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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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若蕪反射性應了聲,隨即閉嘴。
都說美色害人,叫人無端犯蠢。以前瀾青跟她侃,她還不信。
若蕪吃癟地晃了晃腦袋。
不知怎麼回事,君澤這兩天怪怪的,也不跟她挑釁犟嘴了。她抱著白團子跟上去,順便在識海調出地形圖,估摸著大致方位。
不過君澤走的方向卻是另一頭。
不待若蕪發問,他彷彿背後長了眼睛,悠悠道:“這裡只有一處的三仙玉芝還沒被採。”
若蕪哦了一聲。
他倒清楚得像個採芝老手。
懷裡白團子不安分地扭動起來,若蕪只得將它放到地上。
雖然都是極寒地,不過不同於荒北冰原冷峻磅礴的冰川,極海神域則是一望無邊雪原。
白團子在雪地上滾了幾圈,興奮地踩著蓬鬆的雪,四條狐貍腿被凍得各有各的想法,七拐八扭地還非要吭呲吭呲跑,所過之地留下一串七零八落的土包子爪印。
若蕪瞧著白團子滑稽的樣子笑出聲:“你這一身白毛長得倒像個土著野狐,可惜一下地就露餡了。”
君澤忽頓住腳步。
若蕪猝不及防撞上他後背,折到鼻子,痛得“嘶嘶 ”亂叫。
君澤轉過身睨一眼:“到了。”
若蕪摸了摸發疼的鼻尖,瞥見一條小白蛇從雪地裡冒出來,三兩下鑽進君澤袖中,他掌心運起靈力,反手拍向地面,腳下厚重的積雪立刻發出鬆動的沙沙聲。
靈力拍下的那一瞬。
若蕪頓覺腳下的積雪變得鬆軟,纖長五指舒展開,折青受到召喚貼入掌心,食指壓下筆桿拇指翻翹,提起筆行雲流水,一道“飛來符”眨眼間甩出去,把一邊撒歡的白團子精準拽進懷裡,夾在胳肢窩。
君澤淡淡一掃,將她提筆、起落的動作分毫不落收入眼中。白九明明被她勒得不行又不敢張嘴叫喚,兩隻眼珠子瞪得鼓鼓的。
他默默扣住若蕪的胳膊,心裡止不住暗罵這隻臭狗,仗著腦子不靈光,一天到晚頂著副皮毛賣弄天真。
下一瞬,若蕪只覺腳下窸窣塌陷。
兩人一狐。
急速下墜。
白雪簌簌落下,繼而穩穩落地。
地面上一腳一個坑印的積雪下,竟藏了個大窟窿。
胳膊上的手勁一鬆,若蕪便走開幾步,四處張望,這窟窿裡層疊複雜,冰柱錯落。
鼻尖忽地嗅到一絲清韻靈氣,快步繞到一條擎天冰柱背面,垂底的位置長了朵靈芝,與圖解上的三仙玉芝一模一樣!
不過這地方也沒有月華灑落,如何能長出三仙玉芝。
該不會有詐吧!
若蕪仰著腦袋搜尋,除了方才落下那處,便沒有其他缺口了。
哪知就這片刻猶豫,君澤毫無預兆地拂手就把這靈芝沒收了,眸中笑意空洞:“看來仙官大人是信不過我,那就算了。”
“不是……你!!我……”小仙官試圖辯解,聲音卻無力低了下去。
君澤拂過衣袖,扭頭就走,緊蹙的眉頭宛如受氣小丈夫,腿剛邁出去,衣角卻被小仙官拽住。
那微弱的力道,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掙開拉扯。
君澤腳下一頓,卻聽她氣息忽地弱下去,心虛無力地道:“我信,還不成嗎……”
察覺不對,君澤過回頭扶住她:“你怎麼了。”
若蕪擰著眉毛,臉一陣紅一陣白,神情難得莊嚴。
她一言不發扯開乾坤袋,整隻手臂伸進去,呼啦啦拖出個半人高的銅爐。
君澤被突如其來的舉動懟地倒退一步。
只見她把銅爐往地上一擺,蹲在爐邊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己,還眨著眼可憐兮兮賣乖:“妖王大人,大人有大量。”
白團子蹭著她腿邊有樣學樣,四下張望,也可憐兮兮的嗚咽了幾聲。
這一唱一和賣乖求靈芝的模樣瞧得君澤十分不自在。
彷彿上輩子欠了她的。
若蕪直盯住他把三仙玉芝重新掏出來,這才嘻嘻一笑,喜滋滋接過。
君澤嘴角拉直。
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很不爽。
若蕪拿了東西,注意力就轉到銅爐上,她把三仙玉芝丟進銅爐,又按照雀凌教她的配方,掏了幾味靈草丟進去。
灌靈力,蓋爐,煉丹。
一氣呵成。
做完這些,若蕪抱膝坐在銅爐前,眼睛亮晶晶盯著爐蓋,幽藍色的火苗忽閃忽現。這才想起君澤還在一旁,她抬頭,神情認真:“你不用在這陪我。”
“……”
君澤皺了皺眉頭,不知道這小仙官給個棗又打個巴掌,絞盡腦汁使甚麼壞。他想不明白,便揮手在洞壁下拂過,瞬間打磨出一張冰榻,掀了衣角自顧自坐下。
若蕪見他不走,也不說甚麼,拿折青勾了個餅子,邊啃邊盯著銅爐算時辰,兩隻眼睛眯縫著,眯縫著……
再一睜開眼,人怎麼就躺在冰榻上了!
