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萬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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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蕪閉關修卷三月有餘,一臉憔悴菜色從海圖閣出來,便聽懷中通靈鏡傳出空靈幽遠的喪鐘哀鳴,不由打了個激靈。
通靈鏡百年未傳喪音,不知此番是哪方仙人駕鶴仙逝!
“砰——”
不待若蕪細想,前院傳來一聲巨響。
光潔如雪的畫鏡司地面,被砸出一個大坑,塵土飛揚。
眾仙官聞聲而來,紛湧而至,揮袖驅散飛塵,方才看清巨坑中一跪一躺兩個傷痕累累、破敗不堪的身影。
各家的通靈鏡又齊齊發出一聲喪鐘嗡鳴!
“是瀾青天君和霜岱仙君!”
“瀾青天君不是在浮生海閉關嗎!”
“這是怎麼回事?!”
手腳麻利的仙官,從懷中取出通靈鏡,掌心拂鏡微溢靈氣。湖水般盪漾的鏡面依次浮上兩個名字:瀾青、霜岱。
伴隨著鐘聲嫋嫋。
近百年來,上天仙雲還從有過兩位仙人同時仙逝!
眉心猛地一跳,若蕪晃神間絆了下腳,旋即提起全力飛速奔至前院,乍然聽到眾仙官的嘈雜的呼聲,心頭一滯,無意識地撥開堵在面前的仙官,才終於看清那兩道熟悉的身影,毫無生氣的坐落在巨坑之中。
瀾青面無血色,躺在雙目無神的霜岱懷中。
“仙師!”她家老東西從來都是活蹦亂跳的!
幾時這般頹然敗落過!
若蕪抬腳便要衝入巨坑迎回兩人,不料一陣靈力斬腰劈來,直接將她拍飛在殿前石柱上,碎石飛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若蕪仙君!”小仙官驚呼一聲,上前查探。
狠戾的殺意迸發,如怒濤狂湧,一擊即落。
若蕪胸口一痛,血腥之味翻湧,渾身如被擊碎一般,無力的趴在地面上。
剎那之間,黑霧狂湧,怒捲起滿地散落的碎石與塵埃。
畫鏡司上空,風雲驟變,黯淡的雲彩中閃出一道黑影。
待看清了那人面貌,寒雲挺身站出,容色整肅,大喝一聲:“妖王君澤,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謀害我司仙官與聯姻仙使,公然挑釁仙雲天族!”
若蕪勉強撐起遊走的神志,望向那黑影。
猩紅血滴沿著嘴角,一滴一滴落在碎星閃爍的月白地磚上。
喉頭辛辣熱湧。
君澤周身暗霧騰騰,黑髮如墨張揚飛舞,白皙俊美的面龐透出陣陣嗜血殺意。
他如視螻蟻般瞥了一眼巨坑中的兩人,勾起冰冷的嘴角,嗤之以鼻地道:“區區兩條命,就想抵消血債?”
“你說甚麼!”
“本君要你們,統統下去陪葬!”君澤面色陰冷,忽地撐起雙掌,猙獰喝道,周身纏繞的黑雲疾速遊走,形如千萬條血盆猛蛇,破空襲出,飛竄四散擊向眾仙官。
連已經重傷的若蕪也不例外,一條黑霧化成的猛獸直衝心口。
若蕪氣若游絲。
忽然很後悔,那些年怎麼就聽了她家老東西的忽悠,甘心做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職仙官,果然幹起架來,第一個炮灰便是她。
好冤吶!
好冤吶!
……
好冤吶!
若蕪直直盯著那道黑風蛇影襲來,渾身碎骨痛得麻痺,嗓音嗚咽,卻仍不甘心地,萬分倔強地在心中直呼喊冤。
眨眼的瞬間,她幾乎喊了百遍!
眸光倏地一閃,竟覺眼前衝來的這條霧氣騰飛的猛蛇……有些眼熟!怎麼頭上還長棘刺?
