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結局(一) 七年珍愛
五月初七, 晴。
天還沒亮透,望喜就?推門進來了。
她手裡捧著一隻檀木匣子, 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捧著甚麼了不得?的寶貝。宋挽梔坐在銅鏡前,由?著另一個丫鬟梳頭,從鏡子裡看見望喜那張憋著笑的臉,便也彎了彎嘴角。
“甚麼東西,叫你這樣高興?”
望喜將匣子放在妝臺上,退後一步, 雙手交握在身前,鄭重得?像個司禮官:“小姐,顧大?人差人送來的。寒雲哥哥親自送到院門口?, 說這是大?人給夫人的第一份禮。”
宋挽梔開啟匣子。
裡邊躺著一枚簪子,狐貍形狀, 水晶材質,在晨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和她記憶中那枚幾乎一模一樣, 卻又不同?——這一枚的狐貍眼睛是用紅寶石鑲嵌的,簪身刻著極小的字。
她將簪子舉到眼前,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清了那幾個字。
韞業, 挽梔。
指尖頓住了。
“天哪,”望喜湊過來, 看清了簪子上刻的字,捂住嘴, “小姐,這也太好看了吧。”
宋挽梔沒有說話。她將簪子握在掌心,指尖撫過那兩個字。水晶是涼的, 紅寶石也是涼的,可?那股涼意順著指尖往心裡走的時?候,卻變成了某種溫熱的東西。那枚舊簪子——那枚她在偏竹院裡藏了許久的、狐貍形狀的舊簪子——此刻就?收在妝奩最底層的絲帕裡。她從來沒有拿出來給任何人看過,連望喜都不曾見過。可?是顧韞業怎麼會知道?
她來不及細想,門外便傳來寒月的聲音:“夫人,大?人說,十里紅妝已齊備,只等夫人上轎。請夫人移步,觀禮。”
望喜扶著她出了門。
然後宋挽梔就?站在那裡,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從寒池院的院門開始,一路鋪過去,紅色的錦毯彷彿沒有盡頭。梔子花,全是盛放的梔子花,每一株都繫著紅綢,沿路擺滿了整個庭院。她從來不知道京城能養出這麼多梔子——北地乾燥,梔子樹難以存活,可?眼前的這些,每一株都開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晨風中微微顫動,香氣清冽而溫柔,像一場不真切的夢。
“小姐,”望喜在她身後輕聲說,“這是老爺當初答應您的。十里紅妝,漫天喜字花。”
宋挽梔的眼淚就?是這時?候落下來的。
她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紅綢,看著那條錦毯鋪出去的方向?。父親說過的話,她已經很久不敢去想了。可?是有一個人替她記著,記得?比她自己還清楚。
她抬手擦掉眼淚,望喜趕緊遞帕子過來:“小姐別?哭,妝要花了。”
“不哭了。”宋挽梔接過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還有些啞,卻已經穩了下來。她將手中的狐貍簪子遞給望喜,“替我簪上。”
鳳冠霞帔,紅妝十里。
她上了花轎,轎簾落下之前,從縫隙裡看見外頭騎馬的那個男人。他難得?穿了一身紅衣,眉眼還是那副清淡的樣子,可?嘴角是彎的。
他在笑。
那笑意很淺很淡,可?宋挽梔認得?。那是一種得?償所願之後,才會浮上來的安穩。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喧囂。她握著手中那枚玉扣——那是他隨簪子一同?送來的,說是顧家的傳家之物——閉上眼睛,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花轎穩穩地抬起?,迎親的隊伍緩緩啟程。
大?婚的儀仗從靜安巷出發,繞過昌華街,一路往宮中而去。三婚同?慶,三對?新?人要在紫宸殿前行禮,隊伍排得?極長。街邊擠滿了百姓,絲竹禮樂混著人聲鼎沸,熱鬧得?像是整個京城都在為這一天慶祝。
宋挽梔坐在轎中,偷偷掀起?蓋頭的一角,從轎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滿街都是人,滿街都是紅,滿街都是喜字。和她小時?候想象過的,一模一樣。她放下轎簾,重新?坐好。心跳得?很快。
紫宸殿前,百官齊聚。
兩對?新?人依次立於丹墀之下。太子周瀾之與顧棠真,顧韞業與宋挽梔。順安帝端坐龍椅之上,面帶笑意,看起?來心情極好。這樣的盛事,放眼大?胤立國以來也是頭一遭。
吉時?到,禮官唱和。兩對?新?人齊齊叩首。