背後的人呼吸均勻,清涼氣息挨著耳邊吹拂。
若蕪把摟在腰間的手搬開,感覺腰間硌住甚麼東西,直接伸手撥開,一骨碌起身坐起,跳到地上看銅爐裡的情況。
在她有所動作的瞬間,君澤凝滯住了。
直到她下地,他才沉著臉緩緩坐起。
莫名其妙爬上來是她,翻臉不認人也是她。
這會兒銅爐裡躺著大、中、小三顆成了形的丹丸。
若蕪胳膊肘一摟,把打瞌睡的白團子撈起來,掰開它牙縫,往喉嚨裡塞了顆中號丹丸。
她把大的那顆收進小瓷瓶,最後撚起最小的那顆時,發現君澤坐的筆直,正望著她。
她便撚著丹丸十分坦蕩地挪到榻邊,捏住君澤的下巴,塞進他口中:“便宜你了。”
君澤眸光閃動,順從的嚥下丹丸,僵硬的臉色緩和了許多。
若蕪的指尖劃過他嘴唇,被溼潤的柔軟刮蹭到,嫌棄地往他肩頭抹了抹,轉身去收銅爐。
等她收完東西,君澤還定定坐在原地。
若蕪挑眉:“你不走,我可走了。”
回到地面,黑麒麟仍待在原地。
一路賓士,眼見視線末端露出丁點兒青綠色山頭,黑麒麟就快要飛出這一帶極寒地。
若蕪微微握緊手掌,黑麒麟頸項上的胸帶一緊,她突然提起右膝蓋,踩住黑麒麟脊背,輕輕一發力,整個人從君澤懷裡翻躍出去。
君澤皺眉看著被塞在他懷裡的白團子,伸手扶住她的腰身:“做甚麼?”
一手還握著胸帶,若蕪搭著手倚在黑麒麟一側,狀若無事地道:“那個……我有點事急事要辦,勞煩你先帶小九走,還有這個大補丸,回頭交給耆阿姐服下。”
她眼眸忽閃,眨了一下,補充了句:“你知道我現在最信任的就是你了吧!”
糖衣炮彈砸得君澤雲裡霧裡,不知道她在鬧哪出。
白團子則乖乖不動。
若蕪邊說邊掏出小瓷瓶,往君澤懷裡一塞,也不待他答應,拍了一把黑麒麟:“快去吧!”
她腦袋直直往下扎,整個人墜入雲層。
君澤被迫接住小瓷瓶,再伸手去撈。
卻已來不及。
指尖卻只沾到一縷空氣,霎時間,那人消失在眼前。
黑麒麟如有感應般及時勒停。
它的主人慢慢回攏指骨,直至握成發白的拳頭。
半晌過後,黑麒麟繼續朝著原定的方向騰躍奔跑。
轉瞬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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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蕪只顧著俯身急衝,也不管周圍是甚麼形貌,總之還是冰天雪地就對了。
她鬆開緊繃的神識,體內血肉猶如炸裂般灼痛,無色劫火燃燒著每一寸肌膚。
方才在冰窟窿中,她就覺得不對勁。
這下真是火燒眉毛了。
依照風、火、雷的次序,小仙官每三百年需要經受一次劫難,直到千歲後,減至五百年一場,熬得過便是老神仙,熬不過便又是浮生海一顆滄骸珠。
若蕪三百多歲時經歷過風劫,差點被吹的形神俱滅。她委實沒想到這第二場火劫,竟提前了數年。
約莫墜了一炷香的功夫,若蕪埋頭扎進雪山斜坡上一處雪坑,一時間冰火兩重天。
極海神域的冰雪,雖無法熄滅劫火。
但有總比沒有好!
至少這碎渣渣的雪摸在手上是冰涼的,不過這種感受,很快就失去了作用……
若蕪對冷的知覺,像是被燒光了!
殘存的一絲絲理智還在苦苦支撐,可是越清醒就越痛苦,彷彿連神識都在劇烈燃燒,灼過她每一寸記憶。
她彷彿看見自己還在畫鏡司偷看禁卷,在乞巧節給織女指錯路,在凡間吊兒郎當討生活,還有一次仙雲桃會,瀾青帶她開溜卻被帝君逮著……
過往種種在火光中閃現,又被燒得片甲不留。
若蕪臉上落下一層積雪。
遮住了淺色藍光。
她隱約把這幾百年裡最快樂的事都想過一遍了。
曾聽瀾青講過他的三災劫難,他輕描淡寫地說左右不過一日功夫,就能歷過一劫。
若蕪從前年少無知,信了他的鬼!
