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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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昱忽地現了身。
“帝君!”若蕪發現來人是滄昱,驚訝同時一喜,方才那些天兵稱她盜取了《妖山堪輿圖》,此番正好,她少不得要跟滄昱解釋一通,這下算是來救兵了!
君澤似早有預料,不慌不忙轉身望去:“我妖山地盤,滄昱帝君來去自如,本君緝拿妖山逃犯,卻要請示滄昱帝君?”
此前滄昱扮作琴師混入瑤容兒地婚事,還在妖族地盤救走廣玉,雖然妖族除了都城萬妖山以外的地界為各族類佔地為王,並無嚴密設防,自然也沒有闖入一說,但若蕪清楚的知道滄昱的確去過,就這一點而言,滄昱不算佔理。
滄昱還未開口,他後方雜沓的腳步伴著鎧甲的碰撞聲已至近前。一隊天字營兵將從四面八方圍合而來,視線齊齊氣勢洶洶投向外來者,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滄昱素來好說話,今日面上連一絲往日的溫雅都找不到,幾乎嚴厲得不近人情,他這番模樣可不像是來聽解釋的,若蕪方才自流露出來的一二喜色驟然褪去:“帝君這是何意?”
滄昱沉眉:“阿蕪,畫鏡司失卷一事,可與你們有關?”
這你們二字用在此時,便是將她與君澤拉上一條賊船。若蕪一怔,無關二字險些脫口而出,可隨即想到那圖卷雖不是自己所盜出作惡,卻實實在在毀在自己手裡,如今毀無對證,張了半天嘴最後只得老實道:“帝君,有別有用心之人利用那圖卷屠戮妖族,我親眼所見,這是潛伏在天族的九頭蛇君蓄意挑起紛爭!圖卷並非無故丟失!君澤擅闖天門亦情有可原!”
她順帶著也替君澤說了句好話,君澤卻不大領情,連眼色都沒給她一個。
然而空口無憑,她這番猶豫和說辭難以令人信服,於眾位兵將來說,恐怕只是對她所提及的九頭蛇君這號人物產生了一丁點兒困惑,絕大多數人,只覺她分明是在尋找藉口擺脫罪責,竟還胡編亂造出一個人物來。
滄昱亦沉眉不語。
“若蕪仙子與妖族有姻親之故,算不得天族人,自然是要幫著外人對付天族!”不知是誰帶的頭,鞭撻而過的呼聲四起。
君澤冷嗤,周身盪出一陣向外碾壓的低嘯,氣浪以他為圓心轟然盪開。
若蕪腦門上的髮絲被震開了。而天兵天將們卻恍然有種被壓力蕩平的錯覺,腦門彷彿被人狠狠抽了一記。
周遭頓時鴉雀無聲。
“你們當著本君的面,談論設在我妖山的埋伏,還真是目中無人。”君澤諷刺道。
滄昱抬了抬晦暗的眸:“君澤大人不也覓得了仙門三十三道護界河的入界法門,於這制衡之道,你我兩族彼此彼此。”
話音剛落,整個仙雲上空捲起一陣氣浪,八方疾聚的青霧形如蛇影,濃如深淵墨譚,眨眼間已俯衝而下。
此情景仿若前一遭劫期那日,畫鏡司被攻破時的地獄情形,那時的的君澤也是此般狂放不羈,充滿了戾氣,視天族為草芥螻蟻。
再見此情此景,若蕪心肝顫了兩顫,隱約有種重蹈覆轍的熟悉感。不由地低聲喚了一句:“君澤?”