宋挽梔低著頭,只能看見身側那人的靴尖和衣角。他今日?穿的是黑底紅邊的喜服,金線繡成的雲紋在衣襬處若隱若現。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握著玉扣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伸了過來,將她的手握住了。
“緊張?”他低聲問。聲音很低,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
“……有一點。”宋挽梔老實承認。
“不必。”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今日?之後,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負你。”
她微微一怔。禮官繼續唱和,新?人再叩首。他便收回?了手,重新?端正身姿,依舊是那副冷淡矜貴的御史模樣。彷彿方才那句滾燙的話,不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宋挽梔低著頭,嘴角卻翹了起?來。
禮畢。
接下來便是御花園賜宴。百官入席,觥籌交錯,三對?新?人依次敬酒謝恩。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直到那道蒼老而渾厚的聲音從百官佇列中響起?。
“陛下。”
章平風——三朝元老、當朝右相、章含玥的祖父——整了整衣冠,從容不迫地走到丹墀中央。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臣有一事,思慮良久,今日?不得?不奏。”
順安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滿殿喧譁在一瞬間安靜下來,連絲竹之聲都停了。
“章相請講。”
章平風跪下,將一個早已備好的奏摺雙手呈上。“臣彈劾太子周瀾之,勾結海寇,陷害忠良,毒殺前織造宋宴,並嫁禍御史顧韞業。此三罪,人證物證俱在,請陛下明察。”
滿殿譁然。
不是竊竊私語,是真正的譁然——有人手中的酒杯落了地,有人猛地站起?來又被人拉著坐下,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間投向?站在最前面的太子。
周瀾之沒有動。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冷,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章相,”他緩緩開口?,嗓音依舊沉穩,“今日?乃本宮大?喜之日?,你這般構陷,未免過於心急了些。”
“構陷?”章平風抬起?頭來,直視周瀾之的目光裡沒有半分畏懼,“那便請陛下傳人證。”
順安帝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他看了一眼章平風,又看了一眼周瀾之,最終抬起?手。“傳。”
第一個被帶上來的,是一個宋挽梔從未見過的男人。那人穿著一身布衣,面容憔悴,像是被關?押了許久。可?他一開口?,宋挽梔就?明白了他是誰。
“罪臣乃前揚州港司郎劉顯。”那人跪在地上,聲音沙啞,“去年十月初七,臣受殿下密令,在宋織造的接風宴上,於酒中下毒。那毒名為‘醉黃泉’,無色無味,飲後數個時?辰方才會發作,狀似酒醉而亡。”
宋挽梔站在原地,手裡的玉扣幾乎要被她捏碎。去年十月初七。那是父親去世的那一天。
“臣所言句句屬實。”劉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此乃殿下親筆密信,命臣在宋織造赴宴之夜動手。信上印鑑,請陛下過目。”
高侍官將信呈上。順安帝展開信紙,只看了幾行,臉色便徹底沉了下去。
周瀾之沒有說話。他的神情依舊冷靜,可?握著酒杯的手指節節泛白。
章平風繼續道:“這只是其一。殿下,老臣還沒說完。”他轉身,面向?百官,“宋織造之死,乃因他奉密旨修建江南堤壩,抵禦海寇。而殿下與海寇勾結,私販兵器,宋織造便是查到了其中端倪,才遭滅口?。後殿下將此事嫁禍於顧韞業,偽造其與海寇通訊之證,意圖一箭雙鵰。若非吏部截獲關?鍵證物,只怕今日?在此受審的,便是顧御史了。”
“放肆!”周瀾之終於動了怒。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一般掃過百官,“章平風,你可?知道構陷儲君該當何罪!”
“構陷?”章平風冷笑,“那便請殿下解釋,為何你的親筆信會出現在海寇頭領的船艙之中?為何你東宮近侍——那個名叫傅妍的女官——會在南疆軍中以太監身份竊取軍情?”
