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結局(二) 念之
走到門?口時, 宋挽梔忽然?停下腳步。
“韞業。”
“嗯?”
“明天,我?想回偏竹院看看。”
“好。”他沒有?問為甚麼, 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第二日清晨,宋挽梔是?一個人去的偏竹院。
這?院子比她離開時更破敗了。沒有?人打理,竹葉落了一地,幾叢野草從石縫裡冒出?來。她推開房門?,灰塵撲面而來。屋裡的一切都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那張硬邦邦的櫸木床,那扇關不嚴實的窗, 那張被蟲蛀了腿的小几案。她在這?裡住了大半年,淋過雨,受過凍, 發過高燒,捱過欺負。也在這?裡把那個人送的簪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走到床前蹲下來, 從床底的舊木箱裡翻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邊是?幾件舊衣裳、幾封信, 還有?那個裝狐貍簪子的舊香囊。她將?香囊握在手心,放在胸口。許久, 才重新收好,站起身。
“父親, ”她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輕聲說,“女兒今日便要走了。去江南。您放心, 他待我?很好。”
沒有?回應。只有?窗外的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故人溫柔的嘆息。
離京那天是?個極好的晴天。
馬車候在望北侯府的正門?外,隨行的只有?寒雲、寒月、望喜和幾個侍從。顧韞業已經卸去御史之職,換了一身尋常布衣, 可那身布衣穿在他身上,依舊是?清貴得讓人移不開眼?。
“都收拾好了?”他走過來,替她攏了攏披風。
“嗯。”宋挽梔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侯府。這?座她住了大半年的府邸,有?過屈辱,有?過眼?淚,也有?過一個人在雨夜裡將?她抱起來,說“以後你有?新的靠山”。她沒有?再回頭,上了馬車,坐進?他身邊。
馬車緩緩駛出?靜安巷,駛過昌華街,駛過照西街,駛過那些她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
然?後停住了。
“怎麼了?”宋挽梔掀起車簾。
車簾外,擋在路中央的是?一匹白馬。白馬上的人穿著一身便服,腰間別著一把短刀,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可眉眼?間比從前沉了些,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好幾歲。
“趙水緣。”宋挽梔輕聲喚出?他的名?字。
他策馬上前幾步,停在車窗外,低頭看她。目光從上往下,將?她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他笑了,露出?左邊那顆尖尖的虎牙。
“宋挽梔,你這?是?要走了?”
“嗯。”
“也不跟我?說一聲?”他像是?在抱怨,可語氣裡沒有?半點怨氣,只有?淡淡的、藏不太好的悵然?。
宋挽梔從馬車裡探出?身子,對他伸出?手。手掌攤開,裡邊是?一枚玉質令牌——是?那次在寒池院趙水緣硬塞給她的。
“還你。”她說,“我?用不上了。”
趙水緣看著那枚令牌,接過來,握在手心,然?後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很淡,和他平日裡張揚的樣?子判若兩人。
“宋挽梔。”
“嗯?”
“那天在桃花樓,我?說我?是?第一個去救你的。”他抬起眼?,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有?一些很柔軟的東西正在慢慢沉澱,“其?實不是?。早在那年秋天,江南的蘆葦蕩裡,他就比我?先到了。”
宋挽梔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趙水緣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神色,坐在馬背上,脊背挺直。那個樣?子,和他從前的任何一面都不同,像是?一個藏了很久的人終於決定露出?真正的樣?子。
“我?也有?一個名?字。”他說,“很多年前,你在江南見過我?。那時候我?叫——”
“周路沅。”宋挽梔接過了他的話。
趙水緣怔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那個笑是?真的,帶著少年人的明朗,乾乾淨淨。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桃花樓那天晚上。”宋挽梔說,“你抱住我?的時候,說了很多話。那些話以前在江南,也有?人對我?說過。”
周路沅垂下眼?,手指摩挲著那枚令牌。“那你為甚麼不戳穿我??”
