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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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叫柴星星的小娃,約莫平日裡總一個人玩泥巴,成日裡灰頭土臉慣了,這會兒水靈靈的雙眼瞪得溜圓,爪子撓在臉上落下黑印,又可憐又好笑。
若蕪掏出一張手帕巾,蹲下身。
給柴星星抹乾淨小臉,又擦去沾滿灰土的手。
君澤居高臨下俯視一大一小兩人,唇邊的笑意若有似無。
不知怎的,突如其來襲來一股涼意,柴星星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若蕪順著小娃的視線望去,不由飛出一記白眼。
君澤膚白、薄唇、媚眼。
好端端一副俊美皮相,偏偏要死不死最愛整綿裡藏針那一套。
沒事瞧上兩眼都瘮的慌,總覺得這人背後扛大刀,袖中藏利刃,一言不合就要背後捅你一下,當然,他完全也有正面捅的實力。
總之瘮人。
若蕪摸摸柴星星腦袋,給他擦的乾乾淨淨,溫聲哄道:“柴星星,我是阿蕪姐姐,我們想找地方借宿,你帶我去找你家阿姐好嗎?”
柴星星提溜著眼珠子,機靈地點點頭。
恰好招英和群武從另一路問宿回來,也是無果。
幾人便一同跟著柴星星走,他拉著若蕪,拐過黃沙遍佈的巷尾,來到一處僻靜院落,幾間土坯房看著有些破舊,院落卻十分寬敞。
走近了圍籬,聞得水聲仄仄,一少女坐在院中,捶搗盆中衣物。
“阿姐,我回來啦!”大門敞著,柴星星撒腿跑進屋。
“午食還沒做呢,你再玩會兒……”那少女抬起頭,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屋外站著幾個風姿綽約的人,一看就不是本村人。
少女一把拉過柴星星護到身旁,卻見他一張小臉被擦得白淨,兩隻小髒手也乾淨了不少。她不由疑惑看向幾個來路不明的人。
若蕪上前一步,見那少女神色警惕,便只站在門口,溫聲道:“打擾了,柴姑娘,我們途徑周遭,聽聞村中妖邪作祟,特來驅逐,不知可否在這此借宿幾日?”
柴月河蹬了眼小弟,只是讓他一邊兒玩去,卻不想他竟把生人帶回家來。
再抬頭望去,這幾個白衣人文質彬彬,瞅著輕飄飄弱不禁風,還有個黑衣人目中無人。她直言勸說:“那妖邪厲害得很,前不久還死了個道士,你們還是快些走吧。”
若蕪看眼自己幾人,各個長得有鼻子有眼,英俊挺拔,竟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她鼓起氣又道:“柴姑娘,我這兩位哥哥是捉妖邪的好手,途徑此地只是想幫忙而已。”
她說著朝招英和群武比劃了一下。
君澤瞥她一眼,淡淡勾唇,用不達眼底的笑意鄙夷了兩位哥哥一番。
若蕪忽覺脖頸一涼,幾不可察地打了個顫。
招英道:“打擾柴姑娘了,若有不便之處,我們這就去別家問問。”
群武接過招英遞去的目光,即刻會意,轉身便要去尋別處落腳。
卻聽柴月河道:“旁邊有間空屋子和一間柴房,收拾收拾還能住,只是你們這有四人……”
她擰乾手上的衣物,放到另一個盆裡,在衣襬上抹了抹手。
君澤直接扯過若蕪:“我與妻子一間,那二位一間。”
若蕪目不斜視,猝不及防被拖了個踉蹌,小白蓮栽進泥潭,也不過如此形貌。眼瞧著柴月河定在原地微微愕然,一時無語凝噎。
柴月河說的那間空屋子,是間幾年沒開過門的雜物房,落了許多灰,想來那間柴房也好不到哪裡去。
“吱呀”一聲推開窗,若蕪揮著草把子撣去積灰,塵屑頓時漫天飛揚,掩面嗆了幾口,手中忽然一晃。
柴月河二話不說奪過草把子。
轉手丟給倚著門口看戲的君澤。
柴月河:“你這黑木頭樁子,怎麼能讓娘子操勞,這樣不疼人的,得虧娶得到娘子,要放在我們村,定是個沒人要的老光棍。”
若蕪忍不住撲哧一笑。
這少女年紀不大,眼光卻很犀利。
君澤登時黑了臉,卻不辯駁,忍著怒意接過草把子,僵硬地走進屋子,一言不發掃起灰來。
柴月河交代一番,便抓了柴星星去挖外頭挖野菜,放任幾個陌生人留在家中。
幾近日落時分,兩間屋子一掃陰霾,煥然整潔,倒也有幾分清靜。待收拾的差不多了,柴月河也回來了。
若蕪見柴月河抬了灶子忙活,便過去幫忙。
她平日裡不下廚,餓了只管拿折青繪個餅子胡亂頂一陣。從前看瀾青興致大發時鼓搗過幾次灶臺,雖味道差強人意,但有樣學樣,打個下手綽綽有餘。
往水缸裡舀出幾勺水,若蕪將木盆放地上,拎了小矮凳坐下,柴家姐弟挖來的芋頭就放在一邊,她揀了一個,將泥土撥開,放在水裡搓一遍,抬頭見君澤正從屋裡出來,便向他揚了揚下巴。