周瀾之的眼角跳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讓宋挽梔忽然明白了許多事。她想t?起?春日?宴上那個將她劫走的“女官”,想起?她那句“誰不是棋子”,想起?桃花樓那一夜傅妍對?趙水緣說的話。原來一切從一開始都只是一盤棋。而她和父親,不過是這盤棋上最不起?眼的棄子。
“帶傅妍。”順安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沒有人應聲。大?殿安靜了一瞬。
然後,趙水緣從佇列中走了出來。他今日?穿的是侍郎官服,面色比往日?沉了許多。走到丹墀中央,他單膝跪下。
“陛下,不必傳了。”他的聲音很穩,“傅妍已於今日?卯時?,自盡於東宮密室。臨死前,留此供狀。”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帶血的信。高侍官接過,呈給順安帝。
宋挽梔看見趙水緣的手在抖。那種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用盡了力?氣在剋制甚麼。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桃花樓的□□,他抱著她說“我是第一個來救你的”,聲音低啞得?像是要碎掉。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裡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那是失去過的人才會有的神情。
“傅妍在供狀中,招認了太子殿下所有罪行。”趙水緣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包括毒殺宋宴、嫁禍顧韞業、竊取南疆軍情,以及與海寇勾結私販兵器。所有罪證,皆藏於東宮密室,供狀中已標明具體位置。”
周瀾之看著他。那個眼神裡有太多東西——震驚、憤怒、不可?置信,還有一絲從未在太子臉上見過的、幾乎可?以稱之為“被背叛”的神情。
“你,”周瀾之的聲音終於不再平穩,“你竟然——”
“殿下。”趙水緣打斷了他。他抬起?頭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乾淨得?像一塊玻璃,“臣乃吏部侍郎,秉公辦事。”
周瀾之死死地盯著他。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種笑很輕很淡,卻讓人聽著後背發涼。
“好一個秉公辦事。”他搖了搖頭,不再看趙水緣,而是轉向?順安帝,整了整衣冠,緩緩跪下,“父皇,兒臣——”
“住口?。”順安帝的聲音不重,卻像一道悶雷,壓住了整個大?殿。
他手裡還握著那封帶血的供狀。指節泛白,紙張微微發顫。他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下丹墀。滿殿鴉雀無聲。
“朕年少時?,曾有一位青梅竹馬。”他開口?,卻不是在說今日?之事,“她出身不高,做不得?正妻,朕便想著,至少給她一個側妃的名分。可?是後來朕去了蜀地,再回?來時?,她已成了朕兄長的妃子。”
百官面面相覷,不知皇帝為何忽然說起?這些。只有少數幾個老臣低下了頭。
“朕恨過。”順安帝繼續說,“恨朕的兄長奪人所愛,恨她背棄舊約。可?是朕後來想通了。那皇位之上,容不下這些恨。”
他停下腳步,站在周瀾之面前。
“朕一直以為,你比朕聰明。”
周瀾之抬起?頭。
“可?是你,比朕更蠢。”順安帝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怒意,“為了那個位置,你殺了朕的忠臣,勾結朕的敵人,陷害朕的肱骨。你與海寇通訊的時?候,可?有想過——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也是你的子民?”
周瀾之沒有回?答。他知道一切已經結束了。
“來人。”順安帝轉身,不再看他,“將太子押入宗正寺,聽候發落。查抄東宮,所有涉案人等一併收監。貴妃蕭氏,禁足鳳鸞宮,非召不得?出。”
殿外禁衛應聲而入。
“父皇。”周瀾之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求饒,只是跪在那裡,用一種很奇怪的語調問道,“這些年,您可?曾有一日?,真正想過將皇位傳給兒臣?”
順安帝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朕想過。”他說,“在你還沒有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之前。”
他揮了揮手。禁衛上前,將周瀾之押了下去。從頭到尾,周瀾之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只是在經過趙水緣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頓,兩個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間交錯。沒有人看清那個眼神裡到底裝著甚麼。
直到周瀾之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趙水緣才閉上眼睛。極輕極輕地撥出了一口?氣。
宴席依舊在進行,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已經不是一場喜宴了。宋挽梔被望喜扶著,在偏殿裡歇息。她的傷還沒好透,站了那麼久,肩膀隱隱作痛。可?她完全顧不上那些疼痛。她滿腦子都是方才大?殿上的那一幕——父親是被害死的,太子下的毒,而顧韞業被嫁禍、被陷害,差點就?成了替罪羊。這些事,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一個字都沒有。
她正想著,殿門被推開了。
顧韞業走進來,喜服還是那一身,眉目間多了幾分疲色。他看見她坐在那裡發呆,便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
“在想甚麼?”
宋挽梔低頭看著他。燭光下他的眉眼很清晰,鼻樑上那顆痣,依舊是幾年前她在江南第一次見他時?的位置。她伸出手,指尖觸上那顆痣。
“去年八月,你在哪裡?”
顧韞業沒有說話。
“那個人,是不是你?”她的手指從他的鼻樑滑到他的下頜,停在那裡。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是熱的,比任何時?候都熱。
“去年八月,”他說,“我在江南。”
宋挽梔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她其實早就?知道了。從春日?宴上那張畫著她少時?樣貌的絲帕開始,從他說“我心底只有一個人”開始,從他無數次在她最危險的時?候出現開始,她就?知道了。可?是聽到他親口?承認,她還是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為甚麼不告訴我?”