下一瞬。
若蕪神形俱滅。
神識消散之前,隱約聞得懷中通靈鏡喪音不絕。
宛如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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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光芒刺入眼中,若蕪渾身一僵。
支著案几坐起,這裡是……海圖閣大殿!她怎麼沒死!神魂似剛入體一般,渾身骨頭碎裂的感覺依稀漸在!
妖王君澤、瀾青!還有霜岱都去哪了!
“咦!若蕪仙君,你昨夜又夜宿海圖閣閱覽舊卷啦?”今日輪值的小仙官問道。
那模樣清秀的小仙官悠閒邁入殿中,若蕪掃了他一眼,扶住額角,稍定心神,雙眼驀地一睜。
“瀾青天君在哪裡!”她霍然站起身來,抓住路過的小仙官肩膀疾聲問道。
向來閒趣隨和的若蕪仙君突然這般疾言厲色,那小仙官彷彿被嚇了一跳,滿臉茫然,下意識喃喃地回道:“瀾……瀾青天君昨日取了《妖山堪輿圖》,此時在浮生海採天石丹青修卷!”
“甚麼,仙師去浮生海了……”她家老東西還活著!
若蕪懸起的心稍稍墜了下去,立刻又提到嗓子眼,瀾青前往浮生海分明是三個月前的事!
如今又是何日?
那小仙官只覺拽著他單薄肩膀的手指,倏地一鬆,震得他倒退兩步,懷中的借閱登記薄便被對面搶奪了去。
若蕪捧著簿子眉頭緊蹙,胡亂翻到最新的一頁,登記顯示瀾青的確是在昨日剛取出《妖山堪輿圖》。
她竟回到了三個月前!
怎麼會這樣!
忽然想到了甚麼,若蕪面無表情將登記薄丟還給呆若木雞的小仙官,隨即奔往前院。
看著若蕪匆匆離去的背影,小仙官不知所以然,兀自撓了撓腦袋,不知瀾青天君座下最疼愛的小弟子,今日怎的有些不同往日,竟沒拉著他一起偷閱禁卷閒吃茶!
那小仙官哪裡想得明白,只困惑地晃了晃腦袋。
上工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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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鏡司正殿兩側,一眾仙官伏於案几,描圖繪卷,各自忙碌。
若蕪環視眾人,一下子從人群中找到霜岱。
“霜岱!”若蕪音如細蚊。
她遠遠立在殿外,愣怔半晌,確認了霜岱還活生生的坐在眼前的殿中,清亮眼眸燃起無聲的希翼。
雖不知是何方力量使然,令她回到了三個月前。
但如今,畫鏡司還未遭妖王君澤滅族,一切都還來得及!
“哐當——”
殘破焦黑的卷軸掉落在殿中的白磚上。
眾仙官聞聲望去,皆不知這殘卷從何處掉落。寒雲放下筆管,起身撿起那莫名出現的殘卷檢視。
上下翻看一查,卻是面露驚異。
寒云為一眾副主司之首,主司瀾青不在時,便由他代掌畫鏡司。他處事且比瀾青還要穩重上幾分,少有這般失態的神色,眾仙官好奇之下,紛紛圍上前去一觀。
若蕪便也渾水摸魚湊入殿中人群。
那殘破卷軸的邊緣,書有一列小字,若蕪站得稍遠並未看清。
“這莫不是……《妖山堪輿圖》!”
“怎會毀壞得如此嚴重,已然不可修復!”
“……”
“這……這可如何是好?”
“此事事關重大,需速速報與瀾青天君與帝君知曉。”寒雲即刻取出通靈鏡,給二位位高權重的仙者傳去書信,為保萬一又遣去兩位仙官當面相傳,又另派一人去海圖閣查問圖卷出入登記薄。
若蕪悄無聲息站在人群外圍,聽聞此訊息也是一驚,《妖山堪輿圖》昨日才被瀾青取走!今日怎的就損毀了!
