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芝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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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岱坐得板正:“我把他安置在一處客棧,他受驚過度不敢出門,話都說不利索,我看還是先將送他出去。”
若蕪:“萬妖山這走私買賣,怕是君澤包庇,至少明面上是兩廂情願的生意,倘若確實不存在強迫,就沒理由提交事務司處理。還得勞煩你將趙吉祥送回去盯幾天,看看甚麼異動。”
霜岱:“我也是這麼想。對了,你怎麼突然要去極寒地?”
她取出兩本地方誌交給若蕪。
若蕪接過典籍:“瀾青興許不在萬妖山中,否則經過之處,折青當有震響,此次出行採些靈藥以備不足之需,順便去妖界其他各處看看。”
她的筆管折青是瀾青所制,與他的青白同出一脈,斥出召喚,必有感應。
霜岱很少打聽人私事,也不多問她為何非要去取靈藥,只默了一下,道:“極寒地位置偏遠,萬事小心。”
一見她鄭重其事,若蕪就忍不住嬉皮笑臉:“你放一百個心,遇事我肯定頭一個跑。”
與霜岱辭別後,若蕪逛到街市上,採集妖市這一片區——也就是第七兌宮的米字九點。
妖市街巷上,喊聲噪雜。
若蕪折下無影窖入口處老枯樹的枝椏收入乾坤袋,忽見兩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腳步一轉,走近幾步。
老樹頭和瑤容兒在酒樓旁比鄰支著小攤,正背對若蕪吵得的面紅耳赤,渾然不覺後方有人走近,若蕪抓了把老樹頭身後的松子,貓腰蹲在後邊聽牆角。
老樹頭陰陽怪氣地嘟囔:“雖近百年來有不少兩族通婚的先例,但難保將來不成對手,介時你夫郎相幫對手,你如何應付?”
瑤容兒雙手叉腰,氣鼓鼓:“既然贅入瑤山,自然是我瑤山人,我定不會讓他相幫對手。”
老樹頭鬍子氣歪:“他會聽你的?唉!不同你講了!小丫頭片子不聽老人言,早晚要吃虧!”
若蕪煞有介事地點頭,“早晚要吃虧!”
前頭兩人嚇了一跳,一齊扭頭看去,老樹頭反應極快,倉皇捂住嘴。
若蕪倒沒甚麼所謂,剝了松子往嘴裡扔,問瑤容兒:“哪家公子哥要入贅你們瑤山?”
瑤容兒彷彿抓到個墊背的:“一個凡人罷哩,若蕪仙子,你入了我們萬妖山,就是自己人了,對嗎?”
若蕪眼皮子也沒抬。手上麻溜地剝殼:“原來你就是這麼給自己人下花蠱的?”
她冷不丁翻起舊賬。誰讓她頭一次上妖市,這兩個一肚子壞水的妖就逮著她暗戳戳使絆子。
老樹頭自知理虧,擰著眉毛給對面使了個眼色,瑤容兒只好癟了癟嘴。
嘰嘰喳喳的兩人突然不說話了,若蕪好奇瞟去,眸光卻是一變:“瑤容兒,你這白玉石簪是哪來的?”
瑤容兒捂著白玉石簪,吱吱唔唔道:“山裡撿的哩。”
若蕪手中不停: “哪座山?”
瑤容兒:“約莫是……陰勺山?”
若蕪隱約記得瀾青也有一隻形制相仿的簪子,不過若蕪記不清那簪子長甚麼樣,只覺得瑤容兒這支眼熟,大抵是在仙雲見過的樣式。
她把沒剝完的松子丟回麻袋,揪住瑤容兒的衣領往牆根邊上提,“上次給你的畫像,可見過那人出現在陰勺山?”
瑤容兒連連擺手:“若蕪仙子,我當真沒見過那人,這些日子我問了好些人,都不曾見過一星半點與那人相似的。”
她還算說話算話,不至於對救命恩人撒謊。
若蕪心裡也明白,瀾青不見得以真面目示人,要找他如大海撈針一般。她小聲威脅道:“若叫我知道你有所欺瞞,你那些兩相生厭蠱、衰運連連蠱就統統灌進自己肚子裡得了。”
瑤容兒連忙立誓:“我對著區鳳山起誓,絕沒有見過那仙人。”
若蕪又捏她下巴,湊近瞧她頭上白玉石簪。
瑤容兒直捂住簪子:“這真是撿來的!”
