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冤家路窄
扉間印象最深的那天,是看到瓦間的屍體正在被掩埋。
而他們的父親露出從未有過的肅穆表情。即便棺材已經闔上,他卻命人將棺材蓋重新開啟,再將他們剩下的兄弟三人推到屍體旁,強迫他們看清瓦間那張破碎的臉。
【好好看看吧……】父親的聲音如同棺材板上的道道溝壑,早已深深刻入扉間的記憶中,【看著你們幼弟的臉,然後告訴我,你們感受到了甚麼?】
柱間驚得顫抖不已,板間哭得涕泗橫流。
四周的大人見狀團團簇擁過來,一聲疊一聲地叫喊道——
【告訴我們,你們感受到了甚麼?】
扉間默不作聲。他感受到悲傷。
【扉間這孩子很古怪……】那天結束後,扉間偶然聽到父親與族裡其他幾個長輩在酒局上交談,【見到瓦間的屍體後,板間都哭暈過去了,柱間也在偷偷抹眼淚。但只有扉間,從始至終一滴眼淚都沒掉……】
怎麼,人感到悲傷就要哭泣嗎?
【不僅如此……】另一道附和聲同樣令他印象深刻,【戰前動員時,我們所有人都情緒高昂,只有他坐在角落裡,一句話都不說……】
怎麼,他也應該配合著喊兩聲宇智波都是畜生嗎?
【他為甚麼不憤怒……】
【他為甚麼不恨宇智波……】
【他為甚麼不想為親人復仇……】
難道……不正常的是他?
【這孩子可真古怪……】
那天,古怪的扉間一個人在屋外偷聽了好久,久到月亮被雲層遮蔽,刺眼的星辰漸稀,屋內的酒氣沿著窗縫飄到他鼻下。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無意中成了長輩們暗中觀察的物件。
【他沒有心……】
長輩們最終得出這個結論。他的父親沉默了幾秒後也表示贊同。
但一定要陷入情緒的泥潭才算有心嗎?
扉間用手撫著窗沿,默默低下了頭。
只有受到情緒的裹挾,以至於矇蔽雙眼,做不出理性判斷,才算有心嗎?
他捏緊窗沿的邊緣,輕輕撥出一口氣。
如果放縱仇恨才算有心,那他就不要心了。
如果受到情緒的裹挾,在人生的每一天都因悲傷而憤怒,因憤怒而仇恨,因仇恨而陷入泥淖,才算有心——
那他就不再擁有心了。
於是他只剩下被抹平的情緒、被校準的判斷、被凍硬的心腸,還有一副被掏乾淨以至於空蕩蕩的胸腔。
扉間重新抬起頭,熹微的月光刺破雲層,薄得似攏了一層紗。那一晚,他眼裡倒映過亙古星辰。
從那時起,他便再也沒有被憤怒、仇恨、怨念的情緒裹挾過,再也沒有淪落為情緒的奴隸過。
直到今天——
扉間脫力般靠倒在椅背上,暗灰色的天花板也像厚重的陰霾,沉甸甸壓在他的臉上。
他盯緊方才在她身後被闔上的門。
門嚴絲合縫地安在門框裡,就彷彿從未被開啟過一般。
冥子……
門鎖釦上的咔噠聲還在他的耳邊迴盪,一響一響,與他的心跳聲同頻。
她走了。
那傢伙在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後,便轉身走了。沒有生氣、沒有吵鬧,沒有非要找他要個說法。
她很平靜,甚至出門時還替他溫柔地關上了門,動作輕到連鎖釦的咔噠聲都險些從他耳邊略過。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扉間從椅子上站起身,挺直了腰板,心中滿是雀躍般的歡呼。
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嗎?