後來她經歷風劫,颶風生生颳了她三天三夜,她才知道仙和仙是不一樣的,仙比仙氣死仙!恐怕這次也一樣,不燒個三天三夜不會罷休。
覆蓋在臉上的雪,忽地被撥開,一縷光亮落在眼睛上。
若蕪勉強掀開眼皮。
君澤竟去而復返,漂亮臉蛋還是那般譏誚得討人厭:“這就是你說的信任,好……很好。”
若蕪扯著嘴唇:“你怎麼……”
君澤面色陰沉無比,打斷道:“我若放任你在這裡自生自滅,如何與兩界交代。”
若蕪面露不解。
人走茶涼,腦袋掉了也就碗大個疤,她不過一介無名仙官,有甚麼需要他交代。
“仙官大人當真是一點自覺都沒有。”君澤壓著惱火,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名義上的天族妻子,是……”
他沒有再說下去。
若蕪更沒心思猜。
她心裡嘆了嘆,這人有病吧,這會兒是講客套話的時候麼。
君澤漆黑的眼珠幽幽發亮,只是臉跟曬焦了似的烏黑,彷彿誰都欠他一口鍋。
若蕪垂了眼,不打算再與他爭執,將僅存的靈力集中到元丹附近。
君澤將她從雪坑裡刨出來,抱著她身形一晃,不知進了哪個狹小雪洞,空間堪堪只能容納兩個人。
若蕪忽覺衣衫薄了,她緩緩移下視線,牙縫裡擠出扭曲的音調:“你做甚麼……”
君澤不僅剝她衣衫,還剝自己的,沒兩下功夫,兩人身上只剩薄薄一層衣料。
他的手掌忽地探進若蕪的衣衫,冰涼掌心撫上她後腰,冷意從他掌心傳出,一點點滲入進入脊柱。
他是在用靈氣替她紓解。
若蕪張了張嘴:“你……”
她想問問他被仙官劫火灼燒的滋味如何?
問問他為甚麼不一走了之?
問問他……
可她問不出來了。
君澤吻住她的嘴唇,堵上了被撕碎的嗓音,靈力跟不要錢似的源源不斷澆灌在她劇烈灼燒的五臟肺腑中。
他像個天然冰窖子,渾身靈散發著刺骨的陰冷,對付這劫火卻是恰到好處,既不過寒也無傷筋絡,冷意伴隨著接觸的肌膚滲進身體,恰到好處的安撫住灼痛感。
若蕪掀起眼皮,淺淡的灰褐眼瞳早就幾近渙散。
看著君澤白皙的臉蛋,一層層染上異樣紅雲,她的視線漸漸聚焦,極其緩慢地吸了口氣,分不清是熾熱還是撕扯,她只覺得連呼吸都成了酷刑。
理智回籠,若蕪勉力推開眼前衣衫不整的男人。
挺好看一小夥,怎麼能趁人之危亂吃人豆腐呢。
感受到小仙官的抗議,君澤凌厲的眉頭蹙起,烏漆漆的眼眸強壓波濤。她寧可一個人痛死也不願帶上他,哪怕只是片刻慰藉,她也不要他。
君澤目光裡流露出的失望,將若蕪從頭到尾澆透。
無聲的質問莫名叫人愧疚,心情都變得溼漉漉的。她心中一嘆,沒力氣說話,只無聲擺了擺眼珠子。
君澤頓了頓,卻讀懂了她的意思,桀驁道:“這點勢頭,我還不放在眼裡。”
若蕪看著他逐漸乾裂的嘴唇默默無語了。
分明是死鴨子嘴硬,他的面板肉眼可見地泛紅,血色延伸到耳根子、頸項、鎖骨……還有他身上逐漸發燙的溫度。
君澤卻不管不顧,溼漉的眼迎著她審視的目光,再次吻下去。
“……”
若蕪有些麻木了。
真是頭驢。
這可是他自找的,送上門的靈力不要白不要。
她挫敗地鬆開牙關,冰爽的觸感在唇舌間碾轉流連,溼漉漉的涼意從喉間滾落,途徑心口,與灼心的無色劫火糾纏不清,最後蔓延至四肢百骸。
雖不能抹消火勢,卻能讓她喘口氣。
稍一鬆懈,劫火的熾熱再次席捲,無聲啃噬著若蕪的五臟肺腑。
她仰起頭,不自覺抓緊了君澤胸前衣衫,用力且放縱地汲取他釋出的靈力。
寒意沁入骨髓,與熾熱交織。
她恍惚覺得,這三天三夜也不是那麼難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