顧韞業垂下眼。“那時?我已經被太子盯上,”他說,聲音很低,“如果讓人知道你與我相識,他們會拿你要挾我。我不能冒這個險。”
“那你為甚麼又要娶我?”
“因為我忍不住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羞於啟齒的事,“你在京城,在我眼前。我本來想著,遠遠看著就?好。可?是你被人欺負,被人陷害,受了那麼重的傷躺在那裡,我就?忍不住了。”他抬起?眼,直視她的眼睛, “挽梔,我可?以做所有人的顧大?人。只有在你面前,我不想再裝了。”
宋挽梔看著他。她忽然想起?望喜說過的話——姑爺他好像很喜歡小姐誒。那時?候她不信。一個連話都不肯跟她多說幾句的人,能有多喜歡?可?是現在她信了。喜歡是可?以說謊的。可?一個人為你走千里路、挨刀箭、忍七年——那不是喜歡能解釋的。那比喜歡重得?多。
“那日?清晨,我給你留了一封信。”顧韞業忽然說。
宋挽梔一怔。“甚麼信?”
“壓在枕下。寫著——‘等我回?來娶你’。”
她愣住了。枕下。她記得?那天早上,她是被父親喚起?來的。父親說恩人已經走了,有急事,託他轉告她。她哭著跑出去追,碼頭上早已沒了他的影子。她回?來之後把枕頭翻了個遍,甚麼都沒有。
“我沒有看到那封信。”她說。
“我知道。”顧韞業看著她,“我問過你父親。”
宋挽梔抬起?頭。
“他沒有告訴我那封信去了哪裡。”顧韞業說,“但我相信,他有他的理由?。”
宋挽梔沒有再說話。她想起?來父親臨行前那幾日?,總是欲言又止地看著她。她以為父親是擔心她的功課,現在想來,他想說的或許是別?的事。關?於那個少年的事。關?於那封信的事。關?於她這一生註定要和那個人糾纏不清的事。
“我帶你去見一個人。”顧韞業站起?來,向?她伸出手。
寒池院的地下密室,宋挽梔從未進過。她只是從望喜口?中聽說過——顧韞業的書房裡有一道機關?,通往一個很深的暗室。可?她從來不知道這個暗室裡,藏著她以為早就?死去的人。
“挽梔。”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宋挽梔猛地轉身。矮矮的、胖胖的,滿臉白鬍子,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只是鬍子白了,人也瘦了些。可?那雙圓溜溜的小眼睛,依舊是當年在江南私塾裡盯著她抄書的樣子。
“師傅……”她幾乎是跪倒在地。站不起?來,腿是軟的。眼淚先於話語洶湧而出。
“哭甚麼。”凌蘭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還是和從前一樣不輕不重,“為師這不是好好的嗎?你爹要是看見你哭成這樣,又該心疼了。”
“可?是……可?是他們說你死在……”
“死在海寇手裡?那都是放屁!”凌蘭哼t?了一聲,鬍子翹起?來,“為師這身手,幾個海寇能奈我何?是你爹早早就?安排好的——他查到太子的事,就?知道自己遲早要出事,讓我假死藏起?來,等著有一天能替他護著你。”
宋挽梔的眼淚止不住。
原來父親甚麼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會死,知道她會有危險,所以安排好了一切。他把她託付給了兩個人——一個是遠在京城的顧韞業,一個是假死遁世的師傅。而她,從始至終都被矇在鼓裡。
“別?哭,你爹不告訴你,是因為他不想讓你活在恐懼中。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把你保護得?這麼好。”
宋挽梔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師傅。
“那封信,”她忽然問,“是父親拿走的對?不對??”
凌蘭沉默了一瞬,然後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你爹說,如果有一天你能記起?他,那封信就?是最好的證明。如果記不起?來,那便永遠不必知道。他不願你揹負這些。”
宋挽梔閉上眼睛。眼淚滑過臉頰,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再問,也不需要再問了。她已經記起?來了,全部。
“師傅,”她擦了擦眼淚站起?身,握住凌蘭的手,“跟我們回?江南吧。”
凌蘭看著她,看著看著就?笑了。那笑裡有很多東西——欣慰、心疼、釋然,還有一種老父親終於把女兒嫁出去的得?意。
“行。”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為師這把老骨頭,還動得?了。”
從密室出來時?,外頭天已經黑透了。寒池院裡很安靜,滿院的梔子花在夜色中散發著幽香。白天的喧囂已經散去,只剩下幾個侍從在廊下收拾東西。顧韞業陪著她走回?主?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可?十指相扣,扣得?很緊。