他繞過書架與桌子的廢墟,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闔上窗簾,就彷彿擔心吵醒這座除他以外明明空無一人的房屋。
終於,他只剩一個人了。
屋子落於寂靜、黑暗。在窗簾的翻動下,木屑與紙張的碎片飄零,就彷彿灰塵也在漸漸死亡。
然後扉間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關門,失去唯一一個同居者後,他已經沒有必要關門了。
他只是將腦袋沉沉埋進枕頭裡。
會習慣的。
他告誡自己。
一切只是回到最初的樣子——古怪的人不易被常人理解,所以只能踏上獨行的苦修之路。
但他手指卻在床單的褶皺處摸到幾塊渣滓。這細小的硬塊如同二十層床墊下的豌豆一般惹人在意。
他抬眼、凝視,撚起、揉碎。
是穢土。
“獨角獸……”
穢土的粉塵傾斜在他眼前,像流沙,又像浸滿繁星的水流。
穢土……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扉間被火燒一般從床上跳起,開始翻箱倒櫃尋找可能的蹤跡。
冥子不會來他的房間的。
因為他們住進這裡的第一天,他便明令禁止這傢伙鑽進自己房間,怕她到處掉渣。
所以他給那傢伙準備了單獨的屋子,還在客廳裡擺滿了用來消耗她多餘精力的古怪玩具——
但她為甚麼依然來過他的房間?
他翻箱倒櫃地在房間裡尋找可能的蹤跡。
衣櫃、書桌、床……
甚麼都沒有。
不,應該在更隱蔽的地方。
地毯、床墊、垃圾桶……
還是甚麼都沒有。
他甚至把垃圾桶倒過來,摳掉底部的標籤,盯著強力膠撕不乾淨的痕跡。
還是甚麼都沒找到。
無論是惡作劇還是驚喜——
一點點存在過的痕跡就好——
可甚麼都沒有。
扉間累了,重新倒回床鋪,與滿床的穢土作伴。畢竟除了這些穢土,再也沒有任何線索足以證明冥子在這個“家”裡存在過。
他閉上眼睛,靜靜躺在床上。腦中的時鐘又在不斷計時,滴答滴答,蓋過他的心跳。
床鋪上的穢土碎渣也像有了意識,緩緩滑進床鋪的凹陷,聚攏在他的身邊,像一雙四面八方的手,從背後抱住他。
他習慣不了。
扉間突然意識到這個事實,像蘋果會從樹上掉下來、太陽會從西邊落下一樣,這個事實顯而易見。
——他已經習慣不了了。這重新長回來的、難以自持的、一顆人心……
.
與隔壁處在蜜月期本應過得相當幸福但不幸陷入隔閡的兩人不同,宇智波斑身處前夫生態位,卻過得相當悠閒。
他每天早起喝茶,午後修煉,確保自己的拳頭依然硬得能錘爛普通人的腦殼後,便用一整個下午和晚上,仰著頭揹著手在木葉巡視。
火核勸了他無數次,不要走累了就躺在大街上唉聲嘆氣,會顯得宇智波很沒良心,見他宇智波斑瞎了眼就狡兔死走狗烹,虐待老人。
斑先說自己還沒老。又說自己其實是在等人。
他到底在等誰,火核不好說。但他很清楚,千手扉間是感知型忍者,又同為男人,斑族長那點心思大概根本瞞不過扉間的眼。
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
在斑熱衷於倒地裝慘的幾個星期裡,扉間永遠帶著冥子遠遠繞開他,生怕他們兩個碰面。
於是斑只能跟個孤魂野鬼一樣在木葉遊蕩,留下了“碰瓷怪人”的民間怪談。
終於,柱間也看不下去了。
他今日專門前來拜訪斑,滿懷對摯友的關切和對摯友不文明行為的譴責,一進門便哭著喊著甚至跪下來求斑治治眼睛。
“斑啊,根據你們祖先的石碑,宇智波代表陰,千手代表陽。寫輪眼失明是陰之力失衡。所以我的身體組織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柱間用苦無比在胳膊上,恨不得當即剜下一塊肉塞進斑的嘴裡,“為甚麼你不同意呢?”
斑緩緩勾起了嘴角,又慢悠悠倒了一壺茶。青綠色的茶水濺到桌子上,一滴都沒有流進茶碗裡。
火核尷尬地拿抹布擦淨,氣得一把奪走了茶壺。
“族長大人,請專心談話!”
