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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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蕪被突然的質問驚的一激靈。
不過,她頭也沒抬就知道是誰,當下不慌不忙,面不改色地張口就來:“這老樹頭誆我去美人窟,我正在討回公道呢。”
若蕪說的也是實話。昨日君澤為這事向她發難,少不得有這老樹頭的功勞,這面目慈善的小老頭子可不無辜。
老樹頭一陣驚悚,臉都變了色,忙道:“沒有的事,若蕪仙子誤會啦!我怎麼會誆騙仙子!那些狼妖確是愛逛美人窟!”
君澤長臂一撈,若蕪就被他拎了起來。
他冷冷瞥了眼老樹頭,命令道:“沒有下次。”
若蕪只覺腰間多了隻手掌,背後遠遠的,還能聽見老樹頭在頑強地空口辯解,“君、君澤大人聽我解釋啊!老身冤枉吶……”
“……”
還敢喊冤,這分明是不知悔改。若蕪鬱郁拍開腰間鐵掌。
拍不開。
真是頭驢。
若蕪懷裡捧著一大袋果子,見君澤低頭看來,便好心好意舉了個果子,問道:“吃嗎?”
“……”
君澤似愣了片刻,萬分嫌棄地轉過了頭。
然後若蕪就聽見他略帶嘲笑的語氣。
君澤:“吃這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妖族虐待你們天界仙官。”
若蕪:“……”
不知道說甚麼,甚麼也不想說了。他這張凌厲小嘴只學會了怎麼下刀子。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若蕪翻了個白眼。
想宴客就直說。
非得上升到兩族之間芥蒂未消的層面上。
真是頭驢。
酒樓裡香氣四溢。
扶柔在酒樓的露天敞臺,設了一桌菜餚,抬頭便見君澤逮了條人走來,白睫微顫,笑盈盈道:“若蕪仙子今日在無影窖可有何收穫?”
被某人摁在椅子上,若蕪努了努懷裡的油紙袋,無所謂地道:“不過買了些玉石和果子罷了,還未來得及細細遊玩一番,待明日再去仔細逛逛。”
這無影窖上的魚龍混雜的攤販實在太多,壓根沒來得及逛完。有許多東西是典籍上沒見過的,於她這種過慣清淡日子的小仙官來說,確實稀奇得很。
扶柔打眼看了看那果子,笑道:“這果子雖會削弱食用者的水性,倒是無傷身元。不過妖山果類繁多,有的食之做噩夢,有的食之令人迷航,還有些……總之,若蕪仙子可要辨認清楚,以後莫要誤食了。”
若蕪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多謝提醒啦。”
說罷,又啃了口果子。
這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看得君澤直皺眉。
“砰!”
君澤:“吃你的飯。”
若蕪無語看著面前砸來的一碗飯。
又怎麼他了。
扶柔:“阿澤,今日混入無影窖之人,可有查到?”
君澤:“大概是進來採買妖貨的,還未入山就溜走了。”
這二人倒是心大,非得當著她這個外族人的面聊這些事。若蕪插話也不是,偷聽也不是,只得埋頭苦吃,權當聽不見。
扶柔:“自孚玉獸之事後,萬妖山設結,外族人入山不似從前自由,多有采買之人,想是並無惡意。”
扶柔與孚玉獸頗有淵源,許是知道些內情。若蕪便問:“扶柔可聽聞坊間孚玉獸的傳聞?”
君澤抬了下手,冷淡道:“仙官大人對我妖族之事還真是關心備至。”
話音剛落,若蕪嘴裡就被塞了個東西,不由橫眉豎起。正要發作,卻發覺嘴裡是個糯皮果,牙齒咬下的裂口裡甜脆甜脆的,不由戳進嘴裡嚼了嚼,怪鮮甜。便又夾了顆糯皮果咬開,裡面是脆桃仁餡料。
“阿澤,無妨。”扶柔又道:“此事說來也是機緣巧合,我幼時曾受孚玉獸庇護,才得以化劫成人。孚玉獸孕有一子,因此小孚玉獸幼時,常與我作伴玩耍。”
原來是手帕交。若蕪心忖,夫諸鹿本也是靈澤澄澈之獸,又因同長鹿角,許是孚玉獸將他認作同類陪伴,也是情有可原。
扶柔:“有一日,我與小孚玉獸玩耍歸來,半道聽見大孚玉獸淒厲哀嚎的聲音,匆忙趕到之時,卻見一人跪在一地藍泊之中,尚未來得及辨得形貌,那人便帶著孚玉獸的屍骨消形逃離而去。”
若蕪:“是那人殺害了孚玉獸?”
扶柔點點頭,“後來我檢視那藍色血泊,周圍有幾處為蛇族鱗片,想是爭鬥時留下的。”
若蕪聞言,看了一眼君澤。
果不其然,她被君澤惡狠狠瞪了回去。
懷疑一下也不行。
小氣。
若蕪:“原來小孚玉獸是因此懼怕蛇氣。既是蛇族所為,坊間為何……”
為何要嫁禍到仙雲天族頭上。
扶柔知她所指,依舊好脾氣地道:“若蕪仙子可知孚玉獸是淨澤靈獸?”
