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肆) 輪迴陷阱·第二……
青銅簪探入精緻小盒內沿, 很快便尋到一處鎖眼。
先是幾聲細銳的呲啦剮磨聲,接著是鎖身微微震顫的低悶咚咚聲,最後, 隨著咔噠一聲脆響,原本裹著綢布的青銅隔層便翹起一角。
謝思思盯著翹起的隔層,不?自覺嚥了口唾沫。手裡?, 前?一秒還靈巧開鎖的青銅簪,突然變得不?聽使喚, 試了好?幾次, 才伸進邊緣縫隙,將?隔層掀了起來。
隔層下,藏著的,竟又是一支青銅簪。一支和謝思思手上那隻,一模一樣的銅綠色青銅簪。
謝思思將?手探向盒中簪子?三分之一處, 食指與拇指指尖輕輕碾過?簪柄,很快便感受到一道細細的、若隱若現的接痕。
接痕並不?硌手,只是質感比其餘部分要略滑一些, 是按照行業規範刻意留下的一點點辨識度。
她又摸向自己原本的那隻簪子?,斷口的位置與剛才那隻如出一轍,卻是突兀許多,放在陽光下,能?明顯看出細細一條, 還未去?掉的“賊光”。
沒錯, 還未去?掉——穿越當天?,謝思思熬夜在做的,就是這簪子?的啞光罩漿。
所以,現在在謝思思面前?放著的, 三支青銅簪子?,一支屬於秦朝,一支屬於謝思思穿越時的時間,還有一支,則來自於比謝思思更往後的未來。
具體是多久,不?得而知,她也無暇顧及。
此刻,謝思思只想知道,為甚麼?周牧會有兩根簪子??
這是不?是說明,他的穿越不?是單程票,而是在時間線上走了不?止一趟?!
周牧在小院中的那些文縐縐的發言,在她腦中再次浮現。
“若我君王尚在,我便也能?替王,飲這一杯。”
謝思思下意識屏住呼吸,神情?愕然。
她看了眼三根並排放著的簪子?,終於意識到,周牧根本不?是來自未來的穿越者,他就是周朝人!一個去?過?未來的周朝人。
謝思思拿起最新的那支簪子?,思緒逐漸變得清晰:所以你才既懂金文,又會簡體中文。
□□,是你專程去?後世“留學”學來的?
所以,你是在見過?了後世繁華後,才決定不?再與系統同流合汙搞復辟了?
正想著,前?側燕堂忽地傳來聲響。
“什……”燕堂裡?留守的扈從發出一聲警惕的單音節呵斥聲,然而話未說完,便沒了聲響。
熟悉的小院絕境逃亡既視感,立刻湧了上來。謝思思頓時手腳冰冷,腦子?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眼睛便已開始四處亂轉,尋找逃生路線。
“謝姑娘,進衣櫃躲著吧。”房間裡?僅剩的扈從,將?腰間長刃一拔,便替謝思思開了衣櫃。
謝思思猶豫片刻,沒進櫃子?,反倒踮腳往門口靠了過?去?,豎起耳朵聽起動靜。
沒受過?訓練的謝思思聽不?出到底來了多少人,只覺腳步錯落雜亂,或輕或重混在一起,竟是隱約踏出一片街道趕集的感覺。
這麼?多人來幹甚麼??
疑惑剛在腦中成型,便聽得雜亂的腳步聲統一朝著前?院方向挺進。
是衝著炸藥原材料來的!
可他們怎麼?知道原材料的事兒?難道是周牧的人?
謝思思心下大駭,剛剛釐清些的思緒又亂了。也顧不?得在扈從面前?遮掩了,輕聲喚道:“系統……現在甚麼?情?況?”
這次系統倒是第一時間答了話:“回宿主,現在正面臨外地入侵,請宿主做好?防禦,儘量不?要死掉。”
情?急之下,聽聞這席話,謝思思竟是覺得好?笑。
這和在醫院播報“請病人不?要死在過?道上”有甚麼?區別?
哦,還是有區別,醫生至少還會施以援手,但系統不?會。
謝思思聽出來,系統這是不?想管她了,閉嘴不?再搭話。
前?院顯然已經發生了激烈衝突,金屬碰撞聲與男人的低吼聲混在一起,很快就將?小院砸得哐啷作響,卻又很快恢復平靜,只留謝思思一個人在原地七上八下。
結束了?
謝思思轉頭去?看旁側的扈從,卻見對方肅穆著臉,跨前?一步,提著長刃往門口迎去?。
一句“別去?”還沒來得及出口,謝思思也聽到了一串正在靠近的腳步聲。
她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兩步,就見一個穿絳紅交領右衽短袍的高頭大漢走了進來,大漢發冠高束,肩寬背厚,腰身敦實,一看便是長年習武出來的精兵悍將?。
此時他手上也秉著只長劍,劍上雲紋細雕,是典型的周朝審美。
一進門,大漢看也不?看身前?的騎郎扈從,鷹一般的眼睛直直鉤在謝思思臉上,用肯定句問道:“就是你?”
甚麼?就是我?
謝思思腦子?嗡的一下,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見大漢已是拎刀直衝而來。
“鐺——”的一聲響,扈從的刀刃已是橫在了屋中間,攔腰截住了直闢下來的周朝寶劍。
“你甚麼?人?為甚麼?要殺我?”謝思思聲音都在發顫。不?過?幾息,眼前?扈從的臉就已經漲得通紅,橫著的刀刃也已有了疲乏之勢,顫巍巍往後退了數寸,顯然不?是來人的對手。
大漢卻是氣都不?喘一下,還能?遊刃有餘地回謝思思的話:“邪祟妖女,還有臉與我問話!”
