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駒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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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了,月影斑駁無聲。
若不是那甘露迷惑心神,她怎會如此輕易走入月戚的幻境。瑤草花一類,食之可魅惑人心,其所幻之妖自然擅長蠱惑之術。
早知妖族不是甚麼仁愛之地。
果不其然一入妖市便著了道,所幸若蕪本是頑石之心,這魅惑術施於她,很快便失去了效用。
若蕪無心與她多做糾纏,爽快道:“尋到此人,我便不與你計較此事。”
瑤容兒收起畫像,頗有些被戳穿後的難為情,訕笑著轉移話題:“若蕪仙子新婚燕爾,怎麼不在崇吾殿中與君澤大人恩恩愛愛,反倒在這荒山野嶺夜遊,如何不叫君澤大人擔心哩。”
若蕪朝天翻白眼。
他擔心個屁,恩恩怨怨還差不多,不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都是仁慈。
瑤容兒還在閒扯,“聽說君澤大人今日早早退散了一月一次的萬妖朝會哩……”
若蕪甩了個不想聽的眼色,連忙把瑤容兒轟走,開開心心將捕靈網收入囊中,今兒撿了個法寶,總算沒白跑一趟。
這捕靈網本是有主之物,被她破了禁制,便等同於歸降了。若被那妖獵拾回去,也是用之作惡,不撿白不撿。
若蕪跳上樹,穿梭一陣,找了個大樹靠背歇腳。方才施了道符,折青已是強弩之末,靈力差點將僅存的幾根狼豪崩斷,這時飢腸轆轆卻是不捨再用折青畫餅。
隨手摘了幾片樹葉扔進嘴裡閒嚼。
照今夜這般速度,不出個把月,便可集齊繪製《妖山堪輿圖》所需用的丹青材料。須得趕緊修復折青筆尖,才不至於耽誤製圖。
林中的湖泊映著月色,水波粼粼。
若蕪嚼著嚼著有些神思睏倦,忽見湖上泛起白光點點,不由得定睛一看。
孚玉獸!
湖面上,一隻靈駒緩步漫步於水面之上,此駒為馬身龍鱗,頭頂纖白鹿角,通體泛白光,獸蹄輕踏湖面,泛起一圈一圈晶瑩波光。
這一幅靈獸踏水畫面,聖潔無比。
此處竟留得住如此純淨的靈獸,萬妖山將此地納入都城,想來定是匯聚天地靈氣之地。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這靈力豐澤的孚玉獸。
它有馬尾!
可制折青筆尖!
尾部白鬃毛,如白雪勁松一般,柔順無暇,輕盈光澤!
一看就很耐造!
過了這片湖,哪裡還有這般上等的筆尖毫毛!
若蕪登時來了精神,眼裡迸著亮光,寸目不移地站起身形。
單薄一條人,緩緩在枝頭立住。
這孚玉獸甚為機敏,方才她稍稍扶了一把樹枝,搖動了枝頭闊葉,那孚玉獸便停下了動作,駐足傾聽了片刻,嚇得若蕪一動不敢動,屏息凝神好一會兒。
孚玉獸停頓片刻,似未覺有異,又徐徐踏上水面。
月下白影悠然,看到若蕪心曠神怡。
正掐算著時機搶劫鬃毛,忽覺得腰間一緊,背後神不知鬼不覺地貼上一個人來。
清淡的冷泉蜜意,分明在哪裡聞過。
耳邊細語呢喃:“別動。”
“……”
是君澤。
這般速度追上來,倒是比預想中慢了些。
整個人被他按在懷中。若蕪壓低了聲音,不大輕鬆地道:“你又要壞我好事?”
頭頂傳來壓力,君澤彷彿低頭瞥了她一眼。
君澤淡淡道:“孚玉獸懼怕蛇氣,你這樣胡亂衝過去,取不到絲毫鬃毛。”
“……”
若蕪哽住了,方才換回裝束,卻忘了把蛇香丸吐出來,當下低頭嗅了嗅,此時確是滿身馥郁香氣。
更何況耳後還有一尊大蛇妖吐氣如蘭,直撓得她耳根發癢。
不過,他這是善心大發要幫忙的意思?
若蕪拎出重點:“孚玉獸為何不喜蛇氣?”
莫不是蛇族對這靈獸做了甚麼。
君澤冷哼了一聲,並未回答她的質疑,按在她腹間的手掌,無聲地將她揉進懷裡。他不開口辯解,卻用報復性的行動地表達了不悅。
天生的妖性邪癖。
兩個人嚴絲合縫嵌在一塊,若蕪踢腿掙扎了一下,樹梢輕搖,孚玉獸又立即停下了足蹄。只見這馬身龍鱗頂著鹿角的白駒側過頭,足尖輕提,一瞬不瞬地望向若蕪所在的樹木方位。
空氣忽然安靜了。
此刻若有異動,孚玉獸必定即刻飛馳而去。
如施了定身咒一般,若蕪整個人凍住。
一絲聲響也不再發出。
那方湖光映雪,靈氣飄逸。
孚玉獸溫亮的眸子靜靜注視著微風拂過的樹林。
這時,林間踏出一隻通體雪白,頭頂四角的夫諸鹿。
孚玉獸似有所鬆懈,放下戒備的足蹄,目視著夫諸鹿一路緩緩行至岸邊。
若蕪稍偏過頭,向厚著臉皮貼在背後的人確認道:“那是扶柔?”
