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無靈犀兩頭堵的約會
人在甚麼時候會手挽手呢?
冥子看向勾在自己臂彎裡的另一條胳膊,仔細想了想。
可能是跳集體舞的時候,因為挽起來的手臂象徵著舞者之間的情感連結。
但很顯然,扉間沒有邀請過她共舞。
那麼,就只可能是玩兩人三足的時候。因為做這個遊戲不僅要綁住參與者的腿,同時也要拉緊兩人的胳膊。只有這樣,才能保證一個人跌倒時,另一個人也無法倖免遇難。
但同樣很顯然,冥子看著他們的腳下,他們的腿並沒有被綁在一起。
所以,跳舞也不是,做遊戲也不是的話……
冥子再能想到的,就是情侶約會的時候也會手挽手了。
但他們現在這樣也不像是約會啊!
冥子耷拉著臉,倍感震撼。因為扉間正“挽”著她的胳膊,“牽”著她的手,拖拽著她走向樹林深處。
茂密的林間傳來幾聲鳥叫,清脆而動聽。黃鸝的輕啼穿過彎彎繞繞的樹枝,落在冥子耳邊,嘰嘰喳喳的,像手指撥弄風鈴的聲音。
這聲音很美好,所以冥子也美好地覺得自己很快就可以上西天了。
她翻著白眼,試著拉住扉間的肩膀,開口問道:“我說,扉間,你有沒有覺得,我現在特別像一個破布袋子?”
扉間隱約瞥了她一眼,眼神凝滯了,但依舊走得像急著去奔喪。
“不會,冥子,我從不會這麼看待你……”
“……?”冥子心服口服。
非常完美。她絕望地碎碎念道。看來這傢伙又恢復了先前的精神狀態——根本聽不懂她的半點言外之意!
因為她的意思其實是,扉間比她高不少,所以他的肩膀也比她高不少。那麼只要經過簡單的幾何運算,就可以輕易發現——
要讓他們兩個的手臂處在同一高度,要麼扉間主動點半跪在地上,要麼她就會半邊身子都被提到空中。
而眾所周知的是,扉間如今還在直立行走,那麼冥子就只能歪歪斜斜地掛在他身上了。
冥子倍感驚奇地意識到現狀難以改變,只能抽動四肢維持平衡。
而她眼前的森林越來越密,原本大塊的陽光也變得細碎,層層疊疊的樹冠遮蔽下,日光僅在他們腳底落下碎金子般的點。
就連這條小徑也越來越狹窄了……冥子一個抽身,躲過一根朝她鼻孔戳來的樹杈子。
所以扉間到底要帶她來甚麼地方?
隨著他們越走越深,樹林深處的黃鸝偶爾從交錯的枝杈後探出腦袋,衝著冥子的腦袋一陣瘋叫,就好像當他們是誤入鳥類保護區的偷獵者,又或者強佔這片土地的強盜。
這些傢伙倒是食物充足,沒有一點煩惱啊……
冥子仰頭看看天,突然很想一把火燒了這片森林,也送這群傻鳥上西天。
於是她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衝著扉間將話說得更明白一些:“那個,我覺得吧,既然我們已經從人群裡溜出來了,那你也沒必要一直挽著我的胳膊吧……”
“這有必要。”扉間回答時片刻都沒有猶豫,眼神更是堅定得像要擔任建設新村子的接班人,“因為我們兩個的婚姻象徵著兩個家族的盟約。所以,我們要時刻營造出恩愛的表象。”
冥子覺得這個表象倒也不需要營造得天衣無縫……
扉間瞥了她一眼:“你剛才在泉奈面前的時候……不也是這個意思嗎?”