斑清了清嗓子,口氣理所當然:“還不是時候。”
“這還不是時候甚麼時候是時候!”柱間快吐血了,“我被關在辦公室走不開,前線的戰報一條接一條,我們兩個的弟弟都快忙成怨靈了!我上次見扉間的時候,他看起來老了有三十歲!”
“哦?”斑來了興趣,“扉間快老死了?”
“不是這個意思!”柱間氣得猛拍桌子,“泉奈也很疲憊吧……你不是最關心你的弟弟嘛?你能眼看著他受苦受累,自己卻躲在後方喝茶看報嗎?”
斑默默抿了一口茶,裝作無事發生般收起他用來疊小船的報紙。
“別跟我玩激將那套,柱間。泉奈不是蠢蛋,他應付得了這些事。”
“但是——”
“更何況,我也在反思我昔日的所作所為,”斑垂下眼,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淡去,轉而認真起來,“我以前將他們看得太緊了,總想將他們永遠護在我身下。但有一天我倒下,才發現他們其實都應付得來這個世界……”
柱間眨了眨眼,琢磨著斑的話:“‘他們’?”
“嗯。”斑輕聲道,沒有解釋“他們”中還有誰。
柱間瞭然,但他又聯想到了斑近日的所作所為,不禁感到口乾舌燥:“等等……那你這幾天動不動躺大街上,難道是為了讓冥子看到?”
斑沒回答,只有那一頭金毛獅王般狂放的髮梢隱隱耷拉下來。
“……”柱間又瞭然。盯著斑那一副甚麼都沒說但又甚麼都說了的表情,他只能苦口婆心地勸告:“好兄弟,你聽我說——靠賣慘是不可能喚回女孩子的心的……”
“何謂賣慘?”斑輕哼一聲,“看不見就是看不見……”
“……”柱間的眼角抽了抽,他被斑的邏輯唬得一愣一愣,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閉上了嘴。
“算了……”他揉揉又開始長蘑菇的頭,“總之,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了。斑,我們在打仗。”
“我知道……”斑的手指不斷扣在矮桌上,那噠噠的聲響宛如凌亂的落石音,“但再給我一些時間……”
“要多久?”柱間問。
“用不了多久……”斑的聲音遠沒有他的話語那般有底氣,“很快了……我相信,她一定會來找我的。”
……真的嗎?
在場所有人心底都冒出這個疑問。
冥子真的會來嗎?
“有……有人來了!”一道通報聲突然從屋外傳來,宇智波年輕的後生踢著鞋子跑到門前,拳頭重重地錘在門上。
屋內眾人面面相覷,紛紛無言。
“族長大人!”屋外的通報者得不到回覆,便重複了一遍,這次依照長輩們教他的禮節嚴格換上敬語,“有——有人在宅邸外,求見!”
柱間與火核面面相覷,都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只有斑一臉勝利微笑。
“你看我就說吧!”
.
扉間決定出門,去找冥子。
不知道是他腦子壞了還是腦子徹底壞了,他在那個空蕩蕩的家裡是一秒鐘也呆不下去了。
無論是那根本打掃不乾淨的穢土,還是那散落一地的書籍卷軸,都讓他的家裡顯得滿滿當當又過於空曠。
他既無從下腳,又無處可去。
恰逢柱間對他的告誡浮上心頭。
【弟弟,你要A上去啊!】
這句玩笑話一般的調侃此刻卻正中他的心。
他像是充滿了電一般,義無反顧走上街頭。
果然還是不行。扉間走過一個道路分叉口時,停下腳步,抬起手凝視自己的掌心。
他不能沒有她。
他一旦體驗過被理解、被包容、被陪伴的滋味後,就再也不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到那條孤獨的人生路上了。
而此刻街道上的空氣顯得親切又宜人,絲毫沒有戰火進行下的危機感。這裡的人民還在安居樂業。
無論是他們沒有危機意識,還是這裡的居民都是天生的樂天派。扉間都寬容了他們的心大。
他只把這一派祥和當成莫大的吉兆,就彷彿全世界都在支援他找回冥子。
命運站在他這邊。
所以他重新邁開腳步。
但他該朝向哪個方向?
