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強者不抱怨環境
冥界實在不是一個熱情好客的地方。
這裡一沒集市,二沒雜耍,甚至沒有黑白無常或各路小鬼跳出來嚇人,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冥子在這無聊到絕望的彼岸花從間耐心等待。
但她的耐心上限實在不高,很快便等膩了。
於是向來閒不住的冥子決定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她看看這裡,瞅瞅那裡,黑得發亮的眼睛像冥河倒影的繁星。
很快,她選定一個舒服且開闊的位置,然後放聲歌唱——
“冥王爺爺也姓冥,為何為難俺冥子様?三小時內不回家,先扒黑無常,再用火遁轟你房。”
冥子頓了頓,沒有等到忠實觀眾的喝彩。
空氣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彼岸花瓣間的摩挲聲,在冥河的水波盪漾裡悠悠迴響。
因為扉間一直沒有來救她,儘管一直拉著她,摟著她,拼命用肢體接觸為她傳遞安全感。
但他還是沒有來。冥子無語地想。既然如此,她便只能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儘量適應這裡的環境了。
好在度過最初的驚慌期後,冥子很快發現冥界根本沒甚麼好怕的。
因為這裡只是看起來陰森,但當地居民都相當友善。
最初有幾個孤魂野鬼無意中靠近她,把冥子嚇了個半活。
但在他們面面相覷幾分鐘,最終同時發出一聲尖叫後,這幾個孤魂野鬼大聲嚷嚷著“這鬼怎麼只有一個腦袋啊!”瞬間四散奔逃。
之後,冥子再遇到的野鬼就相當性情溫和了。
同為死者,他們相遇在鬼門關到奈何橋之間、這片種滿了彼岸花的田野上,紛紛秉持著極具邊界感的社交原則——既不打攪她,又對她敬而遠之。
任憑她的腦袋在花叢間骨碌骨碌轉,他們也不過隔著老遠跪在地上對她念幾句祝詞,再佯裝虔誠地拜一拜。
“邪神大人啊……只有一個頭的邪神大人啊……我生前甚麼壞事都沒做過,不要懲罰我啊……”
“準了!”冥子在花叢後大喊,“邪神大人允許你去投胎了!”
虔誠的野鬼屁顛屁顛離開,一路奔向奈何橋。
冥子目送他的背影,滿意得直點頭。
要是扉間再不來救她,她可能都快要混成冥界的地頭蛇了。
其實也不錯。冥子想。這裡環境優美、有花有水。要不是自己這個腦袋還在瘋狂長出血肉,要將她的整個靈魂都扯到冥界,她簡直想把扉間接過來一起住。
“大冥府,冥府大,冥府裡有彼岸花——”冥子又開始新的詩朗誦。
“喂,別唱了……”身後一道女聲打斷她,制止了她的動人歌唱。
“咦?”
一男一女兩個身影從背後接近。
方才制止她展露才華的女子一把抱起她,將冥子可憐的腦袋握在兩隻手中間,張目結舌。
“竟然只有一個腦袋……是因為唱歌太難聽被人砍頭了嗎?”
“喂喂,你們是?”冥子的腦袋拼命扭動著,這種被當成物件打量的眼神屬實讓她覺得非常受冒犯。
“你不記得我們了嗎?”女人好奇地問,“我們見過的,你和你老公幫我們拍了廣告,幫了我們大忙啊!”
“咦?”冥子愣了。
她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兩人。
女人看起來有一定年紀,圓乎乎的臉稍顯富態。她身側的白麵小生則是一副小鳥依人的乖巧模樣,儼然被包養慣了。
“啊!”冥子驚呼,“是你們——賣芭菲的老闆和老闆的小白臉!”
“我不是小白臉,”小白臉耐心打斷,“我和美子小姐是真愛——”
“他就是小白臉,”富婆不耐煩地說,“我看上阿近,純粹是他和我早逝的前夫長得像。我們的真愛是建立在替身之上的。”
“啊……好。”冥子上下晃了晃眼睛,以此來代替點頭和自己並不想就此事多加爭辯,“先不管包養和替身……你們兩個會出現在這裡,就說明——你們也死了?”