冥子覺得她剛才的意思更是遠遠達不到這個程度……
她看了一眼此刻分明空無一人的樹林,離進化出具有高等智慧的生物還差了好幾個紀元,也不知道扉間演這套是要給誰看。
她瞬間心都累了。
“好,”她無語地張開嘴,“那你接下來能走慢點嘛?你步子比我大,我跟不上。”
“……哦,”扉間頓了頓,終於放慢腳步,“好。”
他們的腳步踩在厚實的草堆上,發出莎莎的動靜。他們的腳底又時不時蹭過青草縫隙間的土地,帶起幾塊潮溼的泥。
柔軟的泥土翻動,是冥子不小心踢飛了一塊石子。石子在她腳下跳動,只剩下原先所處的泥坑孤零零凹在那裡,從中跑出三五隻蜘蛛,眨眼間消失在青草的葉片下。
冥子慢悠悠地晃著腿,一點也不著急。
因為扉間沒催她。
前方卻隱約傳來叮咚作響的水流聲,冥子不禁好奇,拽著扉間的胳膊催他前進。
扉間跟著她。
如今這個節奏就比較像正經約會了……
冥子滿意地想。無論是頭頂掛在空中的毛蟲、還是腳底葉片下的蜘蛛,甚至手邊的樹幹上長了個結,她都要伸手摳一摳。
因為這才是正確的享受方式,去溝通、去觸碰、去主動造成影響。
而不是像個跟班或掛件一樣被拴在身後。
【冥子,我們接下來要見的這個人地位不凡,所以你站在我身後就好,不要說話。】
生前斑總是習慣性地命令她。冥子記仇般想。然後,她就只能保持安靜地站在斑身後,乖乖給他撐場子。
竟然叫她不要說話,明明斑才最擅長搞砸談判呢!而她分明是那個知道該怎麼與人打交道的……
冥子隨手掰下一塊樹枝,握在手中掂了掂,隨後像率領千軍萬馬的指揮刀一樣,直直比在身前。
她這個動作做得很流暢,就好像已經在夢裡做過上萬次。所以她自我感覺也很好,不禁覺得自己此刻身為政治聯姻的棋子,未免太屈才了。
扉間的眼神也落到她手中的樹枝。目光交錯下,冥子突然很希望扉間也能贊同她的觀點。
扉間與她心有靈犀般張開了嘴:“冥子,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冥子早知如此般抖了抖樹枝,一臉你快問吧的表情,揚起下巴。
“說吧。”
“泉奈剛才對你說了甚麼?”
啊?冥子突然感到一陣鬱悶。怎麼這傢伙不是要誇她啊!結果還要問泉奈的事……
冥子嘟囔著嘴:“泉奈呀……他一直是那個樣子,對我說了一些他愛說的話。你一定要問嗎?”
“我不能問嗎?”
“你問就問吧。”冥子垮起臉,“總歸我不是很想說。”
“哦。”扉間的臉色突然變得很壞,“那就別說。”
這又是搞甚麼?冥子惱火地揚起了眉毛:“好吧,是你一定要問的。問出甚麼結果都別生氣啊!”
“我自然不會因為這點事就生氣。”扉間生氣地奪過她手中的樹枝,一把撇到地上。
“……”冥子感到深深的難以理解,不過她此刻更加難以理解的是她自己——她上一秒怎麼會想要尋求這種白痴的認同呢?
她直勾勾盯著地上那根樹枝,離開了提供了養分的主幹,看起來還挺立著,但又能活多久?
是不是遲早會像她一樣,離家出走,死得徹底?
“泉奈說,我離開宇智波後,斑好像被傷到了……他現在很難過。”
扉間卻看起來卻更難過,有些惱火的表情就好像在生氣自己為甚麼非要問。
“然後呢?”
“然後甚麼?”
“然後你要回去安慰他了嗎?”
“你這又是在說甚麼話?肯定沒有的事!”
扉間的臉色和緩了一些。
“沒有就好,”他眯著眼睛輕哼一聲,“這說明你還沒有太傻。要是誰在你面前服個軟、賣個可憐,你就要同情心氾濫的話,那我才……”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冥子好奇地看向他:“那你怎麼了?”
扉間這次沉默了好久,冥子覺得他快要在沉默中變成活化石了,他才有所反應,但依舊沒有回覆,而是拉著她的手快速在樹林中穿梭。
樹林變得稀疏,他們腦袋頂上錢幣般的光點也逐漸擴大,甚至綴連成不規則的大片光暈,晃得人睜不開眼。他們腳下這條纖細的小徑也逐漸開闊起來,甚至足以容納兩人並行。
深不見底的樹林眨眼間便輕如薄霧,耳邊水流的嘩嘩聲也瞬息中近在咫尺。甚至在水花迸濺的連綿聲響下,冥子聽到了魚群的躍動。
看來他們就快要走出樹林。冥子歪過了頭,這才聽到扉間輕喃般的低語。
“……那我會想不到還能怎麼避免你受到傷害……”
這話又是說甚麼?冥子驚異得直搖頭。她還能受到甚麼傷害?說到底,她已經死了。連最寶貴的生命都已經失去,還能有人看她不順眼再殺她一遍嘛?
