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冥子的流浪人生
寂靜的房屋裡爆發出幾聲大吼,驚得窗外的烏鴉都接連逃亡。它們撲騰著翅膀,嘎嘎地告誡彼此,生怕再晚一步就要驚醒屋裡的恐怖古神。
但恐怖古神已被驚醒,它瞪著嬰兒的渾圓雙眼,驀然發出尖叫。這叫聲像千萬只海妖在歌唱,一邊歌唱還要一邊拿玻璃咔咔磨指甲。
實在過於動聽。
桃華力竭了。這動靜就是她家這幾日的日常。
她兩隻手抱著自己剛滿一歲的孩子,趕緊塞了個奶嘴堵住海妖的出口。
然後抬起眼看著眼前的冥子,危險地眯起眼。
冥子正畢恭畢敬、土下座跪倒在她面前。
單看這一幕,任誰都會覺得這一家在上演諸如原配棒打小三、嫡姐發賣庶妹、假千金霸凌真千金之類的苦情狗血家庭劇。
但如果看到冥子旁邊同樣跪著不斷給她磕頭的男人,就會發現事情大概還要更復雜一層。
“桃華,求你了,快讓這個女人走吧!”桃華的便宜老公就跪在冥子對面,腦袋磕得咚咚響,“從這傢伙住進咱們家開始,我們就沒過過一天輕省日子啊……”
“汙衊!”冥子朝他唾了一口,“你這是汙衊!”
桃華抓起孩子的空奶瓶就丟到冥子頭上。
“哪裡汙衊了?”
她又覺得不解氣,乾脆拔下孩子嘴裡的奶嘴,又丟到冥子頭上。
“嗷——”
冥子捂著腦袋嚎叫。
但桃華一點都不愧疚,只恨自己騰不出手抽她。
“全都是汙衊!”冥子昂著腦袋,一雙黑眼睛炯炯有神,“從我住進這裡開始,我既不吃你們的,又不喝你們的,僅僅借了一張床休息,這能算添麻煩嗎?平時我還替你們打掃衛生和照顧小孩呢!”
“可是你不在的時候,我們家沒有那麼多衛生要搞。”桃華指著冥子腳下一圈穢土,破口大罵,“而且你沒來的時候,我兒子也沒學會說這麼多髒話!”
桃華懷裡的孩子沒了奶嘴封印,又開始嗷嗷大哭。不過這次他的哭聲裡摻雜了另一些短語,它們的發音聽起來很像“八嘎”和“阿吼”之類的……
總之是絕對不該出現在嬰幼兒嘴裡的字詞!
冥子急中生智,一個標準弓箭步衝到桃華面前。桃華還未反應過來,冥子便捏著小孩那張還沒巴掌大的小臉,拋過去一個幻術。
孩子安靜了……
但桃華和孩子爹同步發出尖叫。
“寫輪眼的幻術——”
“宇、智、波、冥、子、你還要不要臉了!”桃華額頭青筋暴起,渾身抖得像觸電的機器人,“我孩才一歲零一個月!你拿寫輪眼哄他睡覺——是生怕他長大後智力沒有缺陷嗎!你個宇宙級缺心眼的超級大白痴!”
宇宙級缺心眼的超級大冥子被桃華流星雨般的唾沫星子轟炸,嚇得縮起了腦袋,乖乖跪回原地,誠懇地低下了頭。
“桃華,我知道錯了,求你了就讓我留在這裡吧!”她又跪在地上嚎得嗷嗷叫,“你非要趕我出門的話,我就只能流浪街頭了!”
孩子爹聽到冥子的請求,當即哭得比她還大聲,活像個噴射的水龍頭。
“桃華,別聽她的,再不趕她走,我們全家就要入土為安了!”
兩個成年人的尖叫二重奏下,桃華頭都要裂開了。
她伸手將小孩遞給自己的便宜老公,然後走到冥子面前,使勁敲了敲她的腦袋。
“相信我,誰流浪街頭都輪到不到你!扉間早都發現你在這裡了,要不是我攔住他,你以為是甚麼阻止他闖進來帶你走的?”
“啊?”冥子眼神震撼。
“甚麼?”桃華的便宜老公同樣震撼,“扉間大人早都發現她了……那我們為甚麼不趕緊把她交出去!”