君澤沒有理會她,他周身蛇影遊走,墨髮張揚,愈發腥紅的雙眼令人膽寒,他放聲道:“上天仙雲盜我妖山地理脈絡,製成邪陣殘害妖山百姓,你們毀約在前,闖一闖界河算得了甚麼,本君合該要你們陪葬。”
“陪葬”這詞,若蕪前一遭聽到時,畫鏡司屍橫遍地,那滅頂的感覺叫她不自覺後退了一步。君澤此時鬆了對她的鉗制,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她悄無聲息又退了幾步,退到十步開外,卻忽然退不開了,腕上似被甚麼東西扯住了,低頭看去,一絲紅線若隱若現,竟是成婚那日綁的紅線,君澤竟留著這紅線用在此時,拴她跟拴貓兒狗兒似的。
這紅線竟劈不斷扯不開,若蕪偷偷摸摸一番動作,卻引得了周遭的注意,乾笑兩聲,若無其事攏了攏袖子,試圖將那紅線蓋住。
那方滄昱掃了她一眼,對君澤道:“各族之間,取制堪輿圖,相互制衡,本算不得甚麼機密,君澤大人何故藉此愈加罪責?”
天將:“畫鏡司一門所存各方堪輿圖是眾所周知,天族也未曾藏著掖著,況且,正道取之,不是隻你妖族,難道你們妖山沒有嗎。”
君澤冷嗤一聲,口氣十分輕蔑:“正道取之?”
他這張豔絕的臉蛋似笑非笑,若蕪便更加發毛,那日舊制的《妖山堪輿圖》隨瀾青失蹤而損毀一事,畫鏡司之外知內情人不多,舊制是不是正道她不確定,重製那一版,大概算不上正道,她硬著頭皮試圖說一句公道話:“《妖山堪輿圖》確實被利用了,恐怕是九頭蛇君有意挑撥兩族關係引起大亂,還請各位冷靜。”
“甚麼九頭蛇君,這裡只有妖王大人一位蛇君!”
若蕪:“天族有一位入了仙籍的九頭蛇君,此事有隱情,請帝君命事務司徹查!”
天將卻是先入為主,根本聽不進她的話:“若蕪仙子,你終歸是我們天族人,《妖山堪輿圖》若在你手中,一查便知,莫被利用了。”
這些天兵天將,一下給個巴掌,將她推給妖族,一下給個甜棗,好話說盡拉她迴天族。
若蕪左右不是人:“《妖山堪輿圖》被濁氣侵染,我已將其毀去,雖是空口無憑,但句句屬實!”
眾天兵天將相互對望,皆等候帝君指示。滄昱緩緩道:“畫鏡司要卷洩露,若蕪仙子……”
沒等他把話說完,對面的妖王靈力真出,萬千蛇影襲來。
這是若蕪第二次看到這番景象。
只是物件變成了手下的天兵天將。自君澤即位以來,兩族之間還未發生過暴亂,天族對他的實力也不過是耳聞,如今一見,他果然有囂張的資格。
一眾兵將竟被他一人亂了方寸。
滄昱掌上現出了九重玄冰塔,卻見萬千墨影疾速聚合,當場消散而去。兵將被擾亂了視線,待回過神時,君澤和那位小畫仙已無影無蹤。
招英匆匆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最後的場面。
滄昱見到他,神色微凜,招英忙拱手行禮:“稟報帝君,夷山遇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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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仙雲遁出來,若蕪便想去趟夷山,方才被君澤帶走前,她似乎看到了招英仙官。他此時不在夷山,正是帶走瀾青的好機會。她實在有許多事想問她家老仙師。可她沒能找到機會,君澤一路上將她看得死死,就差五花大綁了。
再入萬妖山時,還是那處瀑布,只是水聲淺淡了許多。
她以為君澤會將她押到獄妖庭問罪,可他卻將她帶到崇吾殿東院,這處是扶柔的住處兼藥庫與書庫,她有些疑惑:“帶我來這做甚麼?”
君澤卻不大搭理她,給了個好自為之的眼神,似並不打算與她一同進去。
若蕪狐疑著前腳才踏入院中,便被一白花花的雪糰子撲了個滿懷,險些跌在地上,幸而在將跌落時,被好心人扶住了。那白花花的雪糰子自是幾日未見的狐貍白九,而那扶她的人……竟是瀾青!
“老……仙師大人!帝君放你出來了!?”