下頜被她柔軟髮絲擦過。
君澤垂下一縷視線,悶悶應了一聲,臂間強勢的動作卻不自覺溫柔了些。
若蕪隱約有種錯覺,覺得頭頂的人在蹭她的髮髻。
像乞討的野貓。
像小巴蛇蹭她的指尖。
月色下,夫諸鹿徐徐踏入湖心,走到近前,孚玉獸垂眼與它對角相觸,而後便與夫諸鹿在湖面上悠悠漫起步來,踏過之處,泛起一圈圈漣漪。
一駒一鹿相伴同行,往湖對岸悠悠踏去,漸漸消失在密林中。
腰間的手一鬆開,若蕪立即跳上一旁的樹枝。
君澤這人喜怒無常,若蕪脫口而出便是質疑:“為甚麼幫我?”
君澤若是要阻止她,便只管放任她前去。可他卻將她攔下,不僅提醒她孚玉獸驚懼蛇氣,又遣扶柔前去安撫孚玉獸,這一切自不是巧合。
但若蕪想不通。他方才疾言厲色,一口咬定仙界盡是偽善之人,現下卻肯屈尊助她,當真有如此好心?
君澤這次卻不譏諷她了。
冷淡望了她一眼,又立刻別過眼,道:“回去。”
說完便身形一散,化成黑影消失不見。
莫名其妙。
這人好端端長了一張嘴,卻說不好人話。
白瞎一身修為。
若蕪望向他視線最後停留的湖心方向,卻見扶柔踏水奔回,不稍片刻,已至湖岸邊,化回人形。
匆忙跳下樹,若蕪迎上前問道:“扶柔,你與那孚玉獸相熟?”
扶柔眉目溫順,道:“確有些許淵源。”
若蕪小心翼翼問道:“我可否與孚玉獸置換些尾鬃?”
扶柔微微一笑道:“此事不難,只是孚玉獸心性膽小不易信他人,亦單純無所求。待若蕪仙子備好可相換之物,扶柔願代仙子前去換物。”
純良溫順,夫諸鹿真是表裡如一的好鹿!
不像某人兇了吧唧,講話更不中聽!
若蕪大喜:“扶柔,你人怪好的!相換何物確實要待我仔細思量一番!先謝過啦!”
兩人比肩而行,她邊說邊大咧咧伸手,要拍拍扶柔的肩膀。
卻被扶柔不著痕跡地退開一步。
扶柔言行謙和卻如此閃避,想來和君澤一樣並不大喜歡仙族之人,只是出於君子禮儀,未曾表露太多。
看來要消解兩族隔閡,道阻且長。
於是,若蕪的手轉了個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打緊,只要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扶柔莞爾道:“若蕪仙子,這兩日外出夜遊可遇見甚麼趣事?”
提起這事,若蕪就不大痛快,“不過是去趟了妖王大人夜夜流連的美人窟,還挨他訓了一頓。”
白白供了一宿靈澤,還沒取得兔毛。
扶柔性情溫順,見她怏怏不樂,便做起和事佬,“若蕪仙子莫要與阿澤計較,阿澤他只是……念舊罷了。對了,耆殿聽聞阿澤今夜來接仙子回崇吾殿,特親手為仙子備下了夜食,仙子今夜回去,可有口福了。”
“耆殿?”
扶柔笑意微斂,微正色道:“耆殿與阿澤相伴多年,崇吾殿上下尊、無有不尊。”
若蕪沒所謂的眨了眨眼。
怪不得眾妖未有改口,皆稱她為仙子,原來這殿中早就預設了主位。
“若蕪仙子,你可回來啦!”
還未到到崇吾殿門口,大老遠便聽見門口的管事牛婆高聲呼喊,牛婆將若蕪迎入寢殿中。
桌上果然擺了一桌賣相不俗的點心。
唯一不和諧的是沉著臉坐在桌旁的君澤。
這人不是有自己的偏殿,還有自己的殿下,又跑來蹭甚麼。
“夜飽傷脾,這都是些清淡小食,若蕪仙子快嚐嚐。”自覺氣氛不對勁,牛婆說完便溜了。
若蕪餓的心慌,全當沒看見他,一屁股坐下。
端起碗三兩下舀了一碗粥羹。
這耆女倒是好心,雖未見過面,卻如此貼心張羅。一般話本子寫到這裡,總是要醋上一醋的。
若蕪在腦袋裡咻咻地翻了幾頁閒雜三流書。兩隻手四個指頭掐著碗,正欲往嘴邊送,卻忽地一個轉彎,把碗放在君澤面前。
“君澤大人,請!”
也不知耆女會不會像瑤容兒那般給她下迷術,她總不能次次撞大運輕巧化解。正好殿中有個試毒的黑心木頭樁子。
巧了不是。
因若蕪慢吞吞的歸巢速度,君澤本在氣頭上,當下見她如此識相,鼻尖哼了一聲,便端起碗。
見他安然享用,若蕪便敞開肚子嗷嗷乾飯。
能降得住君澤這種邪僻之人。
耆女手藝果然與眾不同。
雖是些清淡小點心,卻都做得有滋有味,滿桌花式不帶重樣,單吃生津,疊吃不膩,舌口生香,回味無窮。
君澤才放下碗,卻見得一桌風捲殘雲邊角不留。
“嗝——”
若蕪心滿意足摸了摸肚子。
君澤難得的沒有出言譏諷。
若無心道:若是日日飲此為味,上回硬嚼生米飯之事,也可不計較了。
仙雲膳房若是多些這般廚藝之人,日子定然不會寡淡到惹得瀾青到處亂竄,把自己都給竄丟了。
思及此處,不免又掛念起她家老仙師。
盯著天花板。
若蕪冷不丁問了一句:“瀾青之事,是否與你與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