示意他過來。
君澤剛鋪完被褥,一出來又受人使喚,眉眼掙扎著賭氣般蹭了過去,氣勢洶洶地坐下來跟若蕪一塊兒搓芋頭。
若蕪時不時瞧一眼,看他有沒有搓乾淨。
掃了幾眼後,若蕪不吝嗇地誇了一句:“手腳挺麻利。”
君澤手指微滯,隨後自若道:“本族崇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不像仙雲之人,受慣了養尊處優,飯來張口地閒雅日子。”
若蕪:“……”
這人張嘴不諷刺人,嘴巴會癢。
君澤捱了一記白眼,手上功夫依舊麻利,只是一臉受氣小媳婦模樣,仿若誰欺負他了似的。
若蕪裝沒看見,把搓去泥土的芋頭放進另一個陶盆,喊柴星星拿去再淋一遍水。
堂堂妖王淪落至此,招英有些沒眼看,一時間進退兩難,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躊躇片刻,終是打了聲招呼,領著群武出去巡查南平村周圍的情況了。
柴月河將曬好的蘿蔔乾收起來,往鍋裡下了幾捧瀝過水的慄米,倒入半鍋水熬煮,拿了幾根長筷在鍋裡支了個架子。
若蕪將洗淨的芋頭鋪上去,蓋上鍋蓋燜蒸。
不稍多時,慄米粥熬出了清淡香氣。
若蕪悄悄繪了幾個大餅子,當作自己帶的乾糧,一併擺到桌上。
群武出去一趟回來,不知從附近哪個山頭獵了只山雞,拔了毛放了血,烤得香噴噴冒油,再加上柴月河取出來的兩碟醬菜,這一桌便顯得豐盛了。
群武把雞腿拔下來,給兩姐弟一人一隻,又把剩下的雞肉撕開放在盤子裡。
柴星星捧著慄米粥大喝一口,撕著雞腿啃得香滋滋,小嘴冒油。
若蕪也喝了口粥,揀起芋頭剝皮,“月河,你們村裡近日到底發生了甚麼,可否與我們詳細說一說?”
柴月河幽幽嘆了口氣,“自上月起,村裡外出打獵的人就偶有失蹤,起初大家只當他們外出置辦去了,沒太當一回事,哪知過了幾天,陸續有人在山上發現那幾人的屍首,模樣乾癟的得像是幾天沒吃過飯,而且還都被挖了心。”
“一時間人心惶惶,外出射獵的人也少了許多,上山的人少了,那妖邪就鬧到了村子裡頭,一到了夜裡就人心惶惶,這月已有三人遇害,里長已經著人去縣衙請仵作和道長了。”
群武接了話,說起方才路過幾戶人家,也都是差不多的說法。
招英撕了塊餅子,問道:“你們可見過那妖邪長甚麼樣子?”
若知曉那妖邪是水系、木系還是其他系,對症下藥,便好捉得多。餅子送進嘴裡,味道奇怪莫名,招英不由打量了幾眼手裡的餅子。
柴月河搖搖頭:“那妖邪每三五日挖一人心,總是待人睡迷瞪了,才會出現,對了,曾有個半夜起夜的阿嫂說是一團白影,翻出院外便消失了。”
柴星星啃完一根雞腿,抹了抹嘴,小心翼翼地道:“是隻白狐貍,我親眼見他跑出去的!”
柴月河拍了拍小弟的腦袋,教訓道:“別瞎說,你半夜睡得跟死豬一樣,幾時候見過了。”
柴星星撅起嘴:“是真的!那天我尿急嘛!”
剝了一半的芋頭,若蕪停下動作,追問道:“星娃子,你在哪裡見到那隻狐貍?”
柴星伸出油乎乎的爪子,指著斜對門那家破敗屋子。
正是那閉門謝客的跛腳婆婆家。
招英幾人對望一眼,方才吃了閉門羹,那跛婆婆十分不喜外人接觸,怕是要從別家入手。
君澤充耳不聞地端起粥,彷彿事不關己一般。
這人明明自告奮勇前來捉妖邪,這會兒反倒置身事外了。
若蕪踢了踢他的腿。
君澤手中的碗斜了一下,沒好氣瞪她一眼,只以為她不夠吃,面色不快的把自己碗裡的芋頭放到她碗裡。
若蕪:“……”
招英:“……”
群武:“……”
柴星星左右看看,生怕他們不信,又說道:“跛婆婆家的阿翁,就是在三日前沒了的,那天我看到一隻白色的狐貍跳出他們院子跑了。”
君澤的口氣不鹹不淡:“說不定是隻狗,有些狗淨愛裝狐貍。”
若蕪:“你扯哪去了,哪有人把狐貍認成狗的。”
君澤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若蕪被他看得發毛,抹了抹臉。餅子吃到臉上了?
柴星星堅稱那狐貍就是食心妖邪,眾人半信半疑。
一碗粥喝畢,柴月河又道:“說起跛婆婆,她也是個可憐人,老來得子,好不容易養大了又遭逢變故,一雙白髮人送黑髮人,阿翁自打孩兒沒了,愈發脾氣暴躁,對待婆婆常常怒來喝去,鄰里勸了好些年,阿翁才收斂了些,本以為能安安靜靜過日子了,哪成想又發生這般變故,跛婆婆現在無依無靠,一個人孤苦伶仃。”
招英:“那位阿翁下葬了嗎?”
柴月河:“這月沒了的那兩人還有阿翁的屍首,原是要等著縣裡派人看驗,沒著急入土,還停在後山墳堆旁的草棚子裡,大家都不敢走近去瞧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