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死亡的最後一份價值
還有比人沒了半個身子但依然活著更可怕的一幕嗎?
經過這漫長的一天,冥子回答——有的,朋友,有的。
多虧了千手一族昂揚的生命力,替猿飛擋下爆炸的直接衝擊後,儘管半邊腦袋都被轟沒了,但和真依然活著。
扉間確保地洞裡只剩下一具同樣被炸成肉沫的殘屍後,便回到他們身邊。
顯然,先前有個敵人靠藏身地洞躲過起爆符的連環轟炸。他大抵是知道自己逃不掉,於是抱著同歸而盡的想法,在地洞入口處設下另一個起爆符陣……
然後他們中招了。
中招的代價是和真,這個從小跟在柱間扉間身後、被這兩人當作早夭弟弟替代品的傢伙,如今也成了犧牲的替代品。
冥子蹲下身子,拉住年輕人的手,此刻尚未察覺她今天會經歷怎樣的噩夢。
她只是看著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和真。不斷張開的嘴彷彿拼命汲取氧氣的金魚,只不過從嘴裡吐出的不是夢幻般的泡泡,而是泛白的血沫。
——他不想死,他不甘心。
作為過來人,冥子瞬間看明白了他想說甚麼。
——但他又無能為力。
還是作為過來人,冥子根本不知道此刻該說些甚麼或做些甚麼。
還是趕緊給他個痛快吧……她近乎冷漠地想。趕緊將他從千手一族強大體魄的詛咒中解脫出來吧……
瞧他如今這副茍延殘喘的模樣,簡直比干脆死掉還要可悲得多呢……
冥子垂下眼,手指掠過和真的腿邊。那裡掉落著一柄忍刀,刀面閃著寒光,倒映出和真絕望的臉。
而這傢伙的肌肉還在掙扎,以極小的幅度抽搐著、扭動著……彷彿他不過是掉進一座淺淺的水潭,只要找回平衡、碰到水底,便能重新站起來。
看來時間不多了……
冥子站在生與死的邊界上,突然意識到這一點。
有時候仁慈之舉亦稱為殘忍。有時候殘忍之行莫過於仁慈。仁慈與殘忍之間或許並不存在分明的界限。
於是她下定決心,冰冷的念頭讓她的手指不再顫抖。
她緊緊握住刀柄,刀柄上纏繞的防滑繃帶硌在她的掌心,讓她忍不住去想——昔日和真握著刀拼命修煉的模樣。
但扉間卻同時摁住她的手腕。
“他的死亡還有價值。”
冥子腦中的全部思緒戛然而止。
“為甚麼?”她轉過頭,盯著扉間,用難以置信的語氣發問。
“……不能讓他白白死去。”扉間回答。
“甚麼叫白白死去?”她繼續問。
“……”
扉間沒有回答,而是用行雲流水的動作作為答覆。他掏出卷軸,展開、攤平,鋪在她眼前。隨後從卷軸中召喚出一根斷指。
斷指……冥子愣住了。
和真也注意到扉間的行動,但他的眼神已然渙散。絕望之下,他似乎以為扉間要掏出甚麼壓箱底的寶貝救他。
“扉間大人……”
“扉間,你敢!”
“冥子,不要阻攔我。”
“不現在阻止你我就要眼睜睜看著你徹底墮落然後變成我完全不認識的人了!”
冥子立即舉起刀刃,想在扉間行動之前給和真一個痛快。
尖銳的刀刃割入和真的脖頸。噗呲一聲,噴泉般的血柱噴了他們一身。
血腥氣,焦糊味,死亡的氣息,紛紛從尚未解除的嗅覺共感中傳來。
但冥子眼前只剩下一片紅。大片火焰般的光芒蓋住她的眼睛。這一刻她彷彿置身火海,又好像身處煉獄。
只有扉間的聲音響起,他還在她身邊,似乎也無法相信她竟敢真的動手。
“冥子,你殺了他……”扉間的聲音彷彿從重重雲層之後傳來,虛浮得不像人間言語,“為犢交壽甚麼要阻止我?”
“因為我還想救你……”冥子抹去眼前的紅,重新看清和真的殘屍。
這可憐的孩子總算從千手一族體魄的詛咒中解脫出來了,此刻安詳地倒在那裡,脖頸處整齊的斷面也往外溫柔地淌著血。
還好,她想,哪怕她死了,哪怕她很久沒有修煉過了,她殺人的技藝也依舊沒有生疏。
只用了一刀,她便砍掉了這傢伙的腦袋。只用了一刀,她便同時救了扉間與和真兩個人。
她還有資質成為救世主,她還有能力成為扉間的聖人。
但扉間聽起來卻並不感激她,他的語氣裡反而滿是摻雜怒意的責備。
“你管這叫救我?”他冷笑一聲,“你害死了這傢伙。和真本來可以用他的死亡為木葉做出最後的貢獻。結果,你的軟弱讓他白死了。”
真好啊……冥子惱火地想。她救了扉間,現在扉間罵她軟弱……她給了和真安寧,扉間卻指責這都是她的錯。
這傢伙是成心跟她吵架不成?
