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與死亡同行
冥子不明白。
她不僅不明白扉間嚴格限制她的行動是圖甚麼,更不明白他反覆表達出“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的態度又是在欺騙誰。
他就像打了半輩子仗好不容易與敵人簽訂了停火協議,結果回家以後仔細一瞧發現是“為期三小時”的臨時停火協議,而敵人已經趁著這個機會大肆開展特別軍事行動直到兵臨城下將他祖墳都揚了個底朝天一般——
扉間渾身上下充滿了被現實打臉的應激。
而應激的情緒同樣瀰漫在木葉,從上到下從老到少從活到死所有人。
“是啊,又有戰爭的苗頭了……”柱間衝她露出一個慘兮兮的笑,扉間臨時被猿飛一族的忍者叫走了,這才給了冥子幾分鐘與柱間獨處的機會。
她正趁這個機會拼命打聽情況。
柱間耐心地解釋了幾句,隨即無奈般搖搖頭:“不,冥子,別誤會,這點摩擦不能怪你。是霧隱和雲隱本來就要找我們的麻煩……看來,我之前的想法終究還是太天真了啊……”他深深嘆了一口氣,“無論談判桌上說多少好賴話,都比不上戰場上正面擊敗他們一次……”
冥子點點頭:“畢竟戰爭的一個作用是威懾。”
“‘威懾’,扉間他也用過這個詞……”柱間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怪不得他總是說,我們這些人裡只有你明白他的想法……”
冥子沉默了片刻:“我可能也不明白。”
柱間擺了擺手:“不管怎麼說,扉間已經很久不願意對我訴衷腸了……尤其是——”他的目光在冥子身上來回移動,“他竟然瞞著我背地裡研究出一整套復活死人的邪惡忍術……但你好像對他的計劃都一清二楚,所以我只能拜託你多照看照看他,我感覺他壓力很大……”
“他的壓力都是自找的。”冥子無動於衷。
柱間又嘆出一口氣,充滿哀傷地垂下眼。
他悲憤的笑與桌面上快摞到天花板的幾沓文件交相輝映,讓這一幕顯得更加悽慘。
“也是事情都落到他身上了……沒辦法啊……”柱間輕聲喃喃道,“我呢,自從被推上火影這個位置,就不得不坐鎮木葉保護村民,任何一刻都不能離村。而斑,斑他、他出了一些意外……”柱間欲言又止。
“那泉奈呢?”冥子插嘴道,這一刻並不是很關心斑到底出了甚麼意外,她只關心扉間為甚麼突然這麼應激,“我回來後還沒見到他。”
“因為他也在忙啊……”柱間苦笑兩聲,從抽屜裡掏出的一個卷軸,又從文件塔中抽出幾層。
高聳的文件塔搖搖欲墜,冥子連忙扶穩上層的文件。
“多謝了……”柱間將文件連同卷軸一齊遞到冥子面前,“雷之國邊境有異動的訊息就是泉奈查出來的。沒想到他看著還是個小孩子的模樣,情報工作倒是做得爐火純青……難怪斑願意放手將宇智波交給他。”
“哦,這倒沒錯。”冥子接過文件,簡單掃了兩眼。
她一向認為泉奈比斑會做人多了,而當領導所需要的品質泉奈更是一個不落。
無論是和人吹牛扯皮、敲詐套話,還是畫大餅,泉奈都相當上手。
對比起來,斑的才華可能僅限於做一個響噹噹的吉祥物,還是臉很臭的那種。
“我明白了。”冥子將文件放回柱間桌上,語氣十分冷靜,“木葉要完蛋了。”
“……!”柱間一言難盡地看著她,“也不要這麼悲觀。就算冥子你已經死了,但我們剩下的這些活人也是要想辦法拼出一條活路的……”
“可我怎麼看都是徹底完蛋。”冥子用手指惡狠狠地戳著桌面上攤開的地圖,“四個方向有六場騷亂。我們只是一個村子,能同時惹來大大小小六個勢力的不滿……該說甚麼?我們真是天賦異稟的惹事小能手。忍界公敵就是木葉!”