若蕪鬆開她,回到老樹頭背後蹲下,撈起一把松子繼續剝:“看看而已,緊張甚麼,難不成是你那凡人小情郎送的。”
老樹頭搖了搖扇子,扭過來半張臉:“凡人那麼小氣,哪能送甚麼好東西,不會是霸王硬上弓搶來的定情信物吧?”
瑤容兒連忙辯解:“呸呸,我才沒有搶哩!”
將近太陽落山時,若蕪取完第七宮的材料,回了崇吾殿。
行至西院門口,飯香味撲鼻,若蕪一邁入院中就四處張望:“咦!牛婆回來了?”
她沒見到牛婆,卻見院中擺著一桌紅綠相間、色澤鮮亮的食物。
君澤坐在矮桌一旁,聞聲慢條斯理捲起手中革卷,放在桌上,端起碗,拿起筷子。
若蕪的肚子沒骨氣地咕嚕嚕叫了聲。
君澤夾起油燦燦的肉片,緩緩道:“不吃就走,杵在那做甚麼。”
原來是等她吃飯呢。
若蕪了挑眉,無所謂地拍去一身灰,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坐下:“牛婆還沒回來,今日又是哪個大廚的好手藝,耆阿姐做的嗎?”
君澤嚼著菜不吭聲。
若蕪端起碗,筷子剛伸出去,察覺白團子有意無意望過來,兩隻眼珠子滴溜溜轉。
她瞧著君澤的眼色,偷摸摸夾住一隻雞腿丟過去,白團子伸頭接住,她才開始往自己碗裡夾菜。
一頓飯在君澤眼皮子底下暗渡陳倉,全虧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吃飽了飯,若蕪拍拍肚皮,隨口道:“明日我出趟遠門,告知你一聲,免得你思我入骨寢不安席。”
她說完這話脖子一瑟,自己都被齁的慌,在心裡抹了把矯情汗。
君澤平淡無波地掃過她腕間,不冷不熱道:“何時回山。”
“快則三五日,慢則八九十日。”若蕪走到竹窩旁蹲下,把白團子抱起來,夾在胳肢窩玩,白團子被逗的發出咯咯聲。
君澤忽地皺眉:“你要帶它去?”
若蕪:“當然,小九在這裡人生地不熟,它只有我了。”
君澤沉默地看了會兒人狐大戰,語氣譏諷道:“一天到晚琢磨找你那仙師大人,你們仙雲人還真是喜歡扮演師徒情深。”
這人又開始陰陽怪氣,若蕪懶得與他拌嘴,模稜兩可回了句:“既然他不在萬妖山,我便出去找找,有何不可。”
君澤把玩著手中杯盞沒有否認,漫不經心道:“也是,畢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尋也要尋個全屍。”
若蕪手勁一鬆,放下白團子,直起身站起來,面無表情看向君澤,用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的口氣道:“把話咽回去。”
白團子冷不丁打了個顫,縮著腦袋竄回窩裡。
君澤掐著杯盞的骨節發白。
他覺得這樣漠然疏離,這才是她的原本的樣子,而那些嬉笑討好不過是哄騙他的偽裝,就和當初一樣,他總是輕而易舉的上當。
君澤有些痛苦地滾動過喉結,面上卻不動聲色,繼而冷嗤:“仙官大人真會說笑,潑出去的水還能收回來?”