“到了。”扉間並不解釋他口中的“傷害”指的是甚麼,而是指著他們眼前的河流。清澈的溪水彷彿鑲在土地裡,激起的水花在空中揚起一層薄霧。
但冥子看到的卻不是溪水,而是立在河畔不遠處的一塊木牌。
“啊,我想給你指的就是這個……”扉間窘迫般撓了撓頭,又拉著她走到木牌前,木牌上面寫著“扉間”、“冥子”。兩個名字並排立在上面,是用炭筆畫下的工整字跡……
“欸?”冥子搞不清楚狀況。
扉間解釋道:“這是你上次指出的位置。所以我剛才花了些時間先佔下來,不然,人人都知道這裡位置好,會搶先的……”
“啊,我知道。”冥子倒不是想問這個,她突然有點想笑,“我想問的是,你沒有寫姓氏啊?”
“姓氏?”扉間欲言又止嚥了口唾沫,“因為按道理結婚是要改姓的。但你我都知道這場婚姻只是逢場作戲。所以,我不清楚……你是否願意改姓……”
甚麼嘛!
“這有甚麼願意不願意的?”
冥子難以置信地看著扉間,想笑卻笑不出來。她突然覺得自己該不會在陰謀詭計層面也高估了扉間的腦子。
以這傢伙的思維水平,不至於吧……竟然說這場婚姻只是逢場作戲……
明明真相近在咫尺,他卻死盯著湖面上的倒影,還錯當成是天上的繁星——
他的腦子壞了嗎?
“扉間,我是完全沒料到,你竟然把這場婚姻這麼當回事地籌備下去了……”她忍不住伸出手,第一次大著膽子敲了敲扉間的腦殼,“明明我們兩個都知道,這場假婚姻是不可能就這麼持續下去的啊……”
扉間眯起眼睛看她,紅色的眼眸下閃過一絲詫異。
“因為——”冥子豎起一根手指,“首先,我已經死了,你不可能和死人結一輩子婚。雖然我們現在看上去還比較正常,但是,讓我們往極端了想——總有一天你要垂垂老矣,而我還維持著這副活死人的模樣。所以,我們遲早要公開這場假結婚的真相。”
扉間眼中的詫異不減,同時卻出現另一抹窒息般的陰霾。
冥子豎起第二根手指:“其次,我們提出政治聯姻也只是藉口。從我的角度來說,和誰結婚不是結?能順便躲開斑那是更好了……而從你的角度來說,結婚只是為了讓我合理地出現在你身邊,好讓你繼續研究穢土轉生呀……”
“穢土轉生”這個詞一出,扉間眼中的陰霾尚未散去,卻又蒙上另一陣驚慌。他擰緊了嘴唇,好像在顫抖。
冥子鬆開比一比二的手勢,手指卻又落到這傢伙的耳邊,試圖為他捋平不斷顫抖的嘴角。她的手竟然輕輕拍了拍扉間的臉頰。
扉間隱隱垂下頭,也分不清是被她氣得,還是被她指出錯誤後倍感窘迫。總之,在她的指縫之下,竟然隱約泛起淡紅。
冥子鬆開了手:“所以別忘了,扉間,你的最初目的是穢土轉生啊。和我結婚,也只是以政治聯姻為藉口來掩蓋你的穢土轉生啊……你把這場假結婚太當回事,才是本末倒置啊……”
“本末倒置?”
“是啊。”
冥子認為,她說的一點不錯。而扉間擰著嘴唇瞪她的樣子,也佐證了這一點。
那麼,既然她說的句句在理,這傢伙為甚麼要看起來這麼生氣呢?冥子覺得自己又遇到了一個幾輩子也想不明白的問題。
——為甚麼這傢伙要看起來,想立刻鑽進水裡……然後淹死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