追他?”霜岱道。
若蕪:“追他做甚麼,我都那樣說了,他還是頭也不回的走了,難道要我死纏爛打,你不是向來不喜他,怎麼為他說話?”
霜岱從前對君澤確實沒甚麼好印象,不過自凡界的豬場回來後有所改觀。她道:“妖族雖行事粗莽,卻也並非皆是窮兇極惡之徒,若坦誠結交,並無不可,不過仙妖兩族終有隔閡,如今帝君他……天族亦不太平,你若離了開妖山庇護,可有何打算?”
若蕪無所謂道:“你們去哪,我也去哪嘍。”
霜岱:“你對他沒有別的情意?”
若蕪想了想:“情意不能當飯吃。”
她要對君澤負責,他都不屑,還談甚麼情誼。
霜岱:“那你明日便隨我們走?”
若蕪一激靈:“明日?你們這麼快就要走了?”
霜岱:“此事若真是帝君所為,他早晚要攻下萬妖山,你我怎可留在這裡淌這趟渾水?”
若蕪:“可是……”
霜岱:“既有可是二字,為何不與他說清楚,只每日替妖民畫完丹符,便賴在這做縮頭烏龜?”
若蕪:“連你也要趕我走?”
霜岱:“你若決心浪跡三界,我自歡迎,可你現在猶豫不決。”
若蕪還欲辯上一辯,卻忽地汗毛直立,眉心狂跳,她噌地撥開薄被坐起來,“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霜岱:“甚麼不對勁?”
若蕪腕間一顫,浮出一道時隱時現的紅線。這絲線若蕪籠統見過兩次,要不是上回君澤闖入仙雲防她跑路顯現出來,她還以為這絲線早就煙消雲散了。此時,那線顫巍巍搖晃了幾下。
若蕪與霜岱對視一眼,都察覺到了一絲隱隱的邪煞戾氣。
出了東院,霜岱去尋一大早外出賑災的瀾青匯合。若蕪則隨手逮了個小妖問君澤去向,小妖一問三不知,她捏了張紙鶴,以紅線為引帶路。
一路忐忑,幸而紙鶴落在了囚山美人窟外。若蕪才邁進洞窟兩步,便撞到一道無形無色的屏障,從前來的時候可沒有這玩意兒,她揮筆劈了兩下,沒劈開屏障,正欲在劈了個大招,卻見裡面疾疾迎出個人影。
“扶柔,君澤在裡面?”
扶柔見她一驚,不答卻問:“若蕪仙子怎麼來了?”
若蕪往洞內探去,卻只見得黑乎乎一片:“你們在美人窟做甚麼,君澤人呢?”
扶柔低頭沉吟,並不打算瞞她:“阿澤在修復結界,現下恐怕無法抽身,若蕪仙子可是有急事?”
若蕪聞言,望了一眼窟外天幕,果然有波動,她很快收回視線:“你沒發現君澤有甚麼古怪嗎?”
扶柔思慮片刻,欲言又止的模樣分明也是發覺了異常。
若蕪握筆蓄力:“再耽誤下去,只怕他要被戾氣所噬,泯滅妖性,屆時,你可再也見不到原來的君澤了。”
扶柔目光微動,嘆息一聲,抬手拂去屏障:“若蕪仙子請跟我來。”
若蕪一進去,屏障再次閉合。
“君澤怎麼樣了?”
“阿澤強行修補結界,只是他越修補,整個人便越失控,我確實擔心他被妖力反噬,誤入歧途。”
兩人在洞道內七拐八拐,忽見前方一洞室外有個窈窕身影,那人不停踱步,走近了,若蕪才確認那人正是美人窟的主人月戚。
月戚也算若蕪半個舊識別,當下見到扶柔領她進來,並不訝異:“兩位,君澤大人不大妙。”
君澤自身的靈力是一種幽深偏青的墨色,可眼下他周身繚繞的黑霧,卻是沒有生機的,如同地獄暗沼。
若蕪見他雙目緊閉,盤坐於洞中,又覺腕間窸窣,連紅線也滲出黑絲,如同那晚風暴夜襲妖山時,黑霧四起。
月戚憂心道:“這到底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