瀾青避而不答,呵呵乾笑著拎過白團子:“你這小狗兒,真是養的油光水滑。”
若蕪這才發現,院中不止他一人。
“霜岱!你怎麼也在這?!”
霜岱略有憔色,向若蕪點了點頭。
原來若蕪離開萬妖山那日,霜岱暗訪夷山,等待時機時,恰遇一隊人馬襲擊夷山,見他們有意搭救,二人便隨他們逃了出來。
若蕪只嘆有驚無險,這兩人如今全須全尾的站在她眼前。還有甚麼比這更讓人心安的。
瀾青:“妖族遭此劫數,我到底於心不忍,據說那陣法中途斷了?”他被帶入萬妖山後,便聽說了這幾天妖族發生的事情
聞言,若蕪摸了摸鼻子。
瀾青挑眉:“難道我猜錯了,那堪輿圖上鍊接萬妖山的陣法不是你破的?”
若蕪還沒提,瀾青卻都知曉了。她忽意識到,連月以來發生的種種,所有事都被牽引到一個結局。招英仙官牽涉區鳳山遇襲一事,還有廣玉否認食人谷吞仙噬妖,青白丟在食人谷中,瀾青受困夷山,這些若不是巧合,能讓招英聽命行事,讓廣玉吞下所有罪責,毫無所察辦成這些事的人還能有誰。
“原來,你是為了這個毀圖,你早就知道有人要用此圖為禍,那帝君將你關在夷山……我早該知道的,九頭少年能在仙雲銷聲匿跡多年,除了因故下界或是有意潛藏,還有一種可能便是位高權重。”一直以來,若蕪心中模模糊糊的猜想,在密室中的景象,在此刻變得清晰不可阻擋,“陰勺山暗洞中那些關於九頭少年的石刻都是真的,佈局人是九頭少年,九頭少年就是他。”
霜岱:“甚麼九頭少年?”
若蕪將暗洞中九頭少年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霜岱道:“一個天族與妖族的混生子?”
瀾青嘆了口氣:“他以為無人知曉,熟不知那些被他斬下的蛇首也是有靈氣的,更不會想到有蛇靈將他的過往記在石刻上。”
若蕪覺得瀾青此事辦得有些荒唐,竟沒有大義滅親,但設身處地一想,她其實未必能做的更好,她道:“人人都說齊英仙官在流放沙地時,吞了別人的仙魂成了噬魂仙,可後來,噬魂仙被收入帝君的九重玄冰塔中,我卻在食人谷見到齊英仙官的殘魂,後來的噬魂仙也不是齊英仙官罷。
瀾青:“怕是從那時起,他便再也無法擺脫噬魂仙這個身份。”
若蕪:“你是說,噬魂仙就是帝君自己?”
霜岱聽得雲裡霧裡:“你們到底在說誰,怎麼又扯到帝君了,帝君怎麼會是噬魂仙?”
若蕪:“帝君就是曾經的九頭少年,也是噬魂仙。”
這事稱得上離奇,但從瀾青和若蕪口中得知,加之事務司處理瀾青這樁案子,和妖族近日遭遇,霜岱無法全當胡說八道,於是眉頭越擰越緊,小聲自語:“這未免太匪夷所思。”
瀾青:“恐怕他已經負擔不起反噬帶來的後果,才會不停的吸收他人丹元作養分,化解反噬,我以為他能收住手。”
若蕪:“或許你也高估了妖族的防禦力,事到如今,妖族百姓是無辜的,帝君恨九頭蛇,對妖族百姓卻是遷怒,這要怎麼收場?”