“啊啊啊閉嘴——女人說話男的不許插嘴!”冥子氣得抄起奶瓶和奶嘴就砸到孩子爹頭上,生怕這個巧言令色的男人哄騙桃華趕她出門!
“老公,你先出去吧。”桃華盯著冥子,隱隱歪過了頭,“我來解決。”
“都聽你的……”孩子爹身手敏捷地接過奶瓶和奶嘴,重新堵上人類幼崽的嘴,又像個小嬌夫一樣對桃華應了兩聲,悻悻地走出去。
屋裡安靜了。
冥子也跪累了。既然屋裡現在沒人跟她跪著打擂臺,她決定站起來。
但桃華摁住她的肩膀。
“跪好了!”桃華憤憤地盯著她,“讓你起來了嗎?”
“哦……”冥子賊兮兮地縮著腦袋,乾脆往地上一攤,流體一般徹底變成一團。
但桃華又揪著她的耳朵,把她提到半空。
“讓你躺了嗎?”桃華惱怒地吼著她,“快跟我老實交代,到底怎麼了?”
“……我覺得,你老公有點嫉妒我。”
“我問的是這個嗎!”桃華抓起手邊的抱枕就往冥子腦袋上砸,“我問你和扉間怎麼了?”
“哦,你問扉間啊……”冥子喃喃自語般重複了一遍,又蜷起膝蓋,接過桃華遞給她的抱枕,揉在懷裡,將腦袋擱在上面。
“扉間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
“對不起你的事?”
桃華尖叫一聲,似乎從這個回答裡腦補出了一場抓馬大戲。
她乾脆也一屁股坐在冥子旁邊,肩膀蹭過她的肩膀,絲毫不在乎穢土在衣服上留下的渣滓。
“說來聽聽,他做了甚麼對不起你的事?”桃華眼裡只寫滿了對八卦的熱愛。
於是冥子楚楚可憐地回望她,手上更用力地掐著抱枕:“我在他的日記裡都看到了……”
“日記?”桃華一臉即將吃到大瓜的熱忱,“扉間還寫日記啊……真是看不出來……”
“厚厚好幾本呢……”冥子怨氣滿滿,“我專門去他屋裡翻到的。裡面寫滿了飛雷神進展、封印術進展,還有某年某月跟蹤某家族長髮現有婚外情可以用作把柄甚麼的……一句都沒提到我!”
“飛雷神、封印術、婚外情——”桃華的笑容僵在臉上,深吸一口氣,然後使勁敲了敲冥子的腦殼,“白痴,那個叫工作日誌……”
“有甚麼區別嘛!”冥子嚷嚷著反駁,卻又將腦袋在抱枕裡埋得更深,“總之沒有我嘛!他寧願去關注誰家出軌了也不肯關注我,明顯就是不在乎我嘛!”
桃華無語了。她盯著正將腦袋藏在抱枕裡,只露出後背一顫一顫的冥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好難過啊,桃華……”
“你明明都笑出聲了!”桃華揪著冥子的後頸將她從抱枕上提起來,果然露出一張咯咯笑的臉。
“哈哈哈……”
桃華忍無可忍,又邦邦給她兩拳。
“捉弄我好玩嗎?”她凶神惡煞般揮舞著拳頭,“瞧你說的,害得我以為可以在族長面前狠狠參他一本了……”
“好了,好了,桃華,不要總是告他的狀嘛……”冥子求饒般摟緊桃華的脖子,又將穢土的碎屑沿著自己的臉頰蹭到桃華脖子上,“我能看出來,他也蠻不容易的……總是一副壓力很大的樣子……”
“哦?還在心疼?”
“這又是說甚麼嘛……”
桃華冷笑一聲,兩隻手掐住冥子的臉,像揉麵團一樣扯來扯去。
“女人,你的字裡行間分明還在愛他。”
“喂喂這就是一派胡言了。”冥子被扯得有些口齒不清,拼命嘟囔著嘴,想要掙脫桃華,“我只是公平地說出我看到的事實哦!”
“好吧……我相信你了。”桃華滿意笑著,鬆開她的臉,乾脆對坐在她面前,同樣雙手抱膝,歪過了腦袋,“那你為甚麼拒絕見那傢伙呢?你根本沒在對他生氣呀……”
“唔,可能還是有一點生氣的。”
“哦?”