若蕪脫口而出:“自然是知……”
知曉。
聲音戛然而止。
典籍上自然是記載了孚玉獸的淨澤之力,孚玉獸駐留的地方,渾濁之息會變得澄澈,久而久之,便成了靈氣充盈之地。然而,典籍中的後一點,卻少為人所提及,淨澤,不僅是淨天地之澤,亦可淨化妖魔之澤。蛇妖若剖了孚玉獸的元丹,淨化自己的妖丹,那他的妖丹便與若蕪的天生元丹一樣,澄澈清華不含一絲濁氣,皆是靈澤純淨之息。
如此費盡心機洗丹之人自然不是因覬覦妖族之權,多半是要走修仙的路子。妖修正道亦可成仙,雖少有妖修此道,但並非沒有先例。若洗淨妖丹再入仙雲,便與天生仙人一般無二,繞是親爹親孃來辨妖丹,怕也是辨不出來的。
怪不得君澤天天叫囂著上天仙界虛偽,如此行事之人,自是擔得起這個罪名。而謠言自覺將此人踢出妖籍,貫之以天族之名,更是撇清了妖族兇殘的罪名。傳到最後,就變成了天族人殘害靈獸在先,妖族才不得不自封領地。
世道人心,真偽難辨。
或許天族就不該收容異族為己用。
若蕪只覺得腦袋隱隱作痛。
回了崇吾殿,牛婆顯擺著幾大包從集市收刮的戰利品,若蕪都沒瞧上幾眼,便興致缺缺地趴回了寢殿。
昏昏沉沉一覺醒來,天色悠悠漸暗。
“若蕪仙子,天色晚了,你要去哪裡呀,不進夜食了嗎?仙子……”
牛婆從殿中追了出來喊了幾句。若蕪擺了擺手,徑直出了崇吾殿。往日還能用折青勾朵雲來駕,現如今不好摧殘僅剩的幾根毫毛,便盤腿坐在折青筆管上,不知不覺飛到了孚玉山下。
孚玉山靈氣澄明,在此凝神修術再好不過。
若蕪蹲在湖邊,伸手探了探,這處湖水竟是溫的,帶著柔和暖意。
餘光瞥見到一抹光亮。
若蕪下意識抬頭望去。
馬身,龍鱗,鹿角。孚玉獸周身清白柔亮,淡淡的微光籠住了她。它側著頭垂下眼,鹿角圓鈍潤白,鬃發雪白,溫亮的眸子在若蕪臉上徘徊。
真是聖潔如雪一般的小馬駒。
若蕪愣住不敢動。
忽然又記起自己今日未含蛇香丸,應不會嚇到孚玉獸。便提著氣,緩慢抬起手,輕輕撫過它胸前白鱗。
孚玉獸低下頭,蹭著若蕪的手指,舔了一下。
乖乖!
她本體雖只是顆頑石,但不產玉膏!
舔也沒用!
若蕪趕緊從乾坤袋中掏出一枚滲出玉膏的五色玉,遞到孚玉獸唇邊。它果然是饞了,吧嗒吧嗒地舔起玉膏。
一連食用了好幾枚五色石的玉膏,孚玉獸似是心滿意足了,便屈下前腿,大眼眸子亮晶晶望著若蕪,長睫毛一扇一扇,似在邀請她乘騎。
知恩圖報,這小馬駒果然十足的靈光。
若蕪扶著孚玉獸的頸項,攀上了馬背。孚玉獸便載著她悠悠賓士了起來,沿著螺旋狀弧線漸漸馳入湖心。
水面上柔霧微漾。
風與湖水的溫度一樣和暖。
孚玉獸輕踏水面,漾起波紋,湖心之下隱約泛起幽弱白光。
在湖心轉了幾圈,直到若蕪輕輕拍了拍它,趴在耳旁低語幾句,孚玉獸才送若蕪回到岸邊。
若蕪撫摸著孚玉獸雪白的鬃發,覺著這麼一來二往,他們也算是朋友了,取幾段尾鬃應當不成問題,便鬼鬼祟祟摸到小馬駒屁股後面。
忽然身後草叢傳來一陣沙沙的響聲。
伴隨著幾聲呼哧呼哧的人聲。
孚玉獸倏地後退幾步,緊接著扭頭向湖心奔去,只一轉眼,便已奔入對岸密林深處。
消失無影。
“……”
差點銜到嘴的鬃豪飛了。
若蕪盯著猝不及防躥出來的瑤容兒,無語道:“又來採甘露?”
瑤容兒訕訕笑道:“好巧啊,若蕪仙子,上回我在此地採的夜露太受歡迎了!所以今日再來採一些!”
“……”
聽起來,瑤容兒還是隻勤勉小花妖。
“瑤容兒,你可知這湖底有些甚麼東西?”
“湖底?許是白玉吧?這孚玉山可多白玉了,也不是甚麼稀奇玉石。”
望向湖心深處隱約躍出的白光,若蕪心中一動,忽然間提身一躍。
只聽撲通一聲。
水花炸起。
瑤容兒驚呼一聲:“若蕪仙子,你幹嘛!不要想不開呀!”
湖水溫暖柔和。
沒理會岸邊喧鬧,若蕪專心潛入水中,向湖心底下游去。
水面上漣漪漸漸散去,重新歸於平靜。
起初還是一片幽暗,越靠近湖底中心,白光便愈發柔亮。
許是今日削水性的那果子吃多了,才遊剛遊至湖心,未往深處潛,若蕪已覺氣息不足,不由得划水浮向水面,露出了個頭,深深吸了口氣。
正要重新紮進水裡,直覺背後射來一道銳利視線。
穿透空氣,直逼後腦。
在水裡掉了個頭,若蕪下意識徇著那悚然之感望去。只見君澤遠遠立岸邊,若蕪看不清他此時神情,直覺水溫多了幾許寒氣。瑤容兒在一旁不知比劃了幾句甚麼。
不妙不妙,這倆人怎麼撞到一塊了。
瑤容兒這顆牆頭草,不會把她撒網尋瀾青的訊息抖出去吧。
如縮頭烏龜般,若蕪放任自己往水下沉,溫水瞬間沒過臉頰,正要一頭扎入水,腳踝忽然勾住了甚麼東西。
撲稜一聲。
一片小小水花騰躍,若蕪瞬間沒入湖水。
猛然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