院中陡然多了幾分寒意,兩相交接的目光如殺人利器,誰都不肯先服軟。
“阿澤精神才好,怎的這般臉色?”扶柔嗅著火藥味兒邁進院中,著急忙慌打了個圓場。
君澤挪開視線,唇線諷然:“抓個仙官祭山,我的精神會更好。”
若蕪也笑了,氣笑了。掌心緩緩握上折青。
扶柔來回瞧了瞧兩人的眼色,當即做了決定,下一刻便推搡著,將君澤扯入偏殿,關上門就教育起來:“怎麼還吵起來了,昨日不是還好好的,新婚夫婦之間哪有你這樣討娘子生氣的,怪不得入不了正殿。”
君澤別過臉:“是她朝三暮四欺人太甚。”
扶柔無奈:“若蕪仙子雖愛嬉鬧,倒也不失隨性率真,你們之間可是有甚麼誤會?”
君澤冷言冷語:“她心中記掛始終只有她那仙師大人,現在多了一隻臭狗。”
扶柔揉著眉心:“那你到底在吃誰的醋?”
君澤:“……”
這兩人鑽進屋內促膝長談,那邊的若蕪卻沒空揣摩偏殿小主的心思,因為她直接拎著白團子連夜跑路了。
出了萬妖山,若蕪一路風馳電掣、晝夜不眠地趕到荒北冰原。
這個地方位於五洲大陸最北端,上接仙雲下連凡界。若蕪踩著純淨堅硬的冰塊,腦袋只剩一個想法:忒冷。
若蕪放下取暖用的白團子,閉目在識海中排演了一遍地方誌上的地形圖解。
地方誌中提及三仙玉芝喜陰喜寒,蠶食月魄而生,生長之地冰輪懸頂。這時水藍色天邊,正懸掛著一輪清白澄澈的滿月。
若蕪朝著陰脈與月光交匯處移動,時不時勾出幾張符圖拎著白團子瞬移。
白團子到了這凍掉下巴的冰原,整個狐都活蹦亂跳起來,連眼神都澄澈了不少,竟透出一股機靈勁兒。
陰脈上月光最盛的地方是一個冰窟,連冰層都透著清白靈光。
若蕪估摸著找對了地方,就著水藍色的天光往裡走,冰窟裡剔透瑩亮,冰層對映出淺淡的光亮,連火把都省了,越往裡走,肌膚滲入的寒氣就越重,若蕪沿著冰道拐了個彎,白團子忽然興奮地一竄,往裡頭投飛奔起來。
若蕪一下子被甩在後面,忙喊:“小九你跑甚麼?!等我!”
她提起衣角也往前奔,前頭忽然開闊,似到了冰窟盡頭,空曠的窟中驚現一張黑臉,若蕪沒來得及叫住白團子,只見它已經興沖沖撞了上去。
裡頭那油亮亮的黑臉厲聲一叫,甩手就給了白團子一巴掌。
只聽響亮亮一聲驚叫。
白團子被摑懵了,縮了腦袋連連倒退,直撞在若蕪身上。
若蕪這才看清,那是隻渾身白毛的猴,只有臉是棕黑色,是一隻狐猴,它四爪撓地,呲牙叫喚。
眼瞧著白團子一臉大失所望,慫慫窩在自己腿邊。若蕪汗了汗,恐怕它以為遇到了同類才跑得這麼快,結果是隻黑麵狐猴,還兇它兇的厲害,叫它嚇得丟了魂。
冰窟頂上的窟窿瀉下月光,正正落在狐猴所在的位置。
狐猴嘶吼著,忽然餓狼撲食般往前一撲。
若蕪頓時退了幾步。
白團子竟撞著膽子衝在若蕪前頭,慫慫的要跟狐猴幹架。
但凡是個正常人都瞧出勢頭不對了,若蕪抓起白團子就溜:“走吧,這裡沒有我要的東西。”
她已經注意到狐猴身後的冰面上有一塊不大明顯圓形疤口,周圍散落著些微碎末,顯然晚來一步,三仙玉芝既無,多生枝節無益。
衝出冰窟外,若蕪察覺狐猴沒有跟上來,稍放下心。這些荒原靈物一身蠻力,個性更是古怪,要是惹惱它們,指不定鬧出甚麼事來。
她可不打算葬身於此。
頭頂忽然砸下幾片冰碴子。
若蕪立即閃到一邊,白團子見風使舵也退到一旁,她抬頭一看,頭頂的崖壁上扒著只搖搖欲墜的小狐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