“因?為你在告別。”宋挽梔說。
風從巷口吹過來,吹起他額前的碎髮。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
“宋挽梔,你有?時候真的很讓人生氣。”他忽然?揚起嘴角,又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明明甚麼都知道,還裝得跟個傻子似的。”
“跟你學的。”宋挽梔彎了彎嘴角。
“走了。”周路沅拉了拉韁繩,白馬往路邊讓開,“再不走,你家那位顧大人該出來拔劍了。”
馬車再次啟程,駛過他的身側時,宋挽梔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他一眼?。那個人騎在白馬上,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朝她揮了揮手。
“宋挽梔,”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好好活著。”
她放下車簾,坐回車中。顧韞業將她的披風攏緊了些。
“說完了?”語氣淡淡的,可手上的動作是?溫的。
“吃醋了?”宋挽梔側頭看他。
“沒有?。”
“那你嘴角為甚麼抿著?”
他頓了一瞬,然?後別開了臉。宋挽梔湊近了一點:“顧韞業,你吃醋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車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初夏的青草氣息。十指相扣,一如?從前。
馬車駛出?城門?時,遠在數十里之外的章府,章含玥正坐在廊下,看著周路沅從馬背上翻身而下。她的眼?眶有?些紅,卻強撐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你又去哪裡了?”她問他,聲音硬邦邦的,可尾音卻忍不住發顫。
周路沅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一點沒藏好的淚。
“送個人。”他說。
“誰?”
“一個很重要的人。”周路沅收回手,仰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轉身往屋裡走,“以後不會再見的那種。”
章含玥沒有?追問。她只是?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個人好像哪裡不一樣?了。說不出?是?哪裡,但就是?不一樣?了。
“喂。”她喊他。
“嗯?”
“你以後,還會走嗎?”
周路沅沒有?回頭。他站在門?檻前,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像一把沉默的劍。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不重,卻很穩。
“不走了。”
章含玥低下頭,飛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後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跟了進?去。
東宮事變後,京城的局勢很快被重新洗過了一遍。
穎貴妃被禁足鳳鸞宮,蕭氏外戚遭到清算,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位置。順安帝沒有?心慈手軟,該貶的貶,該收的收,半月之內連下了十三道聖旨。而其?中最讓人意外的一道,是?恢復廢太子周定允的親王爵位,命其?入朝參政。
訊息傳到侯府時,魏書慕正在寒池院的書房裡同顧韞業下棋。寒雲進?來t?稟報完,魏書慕落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嗤笑出?聲。
“陛下這?一步棋,走得夠深的。”
顧韞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棋盤。他早就猜到了。陛下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周定允,當年廢太子不過是?迫於蕭氏壓力。如?今蕭氏倒臺,太子入獄,正是?將?周定允重新扶起來的最好時機。而陛下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去辦這?件事。
“所以你才辭官。”魏書慕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是?怕陛下讓你去接他回來?”
顧韞業終於抬起眼?。“他已經回去了。”
魏書慕挑眉。
“桃花樓那晚。”顧韞業落下最後一子,“那個說書人講的故事,你還記得嗎?燁王和梅妃。”
魏書慕的臉色微微變了。“你是?說——”
“他從來沒想過爭那個位置。當年不是?,現在也不是?。但他會回來,是?因?為陛下答應了他一件事——徹查梅妃的死因?。”
魏書慕沉默了很久。窗外梔子花的香氣幽幽地飄進?來,混著初夏微熱的風。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原來所有?人都在下一盤棋,皇帝在下,太子在下,顧韞業在下,甚至連那個看起來最不問世事的廢太子也在下。可到頭來,真正輸得精光的只有?蕭氏和周瀾之。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魏書慕問。
“從一開始。”顧韞業說,“陛下讓我?查七皇子失蹤案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個案子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七殿下,而是?衝著廢太子。陛下需要一個理由,讓廢太子重新回到朝堂。”
“所以你將?計就計。”
“不是?將?計就計。”顧韞業端起茶杯,語氣平淡,“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宋宴的案子是?陛下的心結,只要把這?個結解開,後面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魏書慕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阿業,你這?人真的很可怕。”
顧韞業沒有?否認。
“所以你從江南迴來的第一天,就已經在布這?個局了?”
