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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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君澤吻過小仙官的臉,輕聲出門。
若蕪眯眼趴在藤條榻上淺眠,昨夜又被親了個遍,她還沒回緩過勁來,妖男倒是懂得獻殷勤,一大早親自出去尋食。她翻了個面,繼續睡回籠覺,半夢半醒間,庭院風拂花草發出簌簌細語。
“瑤姐姐怎將凡人帶進瑤山,還要與他結緣!”
“許是討來存成蜜罐,時不時吸點精氣滋養靈力,凡人啊,最是進補了,你還不懂甚麼叫食髓知味!”
嘰嘰咕咕說甚麼呢?
若蕪眯開眼,不知是夢是真,她撐著藤條榻坐起來,下地推開窗,卻未見有人說話,遊廊中花草相擁,微風溫和。
這日傍晚,瑤山庭院裡多了不少往來賓客。
庭院中心的寬敞小院便是瑤容兒置辦酒席的園子,昨日見過的兩隻蜂精,正在院外迎客。
還未入內,泠泠琴音入耳。
小院裡嬌花簇擁,大段綵綢懸揚。若蕪和君澤邁入院,甜果花香襲人,賓朋面若春風,幾乎是座無虛席,場中沒有凡俗鑼鼓奏樂,只聞杯盞交錯,反倒多了些風雅,賓客臉上皆掛著熱絨絨的喜氣。
昨日見過的琴師座於一側,垂首撫奏。
場面置辦無關富麗,既裝點了人間意趣,亦有瑤山風情,約莫是為了遷就那位凡人夫婿。
若蕪的視線不自覺跟隨著琴師。
這假人做的逼真,隔著數十步瞧不出絲毫破綻,偏那琴音極是悅耳。若蕪方想上面仔細觀察一番,卻被身邊的冰山妖男拉住,硬生生拖去兩席紅帷之外落座。
若蕪鬱悶:“看看怎麼了,還不讓看假人?”
君澤似笑非笑:“那便將他抓去萬妖山,擺在院中日夜彈日夜看,如何?”
若蕪皺起鼻子嫌棄:“說得這麼詭異做甚麼!”
這畫面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便有些悚然,算了!
這時,老樹頭匆匆跑進來,張望了一圈,如見故友般興沖沖跑到若蕪這一桌落座。
若蕪磕著瓜子,漫不經心道:“老樹頭,怎麼才來,去劫新郎了?”
聽見君澤哼笑聲,老樹頭臉上的褶皺顫抖了一下。他沒聽出來妖王大人這是愉悅還是嘲諷。這位君主稱得上寬厚待民,可自打娶了這位天族王后大人,脾性愈發捉摸不透了。
小仙官仍饒有興致地打量老樹頭。
老樹頭敏銳地壓著嗓子,對小仙官道:“我倒是想,瑤容兒這丫頭片子不給機會吶,你不知道她把那新郎官藏的多謹慎,我連藏人的門都沒找著,壓根劫不走,我看還是……”
“新人到!”
仿若掐著時機,外頭兩個蜂精同時出聲。
老樹頭正說到興頭上,被這喊聲打斷,用力瞪著眯眯眼望去,鬍子氣得七扭八歪。
若蕪好笑,抓了把瓜子放在老樹頭面前的空盤中:“這不就來了麼,急甚麼。”
君澤冷眼旁觀,視線從老樹頭的盤子挪到眼前的盤子。
斜挑的眼角猝不及防耷拉下去,無端多了幾分兇相。
老樹頭抓起一把瓜子,只覺寒意莫名,又是一縮脖子。
很快,勤勞的小蜂精將兩位新人請入園,封婆婆在後面提著新娘子的裙襬,不遠不近的跟著。
神秘的新郎官,終於有機會露出真面目。
若蕪投去好奇的目光,手中杯盞一頓,茶水晃動。
瀾青?
園中琴音轉調,泠泠泉聲化為疾風細雨,鮮嫩花瓣似惹上水珠,在琴聲中慢悠悠旋轉。
那新郎官眼尾含痣,美目流情,身段該寬寬該窄窄,皮相瞧著確與瀾青有個五六分相似,卻沒有瀾青那股清風雅正。
瑤容兒說的不錯,他確不是瀾青。
只一眼,若蕪便有了結果。
淺淺抿一口茶。
那對新人跨火盆,拜土地,喝交杯酒。繼而開席,禮成,敬賓客。
若蕪一面觀望,一面閒閒嚐了幾口席面上樣式小巧、入口清脆的花草素餐。隔著幾桌席面,遠遠地琢磨那新郎官,他拇指與中指捏著杯盞,臉上分毫不差的笑從不落下,宛如精心雕琢的假面。
瀾青從來不這樣笑。
她腰間的折青也沒有嗅到青白的氣息。
若蕪一面夾菜一面張望,忽湊到君澤耳邊:“怎麼你我那時只是跨了火盆?”
君澤未動碗筷,雙臂抱胸懶懶戲謔:“看來,仙官大人是想再與為夫成一次婚。”
若蕪瞥去一眼,無波無瀾道:“無趣。”
這種事,與同一個人做兩遍,未免無趣。
君澤面上掛著笑,如往常一般不達眼底。
昨夜在那方藤屋,他有意蠱惑,共枕而眠吻到動情時,小仙官推開他的眼神便如此時一般平靜無瀾。
不知是否身邊妖男的視線過於濃烈。
若蕪忽如坐針氈。
移開注意力看了一圈,若蕪發現在座賓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祥和,與新郎官一致的笑臉,一致響起的掌聲,一致敬酒禮。
她打了個激靈,汗毛豎起。
這新郎官到底是不是真人?