“是啊。死透了。”富婆面露悲傷,“死的路上還要聽鬼哭狼嚎,太折磨了……還好我們來看了看,才發現是你。”
“……”冥子啞口無言。
“別沮喪,其實挺好聽的。”小白臉阿近一臉真誠地找補道,“一定是這個環境太陰森,才顯得像鬼哭狼嚎……”
冥子被這話感動得眼淚汪汪,突然理解為甚麼這傢伙能被富婆包養了。
“咳咳……”富婆清清嗓子,又盤了盤冥子的頭,看起來對她腦袋的手感非常滿意,“所以你的身體呢,冥子小姐?死後沒有全屍,下輩子會遭罪的啊……”
“呃……”冥子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這個就,說來話長。”
“好。”富婆善解人意地閉了嘴,不再詢問,“那需要我們幫你做些甚麼嗎?”
“嗯……”冥子訕笑兩聲,“不麻煩的話,可以把我放到一個比較高的地方,方便我的信徒們來祭拜。”
“……好。”富婆不太理解地點點頭,開始四處尋找高地。
“不過兩位是怎麼死掉的呢?”冥子實在忍不住好奇心,不禁多嘴道,“我上次路過你們的店面,看到關門了……還以為你們是不想繼續在木葉做生意了呢……”
“木葉的生意那麼好,誰會主動放棄啊……”富婆難為情地說,“更何況我們盤下的店面位置也好,估計就是這個動了別人的蛋糕了吧……”
“甚麼意思?”
“我們是被入室綁架的哦……”小白臉用輕快的語氣解釋,“那人衝進來,先打昏了美子小姐,隨後——啪!我眼冒金星,之後就也甚麼都不知道了……”
“再然後呢?”
“再然後我們就在這裡了……”小白臉微笑著看著她,“恢復意識後,我和美子小姐便正手牽手站在鬼門關前。迎面恰好走過來兩個鬼魂反方向經過鬼門關……我們四個人還打了個招呼呢……”
“……”冥子莫名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妙。
阿近描繪的場面中,每一處細節都透露著不詳的預感。
甚麼叫他們跨過鬼門關時,恰好有另外兩個人反方向經過鬼門關?
按常理來講,鬼門關是人死後進入冥界的關口,那怎麼都應該是單行道吧……
不然,隨便哪個死人都可以隨隨便便跨過鬼門關回人世了。
冥子陷入沉思。
“我想知道……你看清殺害你們的綁架犯了嗎?”冥子向兩人問道。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隱約顫抖,這股顫抖簡直是在論證她與真相之間的距離已所剩無幾。
於是心中的不安也加重。
“沒有。”富婆搖搖頭。
“……沒有吶。”小白臉垂下臉,眼神猶疑一般落到腳邊的彼岸花上。
彼岸花依舊搖曳不止。儘管身側根本沒有風,可它們還在拼命般向她呢喃、訴說。
冥子側耳傾聽,嘗試在漆黑的寂靜中辨識花語。
她聽到纖長花瓣割開空氣的簌簌之音,也聽到細嫩花蕊攬過氣流的窸窸之聲。
她幾乎聽到了真相——
在過去的一個月裡,扉間為了打敗斑,到底計劃了甚麼,又做了甚麼?
他完成穢土轉生了嗎?
“喂,你們幾個,在這裡做甚麼?再不轉世投胎,會變成厲鬼的!”又一道狠厲的聲音強行插入,打斷冥子的思考。
她不禁鬆下一口氣。
因為她還沒準備好迎接真相。
富婆抱住冥子的頭,就像抱住一個金匣子,緊緊摟在懷裡。她衝著來人微微躬身,面露歉意。
“抱歉吶……我們幾個之前還沒死過,對這種事沒有經驗吶……還望您指教了……”
這個說法有理有據。
於是來人的態度變得溫和。這次響起的嗓音是一道悠揚如跑掉二胡的抑揚頓挫聲。
“算了,牛頭,你新來的沒見過……亡魂在彼岸迷路這種事,早就見怪不怪了……送他們去轉世投胎就行……”
牛頭?冥子好奇地瞪大眼。竟然不是黑白無常?