“更早。”顧韞業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梔子樹上,“在宋宴死的那一天。”
他沒有?再多說,魏書慕也沒有?再問。有?些事不需要說得太明白。他知道顧韞業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一個人扛著所有?的秘密,一個人佈下所有?的局,一個人面對所有?的刀光劍影。他做這?些,從來不是?為了甚麼權傾朝野。他只是?想給那個死在江南的忠臣一個交代,給那個在雨夜裡跪了一天一夜的女子一個公道。
“行了。”魏書慕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既然?你要走,京城的事就交給我?。”
顧韞業抬眼?看他。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魏書慕面無表情,“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我?自己。你在江南過你的逍遙日子,御史臺這?個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
顧韞業笑了一下。“多謝師哥。”
魏書慕腳步一頓,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時丟下一句話:“別叫我?師哥,聽著肉麻。”
門?被從外面帶上。顧韞業坐在原地,低頭看著棋盤上已分勝負的棋局,良久,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簍。
京城事了。他也該走了。
臨行前夜,顧韞業獨自去了一趟冷華宮。
周定允站在宮門?前等他,月色下他的面容依舊清雋溫和,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幾年的幽禁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沉靜如?水。
“你來了。”周定允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顧韞業行了一禮。“殿下。”
“不必了。”周定允擺了擺手,“我?如?今不過是?個閒散親王,受不起御史大人的禮。”
“臣已辭官。”
周定允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為了她?”
“是?。”
“也好。”周定允轉身往宮裡走,顧韞業跟在他身後。冷華宮依舊是?冷清的,但比起從前已經多了幾分生氣,廊下襬了幾盆蘭草,窗臺上放著幾本書,看起來倒是?有?了些過日子的樣?子。
“殿下往後有?何打算?”顧韞業問。
“打算?”周定允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覺得我?應該有?甚麼打算?”
顧韞業沒有?說話。
“放心吧。”周定允繼續往前走,“我?不會爭。那個位置從來都不屬於我?,父皇知道,我?也知道。我?回來,只是?為了查清梅妃的死因?。查清了,我?就走。”
“去哪裡?”
“安陽。”周定允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她葬在那裡。我?想去陪陪她。”
顧韞業沒有?再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完了整條長廊,在冷華宮的盡頭,周定允停下腳步。
“顧韞業。”
“臣在。”
“宋宴的事,謝謝你。”周定允沒有?回頭,聲音沉沉的,“他是?我?的老師。雖然?只有?短短三年,但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他死的時候,我?被困在這?裡,甚麼也做不了。”
顧韞業垂下眼?。“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所以你比我?強。”周定允轉過身來,月光下他的臉上有?一種很淡的釋然?,“你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而我?不能。帶著她走吧,離開京城。這?個地方,不值得留下。”
顧韞業站在原地,看著周定允的背影消失在宮門?深處。夜風從廊下穿過,帶著初夏微涼的氣息。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周定允時的樣?子——那時候他還是?太子,意氣風發,眼?中有?光。如?今那光已經滅了,只剩下一片沉靜的暗。
他轉身離開。冷華宮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江南的春天比京城要長得多。
京城到了五月就已經熱得發慌,可江南的五月還是?溫溫軟軟的,風吹在臉上像一雙手。織造府重修起來了,比從前更大,更漂亮。府裡種滿了梔子花,從大門?口一路延伸到後花園。宋挽梔每日清晨都會在院子裡侍弄那些花,澆澆水,修修枝,有?時候甚麼都不做,就站在花叢裡發呆。
顧韞業有?時候站在廊下看,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看著看著就會走過來,把她手裡的水瓢拿開,拉她去吃朝食。說甚麼“花不會跑,你肚子會餓”。
望喜說大人越來越囉嗦了。
宋挽梔就笑。他哪裡是?囉嗦,他只是?終於不用再端著了。
不用再在人前扮那個高冷矜貴的顧大人,不用再把所有?的溫柔都藏起來。
他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對她好,想給她夾菜就夾菜,想牽她的手就牽她的手,想在她睡著時偷親她一下——就偷親。這?都是?他欠了她七年的。
凌蘭在織造府裡住得很舒坦。他給自己挑了最偏的一間院子,說離廚房近,方便偷吃。
宋挽梔哭笑不得,說廚房在另一邊,他便理直氣壯地說那更要住這?邊了,省得被人發現。望喜每次去給他送飯,回來都要學他說話,逗得滿院子的人笑得不行。
但就是?這?樣?一個老頑童,每隔三天都會準時出?現在宋挽梔的書房裡,逼著她繼續練那套心法。宋挽梔抗議過,說都嫁人了還練甚麼。
凌蘭不為所動,說不練也行,到時候舊傷復發別來找我?哭。宋挽梔便乖乖坐下,一五一十地打坐調息。她知道師傅是?為了她好。
那年她中箭昏迷,師傅從暗室裡出?來救她時,用的就是?這?套心法。老頭兒嘴上說徒弟笨懶得教?,可手上的功夫一點都沒藏私。
顧韞業偶爾也會來書房,坐在旁邊看公文,聽著一老一少拌嘴,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這?種日子,是?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
又是?春天。邱嵐意和魏書慕來江南看他們?,說是?公務路過,實際上就是?在京城待膩了,找個藉口出?來蹭吃蹭喝。宋挽梔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坐在院子裡,看著邱嵐意在棋盤前抓耳撓腮。對面的顧韞業氣定神閒地落下一子,魏書慕坐在廊下看書,偶爾抬眼?看看棋局,嗤笑一聲,又繼續低頭翻頁。
陽光很好。院子裡的梔子花開得正盛,香氣淡淡地浮在空氣裡。
宋挽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南的私塾裡,那個戴著面具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將?一枚狐貍簪子遞給她。他說,你的開心最重要。那時她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現在她知道了。
“韞業。”她輕聲喚他。
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起身走過來。“怎麼了?”