“但只有一點點吧……”冥子像是給自己鼓勁般點點頭,“更多還是覺得沒必要留在他身邊了。”
“嗯。”桃華也配合地點點頭,“具體說說吧……你的想法實在難以理解。”
“具體來說吶……”冥子再次摟緊了抱枕,腦袋靠在上面,小憩般眯上了眼,“他太需要我在他身邊了……”
桃華繼續點頭:“嗯。聽你這麼解釋後,果然更難理解了。”
“唔……我該怎麼講呢?”冥子的眼睛緩緩睜開,但眉頭依然緊鎖,而漆黑一片的眼中竟落滿了悲慼。
“是扉間……他太需要一個存在,陪他面對那些道德上很難說得過去的事情……”
“嗯。”
“他太需要有人告訴他,他做的是對的……有人能無條件站在他那邊支援他……”
“哦。”
“所以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不惜哄騙我也要勸住我……”
“我明白了。那麼是這份沉重的感情讓你有壓力了?”桃華垂下眼,輕柔的聲音像林間吹過的風。
冥子想了想,搖搖頭:“不是哦……”
“那是為甚麼?”
冥子認真思索片刻,皺起的眉頭下,桃華幾乎以為自己能聽到呼呼響風扇聲。
而冥子重新開口時,她的語氣無疑確認自己找到了答案。
“我認為,扉間只是需要一個很好騙的人……而不是我。”
“……”
“他只是需要一個身份的存在……而不是‘冥子’這個人。他對我的需要本質上和斑、泉奈的需要沒甚麼區別啊……”冥子覺得自己簡直參悟了人生的真諦,只是這份真諦卻平白讓她的眉宇間染上更多憂愁。
但桃華沒有第一時間安慰她,而是依然輕輕點著頭。
“然後呢?”
“然後,”冥子不滿地嘟囔起嘴,“他越喊著需要‘我’,反而越不需要的是我。所以,我就完全沒必要留在他身邊浪費時間了嘛……”
沉默。
過了好久,桃華才用極其平淡的語氣感嘆了一句。
“哇哦。”
冥子耷拉著眼睛。
“你在哇哦甚麼?”
“‘哇哦’,”桃華豎起一根手指,再次用棒讀的語氣為她解釋,“是人類的常用短語,通常表示震驚。”
“這個我當然聽得懂!”冥子氣得丟開抱枕,嗷地一聲撲到桃華身上,“是你說這句話的語氣——你絕對在嘲笑我,你覺得我的想法很白痴!”
“對。”
“竟然恬不知恥地承認了!”
冥子惡狠狠壓到桃華身上,像得了狂犬病一樣撕咬她的肩膀。
桃華則用手扼住她的脖子,又用膝蓋頂她的肚子。
兩個人在地上滾了一圈又一圈,戰況異常激烈。
直到冥子狠狠進攻桃華的癢癢肉後,桃華才忍著笑求饒。
“別撓我——別撓我!你個瘋子——我不笑話你了,不笑話你了——好不好?”
“哼!”
桃華笑得直不起腰,但看到冥子再次朝她腰部伸過來的爪子時,立刻丟過去一個抱枕,就好像丟擲寶貴的毛線球。
冥子再次摟住抱枕,發出重重一聲哼。
“我說了不笑話你了……”桃華在腦子裡拼命回想人生最可悲的記憶,“只是你發愁的事情……實在是——哈哈哈——對不起我不笑了——實在太像小孩子了哈哈哈……好幼稚!”
“千、手、桃、華!”
“好,冥子,我絕對不笑了!”桃華鄭重其事地板起臉,如果忽略她一隻狠狠掐住自己大腿的手的話,一定會覺得她在做最嚴格的工作彙報。
“冥子!”桃華像旗杆一樣挺直腰桿,突然輕喝一聲,好像軍營裡發號施令。
“在!”冥子也從地上彈跳起來,就彷彿沾了水的跳跳糖。
“你是白痴。”桃華說。
冥子瞬間蔫了。
“但你很善良。”桃華微微一笑,又摸摸她的頭,“你在這裡糾結來糾結去,卻一直在糾結扉間的想法。可這個問題明明很好解決呀……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呢?”
“我是怎麼想的?”
“是啊……”桃華用母親般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她,“無論扉間需不需要你,你需要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