她按下心中驚疑,靜觀其變。
海圖閣典藏圖卷無數,其中三界地方圖志尤為機要,僅天級以上仙者才有資格取閱,且即便是帝君親臨借閱,也需登記在案。
這《妖山堪輿圖》之所以珍貴異常,是因為繪製圖卷的丹青礦石取自萬妖山百景,得之不易,繼而磨研製成顏色,繪成百景,再加諸於畫鏡司秘術,便能在畫中重現萬妖山地脈走向,顯四季景色變化,如幻如真。
派去後院查問登記薄的仙官很快就回來了,告知眾人取走《妖山堪輿圖》的正是瀾青天君。
眾仙官皆是滿腹疑問。
瀾青天君執掌畫鏡司上千年,從無差池,雖因時常外出採風作畫、四處尋制奇礦丹青,多半時間不在畫鏡司中。但由於出入冊管理嚴苛,且天級仙者修為極高,即便是借閱,也幾無遺失或被竊奪的可能性。
眾仙官忍不住紛紛給瀾青撥去通靈鏡。
瀾青那方,卻無一絲迴音。
若蕪也聯絡不到瀾青。
此前傳去的十封書信尚無迴音,方才傳去的十封也無迴音。
她家老東西一天到晚瞎忙活見不著人影,若放在往常她自是見怪不怪,可如今《妖山堪輿圖》被毀,瀾青取走圖卷卻下落不明。
腦海中閃過巨坑中瀾青蒼白無血色的面龐,若蕪臉色發白,低低垂首,盯著通靈鏡上盪漾的水波,靜默不語。
“帝君到!”
滄昱帝君聞訊而來,速度極快。
司外仙侍傳來通報之聲,眾仙官紛紛退列施禮,將滄昱迎入殿中。不待寒雲相報,滄昱開口便問:“瀾青何在?”
寒雲:“稟帝君,瀾青天君昨日攜《妖山堪輿圖》前往浮生海採選天石丹青,至今未歸,如今《妖山堪輿圖》損毀,恐怕瀾青有難……”
滄昱面露憂色:“昨夜,本座傳書於瀾青,他的通靈鏡卻一直未回書,本座便擔心畫鏡司有異,果然……”
話音微頓,滄昱復沉聲道:“《妖山堪輿圖》是制衡妖族的機要圖卷,若毀壞訊息傳出,恐引起妖族異動,仙魔兩界停止干戈尚不足二百年,此時妖族若有異動,三界必亂。”
眾仙相互使了個眼色,知曉其中利害關係,齊聲道:“吾輩絕不外傳!”
若蕪站在眾仙末尾,垂著腦袋,一反常態的安靜,仙雲封鎖了訊息,怪不得此前今日,她沒有聽聞瀾青失蹤的事。
一時間,腦海裡思緒紛雜。
這時,霜岱抬首道:“帝君,半月前妖王君澤傳飛書於天族,稱願與天族聯姻,帝君何不借此機會,派本司仙官前往聯姻,潛伏妖都,重繪《妖山堪輿圖》。”
眾仙官低低竊語。
滄昱沉吟,片刻後,道:“妖王君澤繼位不過百餘年,本朝天族對這位新任妖王知之甚少,君澤提出的條件又極為苛刻,若允准聯姻,恐陷聯姻仙使於不義之地。”
妖王求親一事,若蕪曾略有耳聞,那時卻並未在意過。
據說那妖王只允准新娘一人前往萬妖山赴親,妖族與人界接壤,萬妖山作為妖族都城,位置卻很神秘,時常變換,若無引路者,外族難以入內。若派去仙使聯姻,表面上是兩族交誼,實際上卻是背井離鄉,發配妖都,從此孤立無援。
前世今日,她是在海圖閣閱卷閒吃茶時,才聽聞霜岱自請與妖王君澤聯姻,而她也在這日接到帝君滄昱之命,入海圖閣內殿閉關修卷,不知後事。
更未料想到閉關三個月出閣後,世事鉅變,畫鏡司鐘鳴遍地。
哪裡曉得今日還發生了這諸多事宜!
而瀾青恐怕已被妖族劫去。
這之後引發的一系列變故,也定與妖王君澤脫不了干係。
若蕪深吸了口氣,望向滄昱,難得一見地正聲道:“此番《妖山堪輿圖》與瀾青仙師下落不明,畫鏡司理當將功折罪,前往妖都聯姻,若蕪義不容辭!”
堅定決然的目光直直對上滄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