“沒甚麼。”她仰頭看著他笑,“就是?想叫你一聲。”
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陽光從他身後灑下t?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他也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矜持的笑,是?那種眉眼?都舒展開的、溫柔到了極致的笑。
“嗯,”他說,“我?在。”
窗外邱嵐意在喊:“你們?倆能不能別這?樣??我?大老遠從京城來不是?看你們?打情罵俏的!”魏書慕頭也不抬:“習慣就好。”
宋挽梔將?手放進?顧韞業的掌心,他握緊了。這?一年江南無事。他們?等到了春天。
邱嵐意在江南住了三日便回了京城,臨走時拉著顧韞業在院子裡喝了一整夜的酒。
沒有?人知道他們?聊了甚麼,只是?第二天清晨宋挽梔去送行時,看見邱嵐意的眼?眶有?些紅。
他翻身上馬,朝宋挽梔咧嘴一笑,說弟妹下次來京城記得給我?帶江南的桃花釀。然?後策馬而去,披風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魏書慕多留了幾日。他是?帶著公務來的——接任御史臺後第一件事便是?清查江南官場。顧韞業雖然?辭了官,但該幫的忙一樣?沒少幫。兩個人在書房裡一待就是?一整天,出?來時都是?一臉疲憊。宋挽梔便讓廚房備好熱湯,等他們?談完了,一人一碗端進?去。
魏書慕第一次接過湯碗時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低頭喝了一口,沒說話。
宋挽梔也沒在意。只是?在臨走那天,魏書慕破天荒地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了一句:“你比他從前說的,要好一些。”
宋挽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誇她。等她想回應時,魏書慕已經轉身走了。翻身上馬的動作乾淨利落,頭也不回。
宋挽梔站在原地,忍不住笑出?了聲。顧韞業從身後走過來,問她笑甚麼。她說笑你師哥,夸人都誇得跟罵人似的。顧韞業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那是?他最高規格的認可了。
宋挽梔回頭看他。“你呢?你最高規格的認可是?甚麼?”
顧韞業低頭看著她。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斑駁地落在她臉上。他沒有?回答,只是?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很軟,像春天的風。
“這?個。”他說。
宋挽梔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望喜從月亮門?那邊跑進?來,看見這?一幕又飛快地退了回去,嘴裡唸叨著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看見。宋挽梔嗔怪地瞪了顧韞業一眼?,他卻只是?笑著將?她攬進?懷裡。
日子就這?樣?一日一日地過。
夏天的時候,凌蘭翻出?了宋宴留下的舊書稿,說要整理成冊留給以後的徒孫。宋挽梔幫他謄抄,抄著抄著就看見父親在書稿空白處寫的批註,那些熟悉的字跡讓她覺得父親好像還在身邊。
秋天的時候,織造府後花園的桂花開了。顧韞業讓人在樹下襬了一張長榻,每天傍晚處理完公務就拉她去榻上躺著,甚麼都不做,就躺著看天。宋挽梔說他懶,他便說這?輩子頭一次懶,還不許麼。她便笑著靠進?他懷裡,不再說話。
冬天的時候,江南罕見地下了雪。顧韞業大清早被宋挽梔從被窩裡拽起來,非要他陪她去看雪。他披了件大氅,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兩個人站在廊下看著細雪紛紛揚揚地落在梔子樹的枯枝上。宋挽梔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
“韞業。”她忽然?說。
“嗯?”
