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半邊臉的親暱
規則,是忍者賴以生存的基礎。
扉間一向堅信此事。
而感情用事,就是打破規則、造成不可挽回後果的最大威脅。
扉間一向牴觸此事。
他對任何事物的支援與反對,都以理性價值判斷。所以他身邊的人總是說——即便我們看不懂扉間在做甚麼,但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是啊,扉間抱著冥子落在穢土轉生的山洞,他抵達時沒控制好動作,險些撞上山洞裡兩頂巨大的棺材。
他忍不住想,他這麼做,當然有他的道理……
冥子摔在一頂棺材蓋上,抓狂一般從腦袋上扯下那片過大的羽織,像是急切地想知道自己在哪。
扉間卻默默扯住羽織的邊緣,像套麻袋一樣將冥子罩得更嚴實。
可能是他還沒準備好該怎麼向冥子解釋他的道理。
“?”冥子的動作逐漸停下,從那微微側過的脖頸中,扉間隱約讀出一份好奇的意味。
“我們在穢土轉生的基地……”他開口解釋。
“哦……”羽織下的冥子活像披著新娘的蓋頭,老實地等著他訴說緣由,不再試圖掀開。
“你以穢土轉生復活的事……可能被我大哥看到了。”扉間繼續說,“所以,為了不引起更大範圍的騷動,你還是先躲在這裡吧……除了我沒人能來這裡……”
“好……”冥子又開始扯羽織,動作有些不安。
扉間只能扶著她從棺材蓋上站起,又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下。
他依然將羽織牢牢裹在冥子頭上,好擋住她的視線。
沒辦法……要讓她知道他這些天在這裡做了甚麼,衝他發脾氣都是輕的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頂一塵不染的棺材上,莫名覺得它們有些突兀。
“其實,你有段時間沒來過這裡了……”扉間字斟句酌道,“這裡多了些新東西,只是……我還沒準備好給你展示……之後,我一定會解釋的。”
“喂,這種時候還賣甚麼關子……”冥子有些焦躁,又開始手忙腳亂地扯頭上的羽織,“我不在乎甚麼驚喜不驚喜——扉間,我感覺不太對……”
“怎麼了?”
“我甚麼都看不見!”
看不見是正常的……扉間很想直說。
不如說,他忍著讓冥子套上這件明明沾滿柱間氣息的羽織,也要擋住她的眼睛,都是為了讓她暫時甚麼都看不見……
“不是因為衣服擋著看不見!”冥子急得大喊,兩隻手隔著羽織在自己腦袋上快速摸索,“是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不見了!還有我的頭——我的頭不圓了!我的頭少了一塊吧!絕對被削掉了一塊——扉間,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腦袋被削掉一塊?”扉間愣了。
“我的眼前好黑,伸手不見五指那麼黑!扉間,快把這個破衣服拿走啊——”冥子的聲音甚至帶上哭腔。
她聽起來被嚇壞了……
不可能吧……扉間也顧不得那兩頂礙眼的棺材了,迅速揭下羽織。絕對不可能吧……冥子一來不怕死人,二來不怕弄死人。
她會怕黑?
“我在哪裡,扉間?”冥子終於摸到了取下的羽織,提心吊膽地吸了一口氣。
她奮力舉著手到眼前,似乎拼了命也想看到自己的雙手。
“我到底在哪裡啊……”
她甚麼都看不到。
當然看不到。
扉間一瞬間就明白了為甚麼。
是飛雷神……他捏著羽織的手指微微顫抖,指節深陷在暗藍色的布料中。因為飛雷神只能傳送有實體的物件,而靈魂是沒有實體的。
因此,在穢土完成塑身前,飛雷神根本帶不走那部分靈魂。
那場轟轟烈烈的爆炸後,扉間只帶走了冥子的“一部分”。
所以剩下的那部分去哪裡了呢?
“我的……”冥子顫抖著嗓音,“我的頭怎麼沒有恢復……”
“我不知道。”
扉間小心翼翼觸碰冥子。
冥子此刻坐在椅子上,彷彿一尊被砸了一拳的雕像——上半個腦袋徹底不見了,斷裂的痕跡從一側太陽xue出發,斜向下延申至另一邊耳垂下的脖頸。
不齊整的切口沒有血跡,只有不斷灑下又重新聚集的土塵。
哪怕以屍體的角度來說,這副模樣都有些瘮人了……扉間忍不住俯下身,湊近她的臉。
更別提冥子此刻還有意識,正微微張著嘴,似乎想說些甚麼。
“我還能恢復嗎……”
原來她真的在害怕啊……
“我會就這樣死掉嗎……”
她還是一點都捨不得這人間啊……
“扉間,救救我……”
他當然想救,可他該怎麼辦?
扉間輕輕摟住她的肩,將她擁入懷中。
他已經為了保護這傢伙做出太多讓步了。他打破了那麼多規則,違反了那麼多規定,在木葉遭受襲擊的危機時刻,在他大哥怒吼著責問他的緊急時刻,他卻扭頭就跑,做出了完全違背理性的另一個選擇。
他已經走錯了一步,還打算繼續在這條錯路上一直走到黑嗎?
於情於理,他都應該回去——
冥子突然拉住了他的衣服,就好像察覺到他打算離開的意圖。
“我看到有人來了……”冥子害怕得像見了鬼,“有人過來了……這裡不太對……我好像不在人間了……這裡不對!扉間,我到底在哪裡?”
“……會是冥界嗎?”扉間隨口說了個猜想。
“冥界?”冥子渾身發抖著喘息,用力扯緊他的衣服,“……我在冥界……如果我繼續呆在冥界……會徹底死掉的吧?”
