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死》 速生速死……
“趙或,我同生共死了八回的兄弟!”
謝思思站在棺槨前,高舉起墨淵閣的銅牌,聲音鏗鏘有力。那架勢像是要收了棺槨中剛剛甦醒過來的妖怪。
“我知道你肯定又不記得了,但我倆確實早已託金蘭之契,這——就是你第八次英勇就義時,贈予我的信物!”
說話間,她將手中的銅牌晃了晃,果見對方伸向短刃的手頓了頓。
見狀,謝思思說話的底氣更足了些:“你聽我說,現在留給我們敘舊的時間不多了,你只需知道,咱倆陷入了時間迴圈,必須合作逃出這院子才行。再有約摸一刻鐘,官兵就會衝進來,你事先準備的那個通道,已經不知被何人封死了,前院也全是弩兵,我們只能從這個窗戶出去。”
她指了指牆上的直欞窗:“這後面,只有一個弩兵在把守後門,雖然這人反應極快,連你也躲不過他的射擊,但這是已經是我們至今探出來的最好路徑了。”
語畢,她故意頓了頓,觀察趙或的反應。後者的眼睛掃了掃直欞窗,大手果然又伸向了棺中那把爆頭神器——青銅短劍。
謝思思連忙伸手按住趙或肩膀,很是熟稔地拍了兩下:“再有稍傾,門外樂聲就會響起。到時候,我負責拆窗,你去東廂房的箱子裡,搬個銅鑑出來當盾牌。”
趙或側頭,視線掃過謝思思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沉默了大概三秒。
這三秒,漫長到似乎熬過了謝思思的一生。
她不禁嚥了口唾沫,卻也不敢露怯,只能儘量自然地將手緩緩收回袖中,並回復了對方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
趙或的指尖不著痕跡地顫了顫,先謝思思一步收回了視線。只見他單手撐住棺槨側沿,輕輕一躍,一個標準的“單臂支撐雙腿側擺越”,便跳出了棺槨,穩穩落在謝思思的身側。
對方與自己擦肩而過的瞬間,謝思思心頭猛地一緊,連呼吸都慢了半拍。她強忍住蹲下抱頭的衝動,轉頭去看,卻見趙或已是徑直朝東廂房而去。
“成、成功了?”
謝思思在心裡給自己放了組煙花,低頭又看了看手中的銅牌,暗忖多半是這玩意兒起了效果。
一邊想著,她一邊將銅牌揣進袖中,輕t?手輕腳地靠近北牆的那扇直欞窗。
低矮的秦式窗沿,剛剛齊平謝思思的胸口,她微微彎些腰才能將目光從木條縫隙間送出去。
將頭死在抵在窗戶最左側,謝思思斜著眼睛努力往外看,隱約見到麻布短褐的守衛正靠坐在大門邊的夯土牆邊,一動不動,似是睡著了。
“兄弟,你摸的不是魚,是我的錦鯉啊!”
謝思思腦子裡滑過剛才那人睡眼惺忪的模樣,很是感恩地朝守衛點了點頭,隨即才回正身子,伸手握住窗戶最右側的一根豎直木欞條,輕輕搖了搖。
手中的欞條立即大幅度晃了晃,露出了上端的淺槽。
秦代直欞窗大多是這種木楔固定的插榫結構,只要找到鬆動點,把整個木窗拆下來,不過是分分鐘的事。謝思思實習時,就拆過不知多少個這種類似的模型。
就在這時,意料之中的樂聲響起,替謝思思吹響了新一輪的戰鬥號角。
只見她亮出手中青銅簪,順著欞條上端的縫隙伸進去,來回輕挑幾下,便將上端的暗楔挑鬆了。
木楔一鬆,欞條上端就有活動的餘量。她只需用簪子撐住縫隙,將那欞條輕輕往下一按……
再一按……
再再一按……
風吹日曬的老木頭,哪像現代放在玻璃櫃中保護起來的展陳複製品,那般精緻標準?受潮發脹的欞條死死卡著,根本按不下去!
謝思思使出吃奶的勁兒來回拽動木欞條,才聽得“咔吱”一聲響,總算褪下來一支。
“紙上得來終覺淺,覺知此事要加錢……現在這陣仗,連加錢的餘地都沒有了……”
謝思思欲哭無淚,瞥了眼大廳門,計算著自己耽誤的時間,心裡有些沒底了。
她撈了撈袖子,趕緊又去抓旁側的第二根木欞條,卻聽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男低音。
“讓開。”
早在門口監視了謝思思許久的趙或走了過來。他手上拎著個半米見方的銅盆,面上依然半點表情也無。
謝思思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旁邊撤了兩步,便見趙或右手拎著青銅大盆,左腳飛起一蹬,將面前的直欞窗踢得七零八落。
這次的謝思思沒心思吐槽了。
她擔心趙或又直接衝上去,一刀爆頭,進一步惹怒即將趕來的官兵。只能一邊撅著屁股,緊跟著趙或往窗外爬,一邊慌慌張張地小聲叮囑:“你你你,你別衝動啊!你之前一次就被這人射傷過腰腹!我來幫你舉銅鑑,擋住第一波弩箭,然後再找機會!”