“謝謝你。”
他沒有?問謝甚麼,只是?將?大氅攏得更緊了些,把她整個人都裹進?懷裡。
“不用謝。”他說,“我?欠你的。”
宋挽梔在他懷裡轉過身來,仰頭看著他。雪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眉眼?比平日裡更柔和了幾分。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鼻樑上的那顆痣。
“你不欠我?了。”她說,“七年前你就還清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兩個人的呼吸在冷空氣中交纏成一片白霧。
“那不算還。”他說,“那叫心甘情願。”
孩子是?在第二年春天出?生的。是?個男孩,眉眼?像顧韞業,嘴巴像宋挽梔。哭起來嗓門?大得整個織造府都能聽見,凌蘭說這?小子將?來不是?當將?軍就是?當御史。顧韞業抱著他,難得地手足無措了一回。他看著懷裡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轉頭問宋挽梔:“他怎麼這?麼醜?”
宋挽梔剛生完孩子,渾身都疼,聽了這?話差點沒力氣笑。“你剛出?生的時候也這?樣?。”
“不可能。”顧韞業皺著眉,又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就算醜,也是?像你。”
宋挽梔氣得想打他,可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最後還是?望喜把孩子接了過去,她才有?空瞪他一眼?。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著。窗外有?人放了鞭炮,噼裡啪啦地響了一陣,然?後又歸於安靜。
“辛苦了。”他說。嗓音有?些啞。
宋挽梔看著他,忽然?發現他的眼?眶是?紅的。她沒有?戳穿他,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名?字想好了嗎?”
“想好了。”顧韞業說,“叫顧念之。”
念之。念之。
她一下子就知道他在唸甚麼。他在唸那個死在江南的忠臣,念那段她失去的記憶,念他們?錯過的七年,念從今往後每一個不會再失去的日子。
“好。”她閉上眼?睛,嘴角浮起笑來,“就叫念之。”
孩子滿月那天,江南來了個意料之外的客人。
當時宋挽梔正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曬太陽,望喜跑進?來說外頭有?個年輕婦人求見,說是?從京城來的。宋挽梔讓她進?來,然?後看見了顧棠真。
她瘦了很多,從前那股子明媚驕傲的勁兒被磨去了大半,穿著一身極素淨的衣裙,站在梔子花叢裡,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互相看著,誰都沒有?先開口。最後還是?宋挽梔先笑了一下:“來了?”
顧棠真點點頭:“來了。”
宋挽梔把孩子交給望喜抱進?去,讓人搬了椅子來,兩個人就坐在院子裡。陽光很好,花香很淡,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殿下被廢之後,我?搬出?了東宮。”顧棠真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現在住在京郊的一處別院,每日抄抄經書,種種菜。日子過得清淡,倒也不算不好。”
宋挽梔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這?次來江南,是?專程來見你的。”顧棠真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我?欠你一個道歉。”
“你並不欠我?甚麼。”
“欠的。”顧棠真的聲音很穩,可眼?眶已經開始泛紅,“從你進?侯府第一天起,我?就欠你。我?娘對你做的事,我?對你做的事,還有?春日宴上——我?明明答應幫你離開,卻還是?讓你差點丟了性命。這?些事,我?欠你一句道歉,欠了太久。”
她站起來,鄭重地向宋挽梔行了一禮。不是?太子妃的禮,也不是?侯府嫡女的禮,而是?一個人向另一個人認錯的禮。
“對不起。”
宋挽梔站起來,扶住了她的手。“那時候你也不過是?個身不由己的人。你娘做的那些事,你並不全知道。至於春日宴,”她說,“你幫我?離開是?真心,後來出?了事也不是?你的本意。我?都知道。”
顧棠真的眼?淚落了下來。
“可是?你越是?這?樣?說,我?就越覺得自己可悲。”她抬手擦掉眼?淚,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沒有?怨,只有?淡淡的悵然?,“我?恨了你那麼久,到頭來才發現我?恨的根本不是?你。我?恨的是?他不愛我?,可他不愛我?,跟你有?甚麼關係。”
宋挽梔沒有?說話。
“他給你種了滿院的梔子花。”顧棠真忽然?說,“你不知道吧,他剛來侯府那年,就讓人引了一汪寒池,從江南運來的梔子樹苗。那年他才十四歲。”