白白死掉的和真也沒有反駁扉間的話。他依然安靜地躺在那裡,只有腦袋像個保齡球一樣,骨碌骨碌滾在地上,在土石間磕磕絆絆。
和真活潑地滾到猿飛腳邊。
猿飛還沒能從這一連串的事件中回過神來。他怔怔地撿起救命恩人和真的頭,與他四目相對。
和真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還帶著分不清是希冀抑或驚恐的光。
猿飛發出淒厲的慘叫。
在這一天後的無數個時刻,只要冥子閉上眼睛,她就會回想起這一幕。
而他們回到木葉後,她只要看到和志那張與和真分外相似的臉,就同樣會回想起和真死前的模樣。
他不想死,他以為扉間會救他,可扉間只是下意識拿他的命當穢土轉生的祭品——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聽我說話……”扉間的聲音打破她的無盡哀思,這個幾乎喪失全部人性的傢伙靠坐在椅子上,一臉不情願地向她道歉,“我也知道我那時候說的話太過分了……但我還是要講,我這麼做,都是為了木葉。”
“……”
任務回來後,冥子便陷入深深的思考——她重返人間一趟,到底是為了甚麼?
誰都夢想過成為心懷天下的救世主,也都幻想過萬眾矚目的光鮮時刻。
但冥子不是貪婪的人,她向來自知能力有限,所以從來不指望拯救所有人。
她只救特定的人、眼前的人、需要她拯救的人。
但扉間沒有一絲一毫希望被她拯救的自覺,更沒有半分半寸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愧疚。
從他們回來後,這傢伙便只會反反覆覆地向她訴說同一件事——他的做法完全沒錯。
所以,她已經想不明白自己還在人間堅持甚麼了。
她依舊留在扉間家裡,只是因為他們名義上還是夫妻。
她依舊留在扉間身邊,只是因為她不知道還可以去哪裡。
可她還要繼續留在這裡嗎?
她還要像浪費掉第一次生命那樣,再白白浪費掉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第二次生命嗎?
“可以了吧?”扉間一臉疲態地瞧著她,用指節使勁敲了敲桌子,“我已經向你道歉了……你還要衝我發脾氣到甚麼時候?”
“在你眼裡,我的沉默就只是在發脾氣嗎?”
“……”扉間略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那還能是為甚麼……我的所作所為讓你不滿了,讓你在情緒上受傷害了……但你能不能也退一步,試著理解我的立場?”
“你的立場?”
“我這麼做,只是理性判斷。”扉間眼睛裡閃著近乎偏執的光,“和真那時候已經沒救了,我們都看得出來。所以,比起握著他的手,浪費時間聽他說一些大同小異的遺言,還是多召喚一個穢土轉生對大局更有益。”
太對了……冥子精疲力盡地閉上眼。就是這個思路——就是這個不管不顧生死看淡的思維方式,讓她徹底喪失反駁的慾望。
“我明白你的顧慮,畢竟這種事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扉間繼續說。
“你也知道啊?”冥子陰陽怪氣地反問。
扉間皺起了眉:“但總要有人狠下心腸。”
“那你的心腸也太狠了吧!”
扉間眼角抽動:“被怨恨也在我的意料之內,下定決心進行這件事後,我就做好不被理解的準備了。”
“那你還在衝我解釋甚麼啊!”冥子氣得踢了一腳桌子,“很顯然我這輩子都不會理解啊!在你眼裡,人成甚麼了?可以用來複活的傀儡,和可以用來當祭品的燃料嗎!在你眼裡,生命成了可以明碼標價用來交換的商品了嗎!”
扉間默默將桌子移開:“……我還以為你能理解。”他抿了抿嘴,眼神暗了幾分,“或者說,以我過去對你的觀察,我以為你是能拋下個人感情、專注理性判斷的型別……”
“哦,那你真是看錯了。”冥子快氣死了,“太不幸了!就像我也看錯你了!不敢相信我還幻想過幫上你的忙……我還渴望過拯救你……結果你墮落到這個地步!”
“?”扉間隱約眯起了眼,眼神越來越危險,“我不需要你的拯救)”
“對啊,當然不需要!”冥子打斷道,她對扉間的變化毫無察覺,氣得又踢了桌子幾腳,桌子腿發出慘烈的咔嚓聲,“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你不需要我,所以我也不需要你了!我又不在乎你!我管你這麼多幹嘛?你就該繼續你這反人道的人體實驗,然後一個人孤零零地下地獄去!”
“……”
“你做甚麼!”