扉間盯著眼前的分岔口,陷入沉思。
除了主乾道以外,還有兩條岔路延伸至深不見底的小巷。
而沿著主乾道繼續走,前面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岔路口。
他只有在無數個路口中始終做出正確的選擇,不能犯一次錯,才能抵達幸福的終點。
但扉間很有信心。他握緊拳頭,哪怕他的掌心內不再有連線彼此的查克拉線了……
哪怕冥子不想被他找到,故意隱蔽自己的查克拉,讓他的感知能力也派不上用場了……
他依然心懷信念,堅信他能憑藉一腔熱血抵達幸福的終點。
他決定靠直覺前進,靠命運牽引。
直覺帶他找到冥子。
而命運將他引至宇智波的族長宅邸。
扉間沒走幾步便來到宇智波的居住區。
他看著龐大宅邸裡若隱若現的光,在夜幕將至下閃出朦朧又曖昧的光暈。
冥子就在裡面。他堅信此事。
斑也就在她身邊。他同樣堅信此事。
而他幾乎能想象——冥子會就著這樣的氛圍,怎樣肆意躺倒在斑的懷裡,一邊撒嬌,一邊向他抱怨自己有多過分。
他也同時能想象——斑嘴角會掛著怎樣傲慢的微笑,一隻手環抱著她,又用另一隻手逗弄般刮過她的鼻樑。
但都無所謂了。
扉間此刻充滿信念。哪怕屋裡兩個人摟在一起、抱在一起、親在一起,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將兩個人分開,然後帶冥子回家。
因為他身邊才是家。
抱著如此覺悟,他敲響了斑的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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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斑突然爆發出幾聲駭死人的咳嗽,“火核,快,幫我看看,我這副模樣夠慘嗎?”
“很慘呢,斑大人。”火核皮笑肉不笑地說,“慘得下一秒就可以入土了呢……”
“那就好……”斑似乎鬆了口氣,又轉頭向柱間解釋,“泉奈用扮可憐裝柔弱這招騙了冥子無數年的同情,她就吃這套。你不懂她……”
柱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懂不懂冥子,但看著斑正在做的事情,他覺得自己可能和整個世界脫節了。
只見斑說完便掏出一罐白濛濛的粉,抓著就往臉上瞎抹。
“還有黑眼圈……”他宛如在戰場上命令千軍萬馬一般命令火核給自己化妝,“做戲要做全套。”
柱間好像第一天認識宇智波斑一樣,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大為震撼。
“族長大人,他來了……”又一聲通報,催命符般逼迫斑的動作加快。
“別急……”斑不耐煩地說,又奮力咳嗽了幾聲,精準地調整咳嗽的音階、氣息的長短、臉上的微表情,致力於在冥子進來的第一秒喚起她氾濫的同情心。
然後扉間走進來了。
扉間停頓三秒。又退出去了。
隨後扉間又重新走進來一遍。
這下斑徹底喪失裝柔弱的心情。
“怎麼是你?”
“冥子在哪?”
“不在這裡。”斑冷笑一聲,“倒是你,幾日不見,氣色又差了……”
“你也不逞多讓,”扉間不客氣道,“憔悴成這副模樣。節哀吧……”
兩人默默對視片刻,不約而同覺得與對方交流的每一句話都對自己的壽命有百害而無一益,於是默契地轉過頭,同時看向柱間。
“大哥你怎麼在這?”
“怎麼來的是你弟弟?”
柱間簡直想一頭撞死。
“那……那個……”柱間絞盡腦汁找話頭,“斑,你先別急。扉間,你說你是來找冥子的?”
“對。”
“為甚麼來這裡找冥子?”柱間一頭霧水,“冥子不在家嗎?”
“哦,”扉間面不改色,“她出門了。”
“出門了?”
“……”斑聽到這話,嘴角偏移,但卻是向下的弧度。他的臉色越來越差。
“是吵架了嗎?”柱間琢磨著扉間的言外之意,小心翼翼地問。
“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與外人沒關係。”扉間沒好氣地回答,看起來一點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他重新將視線放在斑身上。
斑的眼睛還蒙著繃帶,所以扉間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無疑感受到斑周身的氣壓越來越低。
斑在發怒。
他又生甚麼氣?