“弟妹,怎麼聽你這話,好像在對我非常不滿……”柱間耷拉著臉,默默闔上地圖,低眉順眼地瞟著她,渾身上下瀰漫起森森頹喪之氣。
“哪有?”冥子雙手抱肩,輕哼一聲,“這裡根本輪不到我不滿。連替你擦屁股的扉間都沒有不滿呢……我能說甚麼?只能看他頂著黑眼圈熬著大夜替你補了東牆補西牆。”
“……”柱間徹底撲倒在桌子上,臉深深埋進桌面,只留腦袋頂的細順發絲間,迸出一朵朵紫色小蘑菇,“我也不想幹啊……結盟前以為結盟後日子就好過了,哪能想到現在不僅要處理和大名的關係,還要應付別的國家……我早說了,讓斑做這個火影,這樣我就可以去逍遙自在了啊……”
“大哥你怎麼又說這種話!”
身後的房門被一腳踹開,冥子嚇了一跳。
回過頭,只見扉間領著奈良家的族長走進來。
冥子手心的查克拉線驟然收緊,就好像鉤住獵物的魚線,又彷彿即將崩裂的風箏。
冥子任由自己被拽到扉間面前。
扉間沒有第一時間道明自己的來由,而是先將她仔仔細細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確定她一根頭髮絲都沒有少,還是那副灰不溜秋佈滿裂紋的穢土轉生樣之後,他才不情不願地放開她,只不過依然牢牢攥著她的肩。
柱間看著這一幕,眼神愈發幻滅:“弟弟,我求你了,你來當這個火影吧……這樣你還能在火影樓裡肆無忌憚地約會呢!算你哥求你了,讓你哥走吧……”
“夠了,別讓我再聽到你打退堂鼓!”扉間衝著他的親親大哥惡語相向,隨即又像從哆啦A夢的口袋裡掏出道具一般,從身後拽出疑似遊離天外的奈良家族長,“為了防止你失去鬥志,我還專門給你找了個看文件的幫手。”
“幫手?”
被動成為幫手的奈良族長扎著緊緻的菠蘿頭,留著妖嬈的山羊鬍,那一雙無精打采的死魚眼更是給柱間的喪氣值添磚加瓦。
“好,”奈良半死不活地說,“火影大人,看文件的時候,有不認識的字儘管問我……”
“……一定。”柱間有氣無力地說,“從今往後,我認命你是木葉的文職火影了……”
“不錯,正好我回去也可以和小輩們吹牛……”
奈良很快接受了現實,迅速搬了把椅子坐到火影桌另一側,端詳著木葉成立以來的財政報表,揉了揉光亮的額頭。
“共克時艱啊同志們!”扉間慷慨激昂地拍了拍奈良族長的肩膀,又用眼刀剜了一眼他的親親大哥,柱間瑟縮了一下,發縫間的蘑菇愈發茂盛。
扉間拉著冥子就風風火火地往外跑,他們走出門外時,冥子才看到另一個人等候在這裡。
扉間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猿飛家的小子,跟上!”
沒錯,這就是冥子覺得扉間瘋了的第二個證據。
這傢伙在他們單獨相處時,極盡惹人厭的本事,將她牢牢控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稍有不慎,扉間就表現出滿臉被她傷透了心的抑鬱樣。
但在其他人在場時,尤其是籌備戰爭的事宜上,扉間卻鬥志昂揚燃起激情,說起話來鏗鏘有力,恨不得將面前所有戰鬥力都動員一遍再辱罵一遍。
要不是冥子不懂精神病醫學,她簡直想給扉間確診雙相。
他們一路走出火影樓,扉間卻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圖。
冥子忍不住開口:“你有點激動了。請冷靜一點……”
扉間疑惑地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如同被凍住的火。
“我很冷靜,但你可以更激動一些。”扉間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們接下來要去草之國,現場調查雙方的摩擦事件。不過,我想借這個機會正式動用穢土轉生。你不好奇這個忍術的效果嗎?”
說真的,冥子一點都不好奇。
“我可以不去嗎?”她耷拉著眼睛,甚至不知道是甚麼在支撐自己保持站立,“柱間都告訴我了,總共有六場摩擦。他和斑都行動不了,泉奈、桃華,再算上火核也最多去三個地方。所以,如果我和你分頭行動,至少能多解決一個問題……”
“那如果你單獨遇到危險怎麼辦?”扉間不贊同地看著她,“按你在地府的所見所聞,他們已經盯上你。如果你再次受傷,或許不會恢復無恙。”
“那就不恢復嘛……”冥子輕飄飄地說,“本來,活人受了傷就沒法恢復。”
扉間眯起眼睛看了她片刻,那眼神簡直駭人到令她骨髓震顫。
“那我救回你時用的那條人命怎麼辦,白白浪費了嗎?”