只見扉間驀然站起,那張斷了一條腿的桌子被他一腳踹到幾米外,狠狠撞上牆邊的書架,發出震耳欲聾的動靜。
那一瞬間,冥子簡直以為房子要塌了。
而桌子垮了,書架也垮了,所有的木材伴隨著大量的書本、卷軸,嘩啦啦灑了一地。
扉間一步走到她面前,死死揪住她的衣領,俯視著她。陰影籠罩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表情變得愈發諱莫難辨。
“夠了……我說真的夠了……”扉間發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以為我做這麼多都是為了誰……只是木葉嗎?要保護木葉我有千萬種方法,有甚麼必要執著於穢土轉生呢?”
“放開我!”
“還不是為了你!”扉間卻將她扯得更緊,語氣也近乎在吼她,“只要這個忍術發展成熟,會有源源不斷的穢土轉生保護木葉,就永遠輪不到你了!”
“甚麼?”冥子愣了。
“這樣……”扉間的聲音突然垮掉,彷彿壞了的風箱,“哪怕我死之後,也不會有人逼你去以身試險,更不會拿你當唯一可以自由行動的傀儡隨意擺佈了……”
冥子突然感到又悲傷又無力:“如果你是這樣的想法的話,如果你只是想保護木葉的話,我明明可以一直守護這裡,我可以替你見證木葉的永恆幸福……我不介意。”
“這就是為甚麼我一定要做。”扉間鬆開她的衣領,動作跟拉住她時一樣難以預料,“怎麼看,你都不是很擅長拒絕別人的型別吧……也許會在小事上耍脾氣,但只要對大局有利,即便自己吃虧,你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吧……”
冥子耷拉下嘴角:“我才沒那麼蠢……”
“不,你有。聖母心氾濫的傢伙。”
“對,那我就聖母心氾濫了!”冥子再次提高聲音,“既然你知道我總是聖母心氾濫,憑甚麼還會覺得我能接受你拿無辜的好人當祭品啊!如果你在意過我一點,就不要再拿無辜者當祭品了啊!”
扉間垂著眼睛看她,那羽毛般漂亮的白色睫毛下,暗紅眼眸中沒有出現半點裂痕。
“好,我也可以向你保證——不再拿‘無辜的好人’當祭品。即便他們馬上死在我眼前,我也會讓他們安靜地死去。”
冥子鬆了口氣。
“但是——”扉間話鋒一轉,“我用敵方俘虜的話,你總沒意見了吧?”
冥子惱火地挑起眉毛:“怎麼沒有?如果戰爭結束了呢?你總不能為了有源源不斷的戰俘,然後挑起無窮無盡的戰爭吧!”
“那就用死刑犯。”扉間眼中出現一絲崩裂,他自認為已經一退再退,儼然也快要到極限了。
只是冥子依舊不滿意。
“先不論你對死刑的定義了……”她一字一頓地威脅道,“你一旦開了這個先河,一旦在刑法上做文章,拿死刑牟利,我警告你,明天你就會發現牢裡的死刑犯用也用不完了!
“如果死刑變成了一門生意,那法律和警察也會受到利益驅使,儘量讓更多人入獄、坐牢——這才是千秋之罪!”
冥子自認為自己提出了相當深刻的見解,可扉間的反應卻一點都不吃驚。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原本有神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漠然又冰冷。
冥子難以置信地自嘲了一聲:“我在說甚麼啊?你這麼聰明,肯定早都看出這一點了吧……看來你是故意的,拿這種道貌岸然的話哄我,其實早都準備好在規章制度上大做文章了對吧!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我好好商量,只想糊弄我讓我放下戒心被你哄得團團轉!”
扉間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
“冥子,我不明白,你怎麼能又蠢又聰明的呢?”他頓了頓,“你怎麼能又高尚又無恥的呢?”他突然拉住她的手,恰好是那條查克拉相連的兩隻手,“但我最不明白的,是你為甚麼一直要在這件事上聰明又無恥,拼命給我使絆子……”
“因為我希望拯救你啊!”
“我說了,我不需要拯救。”扉間緩緩與她十指相扣,如同他們第一次牽手那般,他藉著她的手結了幾個印,異樣的查克拉流動再次輪轉在兩隻手之間。
跨越生與死的連線消失了。
扉間變得低落又拒她千里以外:“我為你做了不少事了,我從來沒對一個‘人’讓步過這麼多底線……可你從冥界回來後,卻一直在指責我、苛責我……”
“你做了甚麼?”冥子突然看不到掌心那條藍色的查克拉線了。
“還你自由。”扉間後退幾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靠倒在椅背,臉上的表情只能用生死不明來形容,“如果你這麼討厭我和我的所作所為,那還是離我遠一些比較好……”
“啊?”
“走吧,冥子。回宇智波也好,投奔其他朋友也好,我已經公開了穢土轉生,今後不會有人再質疑你的外表異常。而這場假模假樣的婚姻……我也會去解釋。”
扉間此刻的樣子莫名讓她回想起冥界的彼岸花,也是如此搖擺著,呢喃著,在寂靜無風的絕望中掙扎著。
“可是——”她無法邁動腳步。
“你自由了。畢竟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扉間不再看她,而是仰起頭,注視著天花板,“這條路只能我一個人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