扉間用盡力氣深呼吸一口,強迫自己下定決心。
“不,一時半會應該不會怎麼樣……”他不動聲色地拉開冥子的手,“冷靜些,冥子,你不會這麼快就徹底落入冥界。但在你之外,還有人正在死去。”
“?”
“你沒注意到嗎?”扉間捏住她手腕的指節有些泛白,“木葉被襲擊了……你引起的那場爆炸就是敵人的陰謀……”
“陰謀!”冥子觸電般鬆開他的衣襟,同時靠倒在座椅的靠背上,雙手瑟縮著收回胸前。
自己的衣服總算卸去張力,可扉間卻沒感受到如釋重負。他恍惚間低下頭,反倒像是胸口被挖掉一塊,又被人胡亂填上了水泥。
“抱歉……抱歉,”冥子小聲嘟囔著,竭力壓制語氣中的顫抖,“我打擾到你做決定了……沒事的……剛才那幾個人好像沒看到我……我沒事的,你快回去吧……”
快回去嗎?扉間盯著那殘缺的臉,心臟拼命跳動著想要頂破那層水泥。
可如今他根本沒法透過半張臉判斷冥子的表情。
他再怎麼努力回憶她上半張臉的長相,他也想不起來眼睛的顏色、眉形的伸展,他的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會回來的。”
“你肯定要回來啊!”冥子的聲音一大,便又染上哭腔。
“我一定會從冥界救回你的頭的。”
“這更是廢話啊!你要是做不到,哪怕從冥界殺回來,我也會弄死你!”
“嗯,安心等著,我要走了……”
“那就快點鬆開我的手啊!”冥子費力從他的掌心裡扯回自己的手腕,“現在磨磨唧唧的是誰?該不會是你突然怕死了吧!”
“我不怕死……”
扉間提了提嘴角,又反覆壓下。
他想,他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可笑,像是又愧疚又哀傷又急不可耐卻又忍不住歡欣鼓舞加上喜上眉梢。
如此複雜的情緒,哪怕一個五官表現一種,恐怕都不夠用。
可惡啊……他的手從冥子手腕上移開,卻又不受控地轉移到這傢伙的脖子。
為甚麼總是要這麼縱容他呢?
為甚麼總是要如此寬恕他呢?
為甚麼明明上一秒還在因為害怕而對他撒嬌……下一秒卻又能絲滑地變臉成逞強並且強硬地推開他呢?
這傢伙就沒有一種情緒的是固定的、準確的,沒有一條規則是可以始終遵守的嗎?
真是沒有原則的傢伙……
扉間一隻手扣住冥子的後頸,另一隻手自然地拉住她的背。
搞得他現在也要變成沒有原則的混蛋了。
他失去原則的心越長越盛,慢慢湊近冥子殘破的臉。
就好像在夢中模擬過無數次一般,就宛如他那日在花田氤氳瀰漫中本來就打算做卻又不敢做的一般。
因為只要一看到那雙眼睛,他就會喪失全部志氣。
好在他現在看不見。
而她也看不到他。
太完美了。
“扉間……”近在咫尺的距離,冥子的嘴唇翕動,打破了扉間好不容易營造出的蓬勃勇氣,“這次你會怪我嗎?”
“?”扉間退了幾寸,抿起嘴,突然很想撞牆,“怪你甚麼……”
“怪我瞎搞引來敵人的襲擊……如果我沒有假扮成斑上場,是不是就根本不會有襲擊了啊……”
胸口那塊水泥似乎緩緩破裂,扉間鼓起的胸腔中,心臟正不要命地跳。
他覺得自己的聲音都變調,而他的心更是焦躁到分外惱火:“這又是說甚麼呢?敵人襲擊你只因為他們想襲擊,和你是弱是強、做了甚麼都沒關係。”
“哦……”
“所以你沒有搞砸,冥子。”扉間深吸一口氣,“而且,你搞砸了也無所謂,因為我會幫你瞞下來。”
“嘿嘿……我知道呢……我相信你哦……”
胸口的水泥徹底崩塌,心臟變得足以蹦出肋骨三米遠。
扉間面無表情盯著十幾厘米以外的這個人,盯著那殘缺的半張臉。
都說宇智波的眼睛會說話,可冥子的眼睛現在說不了話。
但她依然能勾起嘴角,依然能笑。
也就是這個笑,映在扉間的眼睛裡,讓他恍惚間回到了他們第一次重逢那一天。
冥子從他手底下逃跑。和志、和真兩個白痴在他耳邊嘮叨,說要找甚麼“宇智波美少女”。
扉間暗自腹誹,冥子算甚麼美少女啊,嘴巴那麼毒,表情那麼兇,性格更是匪夷所思又不講道理。
但她露出笑容時就不一樣了。扉間垂下眼,無意識地拉近他與冥子最後這一小段距離。
她露出真誠又甜美的笑時,便會讓人真心實意認定她就是萬眾矚目的宇智波美少女。
因為笑起來的時候很可愛。
而人面對可愛的東西就會忍不住想吃掉。
所以,扉間不再猶豫,迅速消滅這最後幾厘米的距離,輕輕碰了一下穢土組成的嘴唇。
“咦?”
扉間被針紮了一般離開。
因為果然沒有溫度,也一點都不柔軟……
就好像在吻屍體……
但他的心依舊在胸腔外奔騰。
算了……扉間想,儘量忍耐下令他頭暈目眩的頭部熱氣。
屍體就屍體吧……愛上死人就愛上死人吧……
不然,他不就白髮明穢土轉生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