“你又在道德綁架我!”
扉間點點頭,一臉不在乎:“總之沒得商量,你必須跟我走。”
他們畢竟是從戰國時代廝殺出的忍者,早就養成了隨身攜帶生存必需品和管制刃具的習慣,根本不像後世的忍者——
不僅要提前大半天回去收拾行李,臨到出發時還會理直氣壯地遲到。最多面子上掛不住,找幾個“扶老奶奶過馬路”、“幫小貓咪下電線杆”之類的拙劣藉口。
因此,十分鐘以後,扉間單方面決定的小隊成員就在村口集合了。
“這裡適合放一個牌匾。”扉間若有所思地盯著上有些簡陋的正門,又開始進入“燥期”,自顧自地發號施令。
猿飛一族的年輕人衝著冥子打了個招呼:“那個,前輩,你好,我聽說過你。我來自猿飛一族,我叫……”
“你愛叫甚麼叫甚麼。”冥子看著精神狀況愈發堪憂,眼下的黑眼圈濃到足以蘸墨水的扉間,氣不打一處來,“你叫‘活著就是為了給穢土轉生當祭品死了正好可以再用穢土轉生復活不然你幹嘛湊到千手扉間這個神經病身邊絕對是腦子有問題’——我都不在乎!”
“哈哈……”猿飛尷尬地撓了撓頭,“扉間大人的妻子還真是如傳聞中一樣活潑啊……”
就這樣,活潑的冥子、激昂的扉間,再加上夾在其中尷尬無比的猿飛愛叫甚麼叫甚麼,等到了隊伍的第四個人——千手和真。
作為族長家的專用牛馬,和志與和真向來在扉間小隊配置人選的第一梯隊。
但和志被桃華借走了,正前往與雷之國接壤的霖之國處理摩擦。
於是扉間只能叫上和真——這個腦子不如他哥哥但活躍氣氛的能力卻毫不遜色的頭號白痴。
他們一行人出發。
“冥子姐,”和真一出發就開始活躍氣氛,“前幾天扉間大人公佈了可以復活死人的術欸!你知道嗎?”
冥子指了指自己滿臉的裂痕和漆黑的眼瞳。自從扉間不在乎暴露身份後,她也沒必要再用膩子之類的材料掩蓋缺陷了。
“難怪我當時就覺得冥子姐氣場非凡!原來早就是死人!”和真大呼小叫道,因為喊得太大聲,險些被一根突起的樹杈絆倒。
冥子本能扶了他一把。
走在他們前面的扉間回過頭,眼中閃過一抹紅光。他放慢速度,踹了和真一腳:“動作快點。”
“嗚……”
冥子無動於衷,只是越走越想死。
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已經死了,所以對死亡的感知異常敏感,她總覺得等在他們前方的不是穢土轉生的勝利戰果,而是鬼門關前的人擠人、奈何橋上的踩踏事件。
扉間再次用查克拉線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可靠近後,卻又不看她,而是直直盯著眼前,紅珊瑚般的眼眸中倒影出大片茵綠。
“不用擔心,我做了充足的準備……”他難得輕聲細語道,“不會輪到你受傷……”
冥子卻打了個寒顫:“竟然如此向我保證……是因為已經有很多人替我死了嗎?”
“……”扉間搖了搖頭,一時間沒有說任何話。青翠的日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鼻翼,宛如白晝下的星辰,“搞清楚啊,他們不是替你死的……他們是本來就要死,而我只是從他們的死亡中借了一把力……”
又是這套歪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冥子已經徹底沒有力氣反駁了。
她抬起頭望望天,看看地,四周的樹杈像敵人的刀劍,橫七豎八地向他們劈來。
每往前走一步,她都覺得自己在離死亡近一步。
無論扉間再怎麼保證會保護她,無論他再做多少保護措施,她都攔不住那股發自內心的恐懼。
死亡就在她眼前。
“我們中不會有任何人受傷。”扉間信誓旦旦地說,“你會看到的,我對穢土轉生的應用,足以為我們贏下所有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