瀾青嘆了又嘆,將白團蹂躪成麵糰子,垂下眼皮撇了一眼:“噫,你這筆管是個有靈性的,不輸青白與折青。 ”
因瀾青的青白損於食人谷,若蕪此前密探夷山時,將自己的折青留於他,備用的筆管又在暗室中遺失,此時哪裡還有筆管在身,她不明所以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腰間果然掛著一支未曾見過的筆管。
啞白的筆桿質似渾然天成的玉石,握在手中有一股潤手的涼意,且十分蒼勁,筆尖與她修復折青時所用的孚玉獸鬃豪相似,筆勢迎力頓起,靈力溢位筆尖呼之欲出,如量身打造一般,與她極為貼合。
這比筆與折青一般,乃是罕見的巨獸骸骨所制,是為一隻骨筆。
但這絕不是她的東西。
若蕪微微皺眉:“大概是好心人送的。”
瀾青:“怎麼,這法器不是你的?”
若蕪搖搖頭:“經你一說,我才發現這東西。”
瀾青若有所思地點頭:“此物質感沉甸,性靈認主,你卻全然不察,當是為你而制,或是制筆之人與你極為熟稔親近,不僅瞭解你的習性,還對你所使用的靈力,感受頗深。”
若蕪咳了一聲:“仙師大人,別說了。”
瀾青覷她一眼,話鋒一轉:“不過,這法器畢竟非仙家之物,你用它便要小心自身靈力,免得失控,好在你有封印加身,尚且無需擔憂。”
提及此處,若蕪猶豫了會兒:“我的封印不能解開?”
霜岱聞言,並不是很清楚她何時封印加身,卻也未多問甚麼。
瀾青難得正色:“不可,落筆成獸之力非同小可,此種神力一旦有失後患無窮,你莫要再試。”
若蕪默默點頭。
白團子在瀾青懷裡安分待了許久,迷迷瞪瞪打起瞌睡來,瀾青撫著它雪花花的皮毛,欣慰道:“這小狗兒尚算乖巧。”
“是狐貍。”若蕪糾正他。
瀾青滿眼喜愛,卻裝聽不見:“同樣出自你手,怎麼這個甘願做小狗兒。”他瞥一眼院外,低聲道:“外頭那小子如何?”
若蕪鬱悶地想了一圈:“尚可?他脾氣雖不大好,本心卻不壞。”
瀾青點頭:“我自入了萬妖山,聽了不少他的傳聞,那日,他似是要祭出妖丹破除陣法,有如此魄力為民,想來不是無可救藥之輩,你與他進展到甚麼程度了?”
那壺不開提哪壺,若蕪臉一熱:“……甚麼甚麼程度,尋常夫婦罷了。”
瀾青挑眉:“你這頑石竟也有開竅的一天,當時你在秘洞提起這段孽緣,我還以為只是權宜之計。”
若蕪捏著新得的筆管把玩:“自然是權宜之計,不過,他這人其實還挺義氣。”
瀾青:“真看上那小子了?”
若蕪吞吞吐吐:“他畢竟是因我現世,我總得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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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西院的路上,若蕪有些心不在焉。
瀾青要在東院暫住,又留了白團子在身邊,牛婆也告假好些日子,西院頓時安靜了。
邁入院中,若蕪腦袋裡還在思索方才瀾青的叮囑,結界經此一役薄弱不少,滄昱定會尋機上門問責,屆時不可強出頭。其實這叮囑實屬沒必要,她這小身板哪敢強出頭,戰將對仗,她向來是有多遠躲多遠,瀾青一向知道她跑得快,何必特意叮囑……她想的投入,冷不丁撞上前面突然停下的人,抬起頭,便覺察君澤的臉色頗冷淡。
若蕪一怔,心頭泛起一股歉意,此次萬妖山遇襲,想必君澤大為震怒,方才他一路隱忍,忍到此時也該發作了。雖非她意,可畢竟《妖山堪輿圖》的製成也有她一份功勞,她心中有愧,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隻筆管,放低了語調:“那個,多謝你救我仙師大人,還有這筆管,是給我的?”
君澤依舊冷淡:“自是你的。”
送個東西送的這般不情願,若蕪略鬱悶,卻見他握出一卷帛書,遞到面前來。她不明所以地接過,開啟閱過,心頭不由一跳。
“你要與我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