突然,腰間一緊,橫趴在窗沿上的謝思思感覺自己被拎了起來。下一秒,一隻弩箭便深深地釘入了窗沿的木條上。
“趴下。”
男人不容置喙的祈使短句再一次撞進謝思思有些發懵的大腦。她依言趴好,抬頭一看,男人正將那青銅鑑豎起立在她面前,替她擋住了射來的弩箭。他自己則轉身,作勢要衝出去。
看來,這人已是察覺出了那守衛的斤兩,準備要解決掉對方了。
謝思思早有準備,一把拉住了趙或的衣袖,生生打斷了對方的攻勢:“等一下!我們不能……”
又一隻弩箭射來,擊中銅鑑邊緣,彈射起幾片青銅碎片。
“銅鑑質脆,難以久持。”趙或回身瞥了謝思思一眼,示意她放手。
說話間,那守衛已是將竹哨含進了口中,端著重新裝填好的弩箭,小心翼翼地往兩人這邊靠了過來。
死神咆哮般的哨聲登時在小院中炸響。
謝思思心臟猛跳,手中一直握著的青銅簪都快嵌進肉裡了。她深吸一口氣,腳下猛地一蹬,整個人便飛撲向了背對著自己的趙或。
“趴下,別動!”
謝思思低吼了一聲,藉著飛撲時的蠻勁,將三十多斤的銅鑑橫移到了趙或身前,堪堪又擋住了一箭,她自己則結結實實地壓在了趙或背上。
正如趙或所說,銅鑑質脆,面前這看似敦實的玩意兒,剛擋了兩箭,便已現出一道明顯的裂縫。
趙或感覺到了脖頸側面傳來的尖銳,瞳孔頓時一縮,卻忍住了並未有動作。
只要他願意,一秒就能把趙思思摔出去,但他忍住了——身上的女人,先是用銅鑑幫他當了飛弩,此刻又毫無技巧地趴他背上當肉盾,當下局勢不明,他想看看這人到底準備唱甚麼戲。
果不其然,謝思思開嗓“唱”了起來:“各位官爺!弩下留情!我是良民、我是良民啊!”
她將手上的簪子往趙或脖子上又重重抵了抵,手卻也順著簪子下滑,用拳心的肉悄悄隔開了趙或脖子與簪尖的距離。
前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群人快速朝他們的方向跑了過來。
謝思思繼續喊著:“各位官爺,我是誤入此地的良民,已經替你們抓住這朝廷欽犯了!還請放我一條生路,不要傷及無辜!”
叫喊間,七八個頭梳秦軍標誌性偏髻,身著皮甲的弩兵圍了過來。
“嬴或,你果然有所圖謀!”一個洪亮的男音從謝思思身後傳來。
嬴或是誰?這人不是趙或嗎?
一個大大的問號飛快滑過謝思思的腦海,她轉頭看向說話的人,才發現自己身後竟也包過來五六個弩兵。
她心下卻是一喜,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正式見到官兵的臉,同時也意識到,自己終於撐到了這一輪的賽點,接下來幾秒,便是勝負的關鍵。
倒計時開始。
距離官兵射弩還有五秒鐘,謝思思朝對方傳送了一個誠摯的微笑:“官爺,我是良民!”
距離官兵射弩還有四秒鐘,謝思思臉上的笑容裂開了,她看見帶頭的官兵舉起了胸前的弩箭。
距離官兵射弩還有三秒鐘,謝思思“啊”了一聲,她感覺身下的高大身軀猛地一抖,將她摔落在了地上。
距離官兵射弩還有兩秒鐘,謝思思拼死抱住了趙或的腰,朝天怒吼:“別射箭!我已經制服他了!”
距離官兵射弩還有一秒鐘,謝思思聽到面前男人一聲低罵:“蠢貨。”
……
無數弩箭,連成珠串射了過來。
官兵的腳步聲、趙或的罵聲、還有弩箭劃破空氣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為甚麼?
劇痛中,謝思思想要質問拿著弓箭的官兵:就算古代的政府執法力量……不保護人民,但也不至於屠戮人民吧……?!
她努力睜大眼睛,瞪向官兵們,沒有從他們臉上看出任何誤殺平民百姓的惶恐或自責,彷彿早已下了決心,這個院子裡的人,一個活口也不留。
恍惚間,謝思思的視線穿過官兵,又看到了那個腿腳不好的老婆婆。
老婆婆的手,搭在土夯牆上,正朝著謝思思方向連連搖頭。她的嘴在無聲地開合,像在點評著甚麼,年邁的聲線卻讓她發不出太大的聲音。
瘸腿老太婆,看熱鬧的時候,倒跑挺快啊。
果然,八卦是刻在中國人DNA裡的……謝思思如是想著。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