啥?
謝思思眼睛都睜大了些,正欲再問,卻聽扈從高吼一聲:“快跑!”
話音剛落,兩把長刃在空中劃出一陣金屬碰撞的刺耳呲啦聲,扈從側身後退兩步,讓開對方劍芒,抬腿便往門口跑。
來不?及多想,謝思思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拔腿跟上。
索性大漢沒跟著邁步狂趕,只拎著劍一步一步慢悠悠追在二?人身後。
繞至燕堂,半開的木門扉,讓進來一簇刺眼陽光,也讓進來一陣搬運木匣子?的雜亂腳步聲。
直接衝出去?是沒戲了。電光火石間,謝思思心念稍動,轉身就進了北側的“閱讀角”。
閱讀角內,高高書櫃筆直圍城一圈,顯然沒有藏人的空間。卻見謝思思拎起裙襬,徑直踩向西側橫著的臥榻,竟是以臥榻為墊腳,順著書櫃,爬上了房梁!
‘一宇二?內’式樣的秦人民居,房梁從最南側,貫通至最北側。她順著房梁一路爬向燕堂的位置,低頭一看,和她一同逃竄的扈從還在房間內,正與追出來的紅袍大漢對峙著。
大漢慢慢地朝扈從邁步,謝思思這才注意到,大漢竟是個跛子?,難怪剛才沒著急追趕二?人。
可哪怕對方腳下不?便,留給?扈從逃竄的空間卻更是有限。
扈從似乎也發現了這點,瞥一眼門外錯落的人影,劍刃一甩,轉身便迎著大漢衝了上去?,看樣子?是準備拼死一搏了。
謝思思不?由?屏住了呼吸。她的眼中,扈從帶著劍高高躍起,似乎在半空中停滯住了。
“鐺——”的一聲,他從上至下闢下的劍,連同他本人,都被紅衣大漢的橫劍,頂在了頭頂半尺處!
接著,似慢動作t?播放,扈從一點點往下落,身子?卻還在發狠地往大漢方向壓,看樣子?是想借著躍起的勢頭,彌補自身與大漢的力量差距。
這次喚作大漢招架不?住了,只見他退後半步,舉過?頭頂的刀刃跟著後撤。下一刻,卻是身子?一矮,側身躲過?了劈來的刀鋒。
電光火石間,大漢竟是騰出左手,摸向左腰側的刀鞘帶,抽出了把亮堂堂的短刃!
“小……”心。謝思思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開口提醒,但話剛到嘴邊,短刃已直直刺進了扈從的腹部。
扈從甫一落地,腳便軟了下去?,跟著手中長刃一同,重重砸在了地上。
謝思思嚇得愣在原地,手上一軟,差點兒沒從房樑上摔下去?。
她意識到,和此前?小院中的不?同,這個人死了,就是真的、永遠的死了。
是被謝思思害死的。
她想,剛才如果?老老實實鑽衣櫃,那扈從或許就不?用正面與那大漢硬剛了……
愧疚感湧上心頭,謝思思兩股戰戰地往回爬,第一時間想要下去?看看那人傷勢如何。
說不?定沒有傷及要害呢?
她看了眼地上已經不?再動彈的扈從,自欺欺人的想。
卻見那紅衣大漢收了刀,一瘸一拐地又邁了步。
腦子?已經漿糊的謝思思頓時不?敢再動了。她還沒脫離危險,那人還在找她!
然而,紅衣大漢卻沒往側室追。
“遵命。”他忽而一抬手,朝半空中虛虛一舉,像是在與誰答話。接著竟是徑直出了燕堂,引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從側門撤出了府邸。
隨著吱呀一聲門扉尖鳴,原本的精緻小院重歸平靜,卻是留一下一片狼藉。
以及一地屍體。
他在與誰說話?
系統嗎?
他為甚麼?也會有系統?
或者說,系統為甚麼?會讓他來殺我?
謝思思在房樑上僵著,腦子?已被繞成了漿糊,隻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的扈從屍體上,既希望他能?動彈一下,又害怕他真的跳將?起來。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院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熟悉的“籲——”
接著便是推門聲,很重,砸在門框上發出哐噹一聲巨響,再沒有半點平日裡?的謹慎。
一道被陽光拉長的影子?,從門口斜斜切了進來,恰好?遮住了地上躺著的扈從。
“思思?”
趙或的聲音傳了過?來,尾音發虛,帶著謝思思從未在男人身上感受過?的恐懼,恐懼這個屋裡?再沒有活人。
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隨後才是一聲帶著哽咽的回答:“我在這裡?。”
趙或猛地抬起頭,望向房梁。
二?人四目相對,謝思思逆著光,看不?清對方神情?。只隱約覺得,陽光將?對方的眉眼勾勒得柔和。
“如何跑上面去?了?”趙或再開口,聲音裡?的顫意已盡數收起,作勢便欲上樑接人。
“我從書架那邊下來。”謝思思跨坐在樑上,一邊作答,一邊順著來時路往回挪。
待雙腳踩在書櫃上,才忽而想起:“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趙或伸長的胳膊僵了僵,低聲答道:“周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