富婆抱著她的腦袋朝向來人。
冥子這才看到他們在面對甚麼——這東西難以稱之為人。因為它們雖然有著人類的身軀,但在那粗壯的脖頸之上,長的卻是公牛和烈馬的獸頭。
冥子盯緊了那顆長滿野獸粗劣鬢毛的腦袋與人類軀幹的連線處——無比自然和諧,就彷彿是大自然的造物。
哇塞!冥子興奮地兩眼冒光。
“……嗯?”
似乎注意到冥子震驚的視線,牛頭同樣震驚地看了看她。
“……哞哞哞哞哞!這裡怎麼有個人頭!”它一改口齒伶俐的說話風格,就好像終於記起來自己牲畜的那部分組成,拼命扯著自己的搭檔,“亡魂只有一個腦袋這種事,在這裡也是見怪不怪的嗎!”
“……嘶嘶嘶嘶嘶!別扯我!”馬面同樣目瞪口呆,“我當然沒見過——人怎麼可能頭死掉身子還活著啊!這不符合天理吧……”
說得好像你們兩個半福瑞就很符合天理一樣……
冥子搖搖頭,甩掉腦海裡亂七八糟的念頭,衝著兩位地府判官樂觀地打了個招呼。
“啊,你們好!我叫冥子,現在也是管理這一片的邪神。要入教嗎?”
“……冥子?”馬面呷呷嘴,仔細咀嚼著這個詞。
“不行不行不行這個絕對是突發情況要上報的吧!”牛頭則急得開始嘶鳴,慌亂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小冊子,“我們員工手冊裡寫了!所有靈魂——呃,靈魂,都會以生前最健康的形態存在,嗯……所以,如果看到——看到任何處於非健康形態存在的靈魂,請、請——”
牛頭驟然發出一聲大吼:“請一定確保你購買過第三級員工保險!啊——我完蛋了!我只買到第二級!”
“別慌……”馬面垂著眼睛看冥子,那一雙動物的眼眸中卻閃出獨屬於人的精明,“冥子……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牛頭,還記得嗎,前一陣被撤職的靈魂管理司司長,就是因為沒有及時更新鬼門關錄入系統,導致一部分靈魂滯留在人間……那部分靈魂裡,唯一一個還沒找回來的,人類時的名字似乎就是冥子……”
“……”冥子沉默了。
“……這樣嗎?”牛頭恍然大悟。
“我們有誤會,”冥子尷尬地笑了笑,“其實我叫桃華。”
“桃華?別狡辯了,那個逃犯就是你!”牛頭舉起一根手指戳向冥子的腦門,“乖乖束手就擒然後去轉世投胎啊!”
“嗯,很可惜,我暫時沒有手,所以沒法乖乖束手就擒哦。”冥子吐出舌頭,笑了笑,隨後奮力吹起口哨。
驟然間,尖銳的哨聲響徹彼岸。
一大群黑影烏泱泱湧過來,瞬間吞噬了牛頭和馬面。
“三時之期已滿,邪神大人歸來!快來護駕啊!”
牛頭馬面的嘶鳴聲被孤魂野鬼們的嚎叫聲蓋過。
冥子逆著人流,骨碌骨碌轉著腦袋,朝遠離奈何橋的方向滾去。她才不會乖乖被抓走。
在她滾了半天滾累了之後,她又回過頭看了一眼甜品店富婆和她的小白臉。
她拼命大喊:“再見!美子姐姐,下輩子更好!”
“是啊,冥子,我的下輩子會更好……你的這輩子也不要結束在這裡哦!”富婆衝她溫柔地招手,小白臉卻急吼吼奔向她。
“那個,冥子——”小白臉大聲喊著,“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殺掉我們的,就是你的丈夫啊!雖然我也想不明白到底哪裡招他惹他了……但你如果回到人間,一定要小心那個傢伙……他絕非善類!”
果然是這樣……
冥子停下滾動,就好像她身下的不再是柔軟的泥土,而是荊棘叢。
殺害這兩個無辜平民的,果然是扉間。
她突然失去繼續返回人間的氣力一般,無力地倒在彼岸花下。
扉間殺害這兩個人會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嗎,抑或只是順手罷了……
冥子得不到答案。她只能感到人世間扉間再次捏緊她的手,拼命用擠壓感來安慰她這顆孤獨的心。
但在九泉之下的冥界裡,她卻覺得自己突然離扉間很遠,遠到再也無法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