“冥子不在這裡?”扉間徹底搞不懂了。
他仔細端詳著斑的態度,雖然這傢伙平日裡總是一副瞧不起所有人的傲慢樣子,但此刻能見到他吃癟……
還真是意料之外的爽!
“是啊……”斑冷著臉,似乎想衝扉間露出一個譏諷的笑,但他的嘴角卻只是越撇越低,神情也越來越低落,“她沒回來。看來哪怕甩了你,她的第一選擇也不是我……”
“……”扉間覺得斑這句話實在是耐人尋味。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斑。
這傢伙在暗示甚麼?
暗示他也和斑一樣是失敗者嗎?
“不。”扉間雙手抱肩,衝著斑眯起眼,“我和你可不一樣。我會找回她的,無論她在哪裡……”
“我當時也是這般篤定的啊……”斑回應他一個嘲諷的笑,“但是她現在在哪裡呢?不在這裡,也不在你那邊……”
扉間認為斑的話語裡充滿惡意的揣測。
但斑卻只是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像是在告誡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早該明白的,有的人就像指縫間流過的水。如果沒能第一次就困住她,就只能用餘生去懷念擁有過的瞬間……然後盯著眼前的汪洋大海,卻再也找不回相同的一抔水……”
屋內落入安靜。哪怕是平日裡最看不慣斑的扉間也謹慎地保持了沉默。
但不長眼的宇智波後生當著斑的面拍了個響亮的馬屁。火核一把捂住他的嘴。
“族長大人又在吟詩了……”
“住嘴!”一聲暴喝,斑徒手捏爆了茶碗。陶瓷碎片落在桌子上,發出一連串的脆響。
猩紅的血滴也沿著斑的掌心流淌,滴滴答答沁入陶瓷的孔隙。
但在場依然沒有人急著上前為他療傷。
斑用那隻沾滿鮮血的手鉤住繃帶,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贏了,扉間。”斑渾身上下都是暴戾的殺氣,“看來,這根本不是你或我的選擇,而是你或沒有你的選擇……是我出局了。”
“嗯。”扉間點點頭,臉上既沒有傲慢也沒有同情,“我會替你走到幸福的結局的。”
“是嗎?”斑氣急反笑般勾起嘴角,白粉塗到慘白的臉上還沾著點點血汙,看起來又猙獰了幾分,“竟敢大言不慚到說‘替我’……隨便你怎麼樂觀吧,小子……畢竟失去是一瞬間的事。恐怕你意識到失去時,就已經來不及了……”
當然還來得及……扉間重新捏緊拳頭。哪怕物理上的聯絡已然被他親手解除,記憶中的過往又怎會輕易散去?
那夕陽下的並肩、花叢前的告解,都不是幻夢中的一廂情願。
所以他在短暫的失去後感受到心情,冥子也一定感受到了。
正如他需要一個能理解他的人一樣,冥子也一定需要一個可以理解她的人。
他們是相似的,又是互補的。
只有她可以理解他。也只有他可以理解她。
哪怕世上存在第二個人可以理解冥子,他也發誓不會讓這個人出現。
因此,無論扉間怎麼看,幸福的結局都衝他無條件敞開。
那麼他需要做的,僅僅是主動踏出那九十九步。
但斑卻不這麼想。
纏在他眼睛上的繃帶一圈一圈散落,沾著血點的白色布料垂落在斑手心。
他捏緊繃帶,抬起眼,狂亂的黑色髮絲下,重新露出那雙駭人的眼睛。
昔日猩紅的寫輪眼只剩下一片灰翳,但威懾力不減,在昏暗的燭火下映出蒙著霧氣的光。
扉間不怕斑,更不怕斑的眼神、嘲諷或詛咒。
“太天真了,你以為你能走上和我不同的路……”斑的嗓音像神話故事中的毒蛇先知,“但是,穢土轉生不吃不喝、不老不死,冥子可以去全天下任何地方……你該怎麼找到她呢?”
“……”
斑又笑了一聲:“即便你找到了她,那傢伙最討厭的就是被拴在別人身邊,你又該用甚麼藉口或謊言強迫她、留住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