“若蕪仙子,君澤大人,多謝二位前來觀禮,能請到二位,真是咱們瑤山的榮幸哩!”瑤容兒帶著新郎官來敬盞。
新郎官面上齊整的笑掛了一晚,隨聲附和:“多謝二位,薄酒一杯。”
他似乎只會說這一句話。
若蕪微笑道:“那便以茶代酒。”
“嘩啦——”
“哦呦,真是不好意思嘍!”老樹頭端著碗,湯水撒了新郎官一身。新郎官齊整一笑,平靜又祥和,偏那雙眼睛柔情似水。
若蕪忽有些毛骨悚然。
瑤容兒立馬指責:“老樹頭,你故意的哩!”
老樹頭訕訕:“這話說的,老夫不過是多喝了點酒,手抖!”
封婆婆趕忙道:“姑爺且隨老身去換一身衣裳。”
一老一少同時:“不行!”
瑤容兒:“封婆婆,先請夫君先回院中歇息哩,莫要再出來亂跑!”
封婆婆應了聲,便領著人去了。
若蕪眉毛一挑,這小花妖還是嚴防死守。
老樹頭被瑤容兒擋住去路。
瑤容兒叉腰:“你個臭老頭!別想打我相公的主意!”
老樹頭:“誒呦寶貝得跟甚麼似的!誰稀罕呢,一看就不是甚麼好東西!”
瑤容兒:“你……!”
“……”
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的不可開交。
若蕪拉著君澤到一邊:“那新郎官長得和我那仙師有九成相似!我在這拖著瑤容兒!你替我去探一探新郎官是否真是凡人如何?”
君澤眉頭皺起,抬手欲拉住小仙官拒絕,卻艱難僵在半空中,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黑影悄無聲息出了園子。
直到確信君澤已離去,若蕪收回的視線與緩緩抬眼的琴師對上。
隔著喧鬧祥和的人群,那雙持重雅正的雙眼平和地注視她,指尖流淌的清泠樂聲,在耳邊瀝瀝迴響。
若蕪回過神,人已走到琴師身旁,貓身蹲下。
“帝君?”
琴師聞言,眸光鬆動,淺笑著,竟沒有否認。
若蕪雙眼放出驚喜的光:“真是帝君!我就說這琴音未免過於天籟,昨日我還夢見帝君尋到我家老仙師大人給我送過來……”
方才有一小段琴音,她曾聽瀾青撫奏過,細細想來也只有滄昱。
滄昱繼續扮演假人琴師,指尖不停,低聲道:“有訊息稱小花妖的新郎官與瀾青的面容頗為相似,阿蕪也是為此而來?”
若蕪摸鼻子:“差不多!總之誤打誤撞!不過那新郎官……”
“他不是瀾青。”滄昱語氣堅定。
滄昱與瀾青相熟的程度不亞於若蕪,他若連這四、五分相似都辨不出來,才叫若蕪咂舌。
若蕪瞭然點頭:“這世上竟有這般相似的人,還真是奇怪,這莫不是仙師大人的私生子吧……”
琴音微微一頓。
滄昱哭笑不得地搖頭:“阿蕪……”
若蕪咬了咬舌,抿嘴噤聲,又聽滄昱微微猶疑:“不過,那凡人新郎官倒像是個傀儡。”
傀儡?
若蕪動了動嘴,卻見方才跟著君澤的紙鶴跌跌撞撞飛進院牆。
她連忙起身回到席面。
不一會兒,君澤坐回席間,若蕪把耳朵伸過去,便聽君澤道:“確實是個凡人。”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
“不好了!新、新郎官逃、逃婚了!”封婆婆跌跌撞撞跑回來。
“……”
“……”
園中忽然寂靜,所有眼睛望向新娘子。
賓客臉上齊整的一致的笑臉,隨著瑤容兒臉上閃過的驚愕和怔忪消失了,方才還其樂融融的場面一時間跌入陰詭地府。
連著兩個不過被打斷!
若蕪頓覺要變天了,第一個懷疑的便是身邊的妖男!
君澤掃過她質疑的目光,冷嗤道:“本君犯不上。”
若蕪乾笑兩聲,撐著臉皮嘻嘻道:“我絕沒有懷疑你的意思!”
君澤不屑地冷哼。
小仙官說得比唱的好聽。
瑤容兒是第一個衝出去的。
緊接著,那些賓客、僕役還有琴師,如牽線木偶一般,面無表情地跟著瑤容兒,一窩蜂擁了出去。
“就說這東西不是甚麼好東西了!非是不聽老人言吶!”老樹頭一拍大腿,也跟著去了。
這一園子的人,就這麼浩浩蕩蕩殺到了瑤容兒內院。
園中綢緞碎落,狼藉一片。
若蕪拖著君澤最後趕到,她忍不住又瞥一眼君澤。
但凡有甚麼壞事,她總是第一個想到他,因前一遭的碎骨之仇便是此人所為,即便是他處處討好,若蕪也無法對他完全放心。
君澤似看穿她的戒備,卻也不在意,只冷冰冰嗤道:“本君說了,犯不上。”
若蕪眨了眨眼,沒說甚麼。
“不可能!不可能!我下給他了蠱,他不可能逃走!”
瑤容兒翻門倒窗沒找到人,急得哭起來,撲通一聲坐在院中,眼淚嘩啦啦流下來,一圈人將她在圍在中間,兩個蜂精扶著匆匆跑了兩趟的封婆婆,三臉無措。
若蕪只嘆瑤容兒這說哭就哭的本事著實厲害。
要不說情愛誤人呢!
若蕪見她髮髻上還彆著那隻白玉石簪,分明是天族的樣式,她撥開呆站著的人群:“瑤容兒,那個凡人到底是誰,你為何要給他下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