宋挽梔垂下了眼?。她知道那棵樹。她在那個院子裡住了那麼久,每一朵梔子花她都看過。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為了誰。後來知道了,就更恨你。”顧棠真笑著搖了搖頭,“可是?現在想想,有?甚麼好恨的呢。他十四歲就把心給了你,我?晚來了那麼多年,拿甚麼跟你爭。”
她的話裡沒有?嫉妒,也沒有?怨恨。那些曾經燒得她夜不能寐的東西,如?今已經成了一堆冷透了的灰燼。
“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顧棠真說,“傅妍死的那天,我?在場。”
宋挽梔抬起頭。
“那天她躲在我?的屋子裡。我?認出?她了,但沒有?說。後來顧韞業來搜的時候,是?我?幫她藏過去的。”顧棠真低下頭,t?“她跟我?說,別壞太子好事。可我?幫她,不是?因?為太子。是?因?為我?看見她看顧韞業的眼?神,和當年的我?一模一樣?。那是?一種知道自己在飛蛾撲火,卻還是?忍不住往前飛的眼?神。”
宋挽梔沉默著。
“她死的時候,是?笑著的。”顧棠真說,“她為你擋了一箭,替你解了蠱。我?從前想不明白,她為甚麼要幫你,你和她明明毫無關係。後來我?想通了——她幫的不是?你,是?她自己。她這?一輩子都在幫別人做事,只有?那一次,是?她自己想做的。所以她死得心甘情願。”
風穿過梔子花叢,帶起一陣清冽的香。
顧棠真站起身。“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往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們?。”她看著宋挽梔,目光平靜,“宋挽梔,你比我?有?福氣。好好過。”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宋挽梔叫住了她。
“棠真。”
顧棠真回過頭。
“京城那邊若是?待不下去了,就來江南。”宋挽梔說,“織造府很大,總有?你一間屋子。”
顧棠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是?那種真正的、輕鬆的、卸下了一切的笑。
“好。”她說。
她轉身走了,沒有?再回頭。梔子花靜靜開著,陽光落在她來時的路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宋挽梔站在院子裡,目送她離去,直到那個素淡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之後。
顧韞業從廊下走出?來,站到她身邊。“她來做甚麼?”
“來道歉。”宋挽梔靠進?他懷裡。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她變了很多。”
“人總是?會變的。”宋挽梔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落在臉上的溫度,“有?些人是?變好,有?些人是?變壞。她算是?變好了吧。”
顧韞業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夜已經深了。
顧韞業處理完最後一批公文,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宋挽梔已經睡著了,呼吸輕淺,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他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眉心。那道從前在京城時常蹙起的紋,如?今已經平了。
“做甚麼呢……”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沒甚麼。”
“騙人。”她伸手摸到他的手腕,拉過來貼在臉頰邊,“韞業。”
“嗯?”
“你上次說,你有?一次很後悔的事。是?甚麼?”
他垂眸看她,沒有?說話。然?後他自己在心裡回答——是?那個十八歲秋天的清晨,站在江南碼頭上,回頭看她最後一眼?。她站在廊下,踮著腳尖朝他揮手,笑得眉眼?彎彎。他聽見她喊:“早些回來!”他轉身,沒有?回頭。
那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回頭。後來的七年裡刀光劍影、爾虞我?詐,他從不向後看。但這?世上只有?一個人,值得他回過頭來。
“以後不後悔了。”他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個輕吻。
窗外,滿園的梔子花在夜風中微微搖晃。他聽見她在半夢半醒間輕輕呢喃了一聲,然?後他笑了。是?那種春風拂面、萬物復生的笑。
“嗯,我?在。”
她向來不喚他“大人”,不喚他“韞業”,只喚他——哥哥。
月光如?練,溫柔地鋪滿江南水鄉的這?一隅。院牆外水聲潺潺,遠處偶有?更聲傳來,又很快消失在夜風裡。顧韞業擁著懷裡的人,閉上眼?。這?大概就是?他踏遍荊棘、走過刀山,換來的最好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